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不讲理 第3章 疯子

一身穿浅蓝色布衣的年青男子倚坐在房梁上，将一颗樱桃抛入口中，一眨眼，又一粒果核仁滚了下来。

“慢些吃，当心噎着。”

说罢，底下人没了动静。瀛洲往下一瞧，那娘子面色青紫，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好像快要死了。快被馒头噎死了。

他二话不说一跃而下，在她背后重重拍了五下。

“咳咳咳——”禾清扶在桌边给自己顺气，惊魂未定。

瀛洲再次递去一碗水，语气很是嫌弃，“可别死在我店里，断人财路。”

这回禾清没有接，缓过一些，拔腿就跑，还没走两步，就走不动了。身后那人揪着她的衣领，像拎小鸡一般轻易。

“想跑去哪儿？钱还没给呢。”

挣扎间，禾清伸手往腰间探了探，金蚕还没找到，却摸到了一件冰凉之物。

“猜猜是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把——短刀？！

就算这一路处处不顺，以至于流浪至此，她都从未心生怨怼，结果一入城就碰见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你不能杀我，我——”

她话还未说完，瀛洲便松了手，若无其事地将短刀挂回腰间，“平白无故的，我杀你做甚？”又将一个小匣子举到她面前，“自然，无冤无仇的，你也别害我。你吃了我的馒头，难道不该给钱？”

禾清见状在腰间摸了摸，她的匣子果真不见了……

此人表面看是个清秀书生，实则武功了得，难怪他在上边坐了许久，她都不曾发觉。眼下她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只要不激怒他，慢慢找个机会逃走即可。

“你是这馒头铺的伙计？”

“伙计？有那么寒碜么……”瀛洲指着那一笼笼馒头道，“你刚刚吃的馒头。就是我做的。”

禾清诚心夸了一句，“师傅你做的馒头挺好吃的。”

但好像并未夸到点子上，他不满道：“什么师傅，是老板。‘老板’二字，你可会写？还是说我长得不像老板？”

禾清顺着他的话，旋即改口：“原来是吴老板。”还老板，哪门子的老板跟杀人魔头一般。长得倒是清秀，不想心肠黢黑。

“什么吴老板，我姓——”瀛洲不耐烦地摆摆手，“别废话，快给钱。”

“我——”她刚起了个头，就被他打断了。

“别告诉我你没钱，瞧你这身衣裳，脏是脏了些，却是极好的料子，”瀛洲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我卖三个月馒头都不一定能买得起你这半匹布。你要不给，我可就报官了。”

“那便报官罢。”禾清松了一口气，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报官她是不怕的，左右她是大燕的公主，吃他几个馒头怎么了？实在不行，让官家将飞钱兑成铜钱，她还付不起么。

“嗳你这人——”瀛洲眼睛往她腰间一瞟，装着碎玉的锦袋顷刻便被他拿在手中。

“还我。”

禾清起身去抢，奈何此人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他又伸长了手，跳起来也够不到。她忽心生一计，卯足了劲儿抬脚踹去，怎料未碰到他分毫，自己反倒摔了一大跤！

“娘子生得不便，腿脚也这么不好。”瀛洲晃了晃手中的锦袋，“既未带钱，就暂将此物压在鄙店，待娘子何时有钱了，再来赎。”

为避免许多麻烦，禾清在脸上画了道以假乱真的长疤。伤疤吓人，大多时候她都蒙着面。这无赖是第一个见到这道疤的人，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竟就连惊讶也没有。

饿着肚子走了这么久，她扶着桌角才能勉强站起来，两条腿酸软得厉害，嘴上可不能认输，“你偷我的东西，我亦可报官抓你。”

瀛洲学着她的语调，夹声道：“那便报官罢。届时去了府衙，看是我先受住那二十杖，还是你这个饿了一天肚子的娘子受住二十杖。”

“你！”

别说二十杖，怕是一杖就会要了她的小命。禾清强压下火气，决意吃下这个眼前亏，以后有的是机会。

“待我取了钱，马上来赎。若是里边的东西少了没了，定叫你以命相抵。”

“你这小娘子，不是打打杀杀，就是要死要活的，”瀛洲往灶台里添了些柴火，“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两清之后，再也不见。”

禾清再怎么恼也没法儿，打又打不过，自己还理亏，只得先去将银钱取了。刚走出馒头铺，她又折了回去，当着他的面把一笼馒头端走。

“嗳——”

禾清无视他的阻拦，在一旁坐下就吃，还不忘向他要了碗水。赊都赊了，还差这几个铜板？况且，她还没吃饱呢。

“紫笋茶，有么？”

瀛洲今儿是开了眼了，这般蛮不讲理的人，他虽不是第一次见，但张口就是指使人的语气，她倒是第一个。他可是人见人夸的清白之相，像他这样面善的人，怎会被如此对待？

“茶没有，有这个。金蚕泡水，味道应不比紫笋茶差。”

禾清险些将宝贝金蚕忘了，“还我。”

瀛洲老老实实把匣子推了过来，“谢就不必了。解决此等危险之物，不光是为了你，亦是为了这城内百姓的性命着想。要是哪日这毒虫跑了，咬伤了无辜之人可如何是好？”

禾清忙打开匣子瞧了瞧，金蚕躺在里边一动不动，眼睛都未合上，这可是她带出京的唯一一只！

积攒的火气瞬间涌上头顶，她起身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老板，要五个馒头！”

“来了！”

