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瞧她身着锦缎,又蒙着面,只觉其身份不凡,“这儿是洪渎原,娘子何故来此?”
原来这儿便是洪渎原。她是说了要来洪渎原不错,但车夫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跑了呢。她既不会骑马,又不会赶车,明儿要如何到码头去。
禾清向她打听车夫的下落,老妇却说今日只见过她一个外人。
“娘子若要寻人,可到北河村找贺十六。”老妇仰头看了看天,“往常这个时辰,他应当在茶肆听说书……”
禾清折回马车拿了几个馒头,便同老妇的孙儿阿大寻到天河茶肆碰碰运气,不想“贺十六”果真在此。
“十六兄,有人找。”
贺十六捧着茶,眯眼往禾清那边看,见是个怯生生的小娘子,不等阿大说清来意,又把头转了回去,“这八成又是叫负心汉骗了的世家娘子。你告诉她,咱们这儿没有她要找的情郎。”禾清直接扔了一串铜钱过去,“帮我找一个人。”
贺十六乐呵呵地将铜钱收入囊中,半个时辰内接连找来五名男子,正准备让阿大去寻第六人,禾清忽然改了主意。
找不着人,只怕这一百文才捂热乎,就没了,贺十六忙道:“最近长安城外不太平,那车夫恐是早就盯上娘子你了,不是咱们天河村的。长安城附近几个县的人我也认识不少,我让人再出去打听打听。”
可车夫是嬷嬷找的,哪来的贼能将嬷嬷骗过去?幸而还给她留了些银钱。那些箱笼许是追不回来了,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你可知凌晟葬在何处?”
“凌晟,”贺十六摸了摸下巴,“何许人也?”
“我或许知道。”阿大有事没事就喜欢到处跑,有的地方他去得,有的地方去不得,凌晟的墓鲜有人看守,他正好去过几次。
阿大领着她二人出北河村的时候,天还大亮,绕山穿林间,头顶上的彩云愈烧愈烈,转瞬彩云退去,夜色悄然而至。
禾清提着灯笼上前,方才看清上边的字——
大燕故凌氏之殇墓铭。名晟,小字阿奴。
是凌晟不错。
“挖。”
贺十六与阿大相视一顾,手中两把铁锹迟迟没有落下,“……这样不好罢?”
“我夫君的坟也挖不得么?”禾清又将灯笼凑前一些,以免他们看不清。
谁让这二人兜里各装着她的一块银铤。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人掘坟。
也许是昨晚供奉的那些东西,保佑此程挖得顺遂,两人合力,没多久就见了底。底下未建墓室,只一个棺椁,打开一瞧,里边除了半枚碎玉佩,什么也没有。
禾清看也没看就将玉佩装进锦袋,再系回腰间。凌晟同她一样是个可怜人,都未见识过长安之外的天地。这门婚事既给了她出逃的机会,她理应也带他去外边看看。就是不知这谢礼,他是否满意。
待他们将坟重新埋好,三人方才折回北河村。当晚禾清给姑母写了封信,翌日前往码头前,让阿大亲自送去大长公主府。
信成功送到大长公主手上的时候,禾清亦顺利地登了船。嬷嬷说,下扬州的船并非每日都有,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许是刚被偷得一贫如洗,天可怜见,她一来就打听到了。私人商船,五百文一人,恰巧今日启程。
禾清一听是直抵扬州,毫不犹豫给了钱。她拿着舆图站在船头,上边还有嬷嬷的批注,一切皆觉新奇。食指从长安起,划过洛阳、汴州、泗州,最终落到扬州。
此行甚远,不知不觉已过了二十日。船上的生活好生无趣,禾清最大的盼头便是每次商船短暂停靠码头的时候,她可以趁此下去走走。此番是抵达扬州前的最后一次,她只在码头旁的茶肆吃了杯茶,便又上船去了。
眼下船上没什么人,几名男子你言我语自船尾聊到船舱内,热火朝天的,字句串在一起溜入禾清的耳朵里。
“杨兄又到长安去了?”
“表妹成婚,我是代母亲去道喜的。”
“东平县主?宁王不是尤其宝贝他这女儿么,怎地舍得嫁出去了?”
“我这表妹对那杨三郎一见钟情,死活要嫁。你是没瞧见,姑父给她弄出了公主出嫁的架势——怕是真公主来了,都比不上。”
“真公主那叫‘出降’,你家表妹不是从大明宫出去的,还是差一截。”
“还真有一位从大明宫出去的——昭阳公主,你可听过?表妹出嫁那日正好撞见她出宫,这位硬生生把迎亲队伍给拦了,不见礼不让走呢。”
“你也说了,人家是公主,打娘胎出来,就比你我尊贵。”
“啐!什么公主,不过是太后从外边捡回来的野种——”
禾清猛地推开舱门,夺过茶杯就往他脸上泼,“你才是野种。”
昭阳是当今天子依母后遗诰,赐给她的封号,禾清是母后为她取的小字。无论外边怎么传,她永远是母后的女儿。这是母后在时,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姓杨的男子惊得一跃而起,破口大骂:“哪来的疯婆娘!老孙!”
