陆微澜走出礼堂时,九月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光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爷爷那条之外,还有一条来自家里的司机老张:
【陆少爷您好,我是老张。实在抱歉,家里突发急事,今天下午请假了,没办法去接您。公司那边已经安排了其他人过去,车牌号京A·XXXXX,黑色迈巴赫。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陆微澜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计划被打乱。
但老张在陆家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无故缺席过,想必是真的有急事。他回了一句“没事,注意休息”,便收了手机,朝校门口走去。
许乐阳从后面追上来:“微澜!你怎么回去啊?要不要坐我家的车?”
“不用,有人接。”
“谁啊?你家司机?”
“……算是吧。”
许乐阳还想追问,被林昭一把拽住:“行了行了,人家有人接你就别操心了。微澜,晚上回来吗?还是直接住那边?”
“不确定。”陆微澜脚步不停,“到时候再说。”
“行吧,那你路上小心。”
陆微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去。
按照车牌号找到那辆车时,他先是确认了一下车牌无误——京A·XXXXX,黑色迈巴赫,没错。然后他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去静安山庄,麻烦了。”
他习惯性地报完地址,才抬眼看向驾驶座——
然后愣住了。
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来,冲他扬了扬眉,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懒散又从容。那双深邃的眼睛含着笑意,透过车内后视镜与他对视。
“陆学弟,下午好。”
陆微澜:“……”
他认出了这张脸。
虽然他当时在睡觉,但许乐阳在他耳边聒噪了整整三分钟的名字,他还是记住了——沈惊蛰。
“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沈惊蛰笑了笑,语气理所当然:“老张请假了,我来代班。怎么,不欢迎?”
“……”陆微澜沉默了两秒,“陆家不至于连个司机都找不到。”
“是不至于。”沈惊蛰大大方方地承认,“但我主动请缨,你们家老爷子也不好意思拒绝。”
陆微澜:“…………”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开门下车的冲动。
算了。
既然爷爷都同意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走吧。”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沈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没再多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
北京的九月,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木质香调,干净而清冽,意外地并不让人反感。
陆微澜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但昨晚练琴到凌晨的疲惫加上车里舒适的温度和气味,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脑袋微微偏向车窗一侧,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整个人放松下来的样子和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惊蛰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时,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然后他就移不开视线了。
那人歪在后座上,睡得很沉。中长发滑落到脸颊两侧,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截白皙的脖颈。衬衫的领口因为姿势的缘故微微敞开,隐约能看到锁骨的形状。
沈惊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盯着后视镜看了好几秒,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催他,才回过神来,缓缓踩下油门。
接下来的路程,他开得比平时稳了很多。
遇到减速带提前减速,转弯尽量平缓,连刹车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把人颠醒了。
原本四十分钟的车程,他硬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达静安山庄时,陆微澜还没有醒。
沈惊蛰停好车,熄了火,转身看着后座上熟睡的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睡得很安静,呼吸轻柔,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愿意被打扰的梦。
沈惊蛰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冲动的决定——
他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俯下身,一只手托住陆微澜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座位上抱了起来。
陆微澜比看上去要轻一些,骨架纤细,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拢在怀里。他的头发蹭过沈惊蛰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
怀里的人因为这个动静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并没有醒,反而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了沈惊蛰的胸口。
沈惊蛰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不争气,还是在骂怀里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招人。
他抱着陆微澜走进山庄大门,迎面撞上正出来迎客的管家。
管家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沈、沈少爷,这是……”
“睡着了。”沈惊蛰面不改色,声音压得很低,“客房在哪?”
管家愣了两秒,连忙在前引路:“这边请,陆老的房间在东厢。”
沈惊蛰跟着管家穿过庭院,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沈家和陆家的下人,每个人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震惊表情。
沈惊蛰一律无视。
到了客房门口,管家推开门,沈惊蛰把陆微澜轻轻放在床上。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放好后,他直起身,看着床上依旧熟睡的人,伸手替他拨开额前垂落的碎发。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陆微澜的额头,触感温热细腻。
沈惊蛰收回手,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一下。
“陆微澜,”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可真是……”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澜到了没有?我听说惊蛰亲自去接的——”
沈老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然后看到了屋内的场景:
他的孙子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陆家小少爷,那眼神——
怎么说呢。
像狼看到了肉。
沈老爷子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咳。”他清了清嗓子。
沈惊蛰回过头,神色坦然:“爷爷。”
“嗯。”沈老爷子点点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微澜,又看了看自家孙子,笑眯眯地问,“人接到了?”
“接到了。”
“睡着了?”
“嗯。”
“你抱进来的?”
“……嗯。”
沈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干得漂亮。”
沈惊蛰:“……”
他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
陆微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客房布置,窗外是静谧的庭院,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交谈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好,鞋子被脱了,整齐地摆在床边。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被。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上。
所以……
他是怎么进来的?
陆微澜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但那段记忆一片空白。
他皱着眉下了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庭院里,沈惊蛰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端着茶杯和沈老爷子说着什么,姿态闲适。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沈惊蛰忽然抬头,精准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隔着一段距离,陆微澜看到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得意。
陆微澜放下窗帘,转身去找自己的鞋。
耳尖有一点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
可能是——
居然在别人的车上睡着了。
还睡得那么沉。
这对有洁癖的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