瀛洲捂着脸骂了句“疯子”，便恶狠狠地将她赶了出去，还不忘把锦袋与一块脏污不堪的面纱塞入她怀中，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去的背影。

报官都不怕，一个巴掌就了事了？禾清垂眸瞧了眼自己的手，亦有些疼。从前底下宫女犯了错，嬷嬷都是这般训诫她们的，没想到还真管用。

虽被赶了出来，但前前后后已经吃了九个馒头，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如今四肢有力，再走十里，不在话下。不曾想，一鼓作气走到窦家绸缎庄，就又饿了。

禾清一只脚刚迈过绸缎庄的门，就被店里的伙计拦下。

“去去去。”

一着深色锦衣的男子打发了伙计，快步迎上来，“我是窦家绸缎庄的掌柜，不知娘子要瞧什么，瑞锦还是蜀罗？那匹红底宝花纹织锦是咱们店卖得最好的料子，不仅显气色，而且贵气十足。我领娘子去瞧瞧？”

禾清掏出贴身保管完好的一纸凭证，“我要取钱。”

掌柜往纸上瞟了一眼，便朝那边喊了一声，“云浮！”

名唤云浮的伙计接替了掌柜的位置。瞧着亦是十**岁的年纪，却不似先前那位，穿得有点太好了。

这男子走近时，显然错愕了一瞬，很快脸上又浮起一个笑，“能否瞧瞧娘子的凭证。”他拿去瞧了片刻，确认无误后，方道，“如数为娘子准备好了，这边请。”

禾清随他进到绸缎庄后院，有好几间屋子都上了锁。他解了其中一间，推门而入，一座巨大的钱山赫然出现在她眼前。一串一串的铜钱垒在一起，同她一般高。

“一串千文，足足两千串，娘子可亲自数一数。”

满屋的铜臭，禾清实在闻不下去，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出去。先不说是否足数，这么重一座钱山，她要如何搬走。

“我能先取走数贯么？”

云浮解释道：“这屋子里的钱，需合券取之，上边写多少，我们给多少。一旦合券取了钱，娘子手上的那张纸便作不得数了。如若娘子还不着急取，可到一旁先换身干净衣裳，吃些茶水点心，休憩片刻再谈，也不迟。”

禾清早就想换身行头了，便随了他的话。本还想要一盆清水洗洗脸，可她担心将疤洗没了，再画需大半个时辰，只得作罢。

她顶着这么一张不堪入目的脸回到前厅的时候，云浮仍等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前两日收到一封从长安寄来的信，封函上写着娘子的名字，正愁怎么交与娘子，娘子就来了。”

禾清接过信一看，果真是嬷嬷的字迹。

嬷嬷在信中说，那日她走后一个时辰，车夫便回了大长公主府报信，道贼人迷晕了他，将公主掳走了。大长公主府上下都急疯了，满城地找，城内找不到，又出城找了整整一晚上，才查到可能是往洪渎原去了。派去洪渎原的人还没回来，大长公主就收到了她的信。

禾清把信翻来覆去瞧了一遍，确信没有读漏。她私自掘坟带走了凌晟的遗物，姑母竟不生气。既没有派人把她抓回去，亦未让她归还那半块碎玉。

她始终不明白，于姑母而言，她究竟是什么人；亦不明白，那个早逝的儿子对姑母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世间她读不懂的人太多，包括眼前这一个。此人瞧见了她的疤，还待她这般和善，定怀有别的用意。无端的恶意常有，无故的善意罕见。

“你认识我？”

见她有意与他相识，云浮眼睛都睁大了一些，“不认识，但我认识先太后。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有意攀亲，但我娘真的是先太后的亲妹妹，论辈分，我该称她一声姨母。娘子既是她女儿，那便是我的表妹。”

嬷嬷来信中亦提了一句窦家绸缎庄，东家娘子是母后的胞妹，此人的确与她沾亲带故的。禾清疑惑的是，他怎会知晓她的身份。

“我知娘子只是受过先太后照拂的孤儿，虽不是什么公主，但幼时也是在普施寺唤过她一声母亲的。便是旁的娘子郎君来此，我云浮亦会以礼待之。”

禾清越听越糊涂了。她曾听嬷嬷说，母后在普施寺收养过一些孤儿，男女皆有，解决温饱之余，还供他们读书。但他如何将她认作了其中的一个？

“此话当真？”

“那还有假，俱是母亲所托。”云浮指了指她手中的花笺，“这个也是她让我交予你的。”

这封信不假，嬷嬷既将信送到他母亲手中，想是有意隐瞒了她的身份。亲缘当真，就是不知此人值不值得她唤一声表哥。

“我饿了，可有吃食？”

一说起这个，云浮的笑意更甚，话都止不住了，“表妹想吃什么？城内近来有四大美味——明月楼的酥山，城南云家的蜜糕，五福食肆的捻头，城西吴家的馒头。要不先尝尝云家蜜糕？其余三样要亲去店里吃热乎的才好。”

“吴家馒头铺？”若没记错，她刚刚去的小店就叫这个。

“正是。表妹竟也听过它的盛名？”云浮自小生活在扬州，别说是推荐吃食，便是城内大小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这家馒头铺原本没什么名气，一个月前，新来了位白白净净的师傅，说是馒头做得极好吃。自他接手后，吴家馒头铺的生意才红火起来。”

竟还是扬州城的名人，禾清有些好奇，“你认识此人？”

“不认识，只知姓凌，我听大伙都叫他凌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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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