没一会儿,孙管事闻声赶来,姓杨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怎么什么人的生意你都敢做,也不嫌晦气?还不将人赶出去!”
孙管事瞟了禾清一眼,低声提醒道:“少东家,她付了钱的……”
姓杨的怒喝:“我还缺那一百文疯钱不成!”
禾清什么都还没说,就被赶下船了,手里拿着孙管事刚还的一百文。她揪住那人的衣角,“还有四百文。”
“什么四百文?你再不走,我可就喊人了。”孙管事拽回衣裳刚回到船上,就听见少东家连声嚷嚷。
“蝎、蝎子!爬我身上了!”
禾清拿着这些铜钱,在码头问了一圈,竟没有一艘船要去扬州。茶肆老板好心给了个建议,让她走陆路,贵是贵了些,但较水路快,且不必等。
“瞧娘子也不差这些钱,莫说一贯,便是十贯,也付得起。”
禾清认可地点了点头,来到租赁马车的地方,刚想上前询问,就被飞奔而过的人撞了一下。不好的预感隐隐爬上心头,她鬼使神差往腰间一摸,钱袋不见了。
那可是她仅存的保命钱啊!里边还有三块银铤,用都没用过!
这会儿才发觉为时已晚,小贼早就混迹在人群中没了影儿。禾清忙打开包袱瞧了一眼,仅剩孤零零的两张饼。扬州可以慢些去,但她不能饿肚子。
她全身上下能典当的东西,只有头上的那支金簪。金子做的,怎么也值几个钱。结果却是,她跑遍此地的三家质库,竟没有一家愿意收她的簪子,因上边有皇家的印记。
此番折腾下来,禾清很快便将胡饼吃光了,却依旧两手空空。好在质库不收,客店收。
她一取下这支金簪,店家立马将最好的厢房腾了出来,准备了一大桌喷香的饭菜不说,还会替她留意有无前往扬州的旅人,代她去说道说道。
禾清本不信他的话,谁承想还真有一对夫妇要去扬州探亲,答应载她一程。不过马车稍小,仅容两人,需她与车夫一同在外赶马。赶马也比徒步百里强,她既选了这条路,什么苦她都认了。
天朗气清的日子,四人晃晃悠悠地朝扬州出发了。
分别的前一夜,禾清才得知夫妇二人要去的地方是大仪镇,虽隶属扬州,但距离扬州城还有足足三十里路。省了两日余的脚程,到头来,竟还是要走。
庆幸的是这对夫妇心善,给她备足了水与干粮,不幸的是他们高估了禾清的能耐。吃完了所有的馒头与胡饼,天都黑了,还有一半的路。
这下可好,住店的钱一分掏不出来,禾清举着火折子在河边坐了一宿。没有歹人与野兽,她与蚊虫斗得身心俱疲,天终于亮了。不知又走了多久,她终是在太阳最烈的时候,入了扬州城。
过了城门,扑鼻的饼香就将禾清的视线勾了去。刚出炉的胡饼表面酥脆非常,只咬一口,上边的胡麻就会松散地往下掉,有的吃进嘴里,有的落在手上。肚子咕噜咕噜又叫了一声。
但俗话说得好,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于她而言,上山擒虎不易,开口求人更难。便是当今陛下,她都不曾向其求过什么,何况求旁人。
禾清不过是在不远处瞧了一会儿,卖胡饼的就很是厌恶地瞪了她一眼。待她到窦家绸缎庄取了钱,别说是一张饼,千百张饼她都买得!
可惜世界处处都是事与愿违。不问不知,窦家绸缎庄距离此处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禾清又渴又饿,委实走不动了。
一路走来,有卖蒸饼汤饼的,有卖饮子羊肉的,瞧着皆非良善,莫说一口吃的,怕是一碗水都不会给。
禾清虚虚地靠在梁柱旁,隔着锦袋摸了摸那半枚碎玉,忽然一股纯净的甜香钻入鼻中——
是馒头!
她循着诱人的香气走街串巷,站定在一家馒头铺门外。
禾清并未直入,而是在附近观察了半晌。眼下可以确信,铺子里无人。
炉边的蒸笼还在往外冒着热气,她一提起盖子,白气便破笼而出,直往她脸上扑,顷刻又散了。
一笼馒头有五个,禾清只取下最上面那一层,又极小心地把蒸笼盖好。在角落蹲下的时候,心里仍旧惴惴不安,四周瞧了又瞧,当真无人。
保命的吃食,就借五个,就五个。待她取得银钱,定回来将这馒头钱付了。堂堂公主,绝不会行偷盗之事。
禾清一面吃,一面竖起耳朵,只盼赶在店家回来之前,擦嘴溜人。她吃得急,仅片刻工夫,手边的馒头就剩一个了。
从前在宫里,她不会一口气吃这么多,吃一个便要就一口紫笋茶,抑或是冰的热的饮子。要是现在能喝上一口,那该有多好。
禾清拿着最后一个馒头,悄悄从桌角探出一个脑袋,在铺子内扫了一圈,茶壶都未寻到一个。本以为心里的念想注定落空,怎料下一刻,一碗水便出现在她眼前。
方才这儿好似什么都没有……莫非是她看走了眼,又或许是她记性差,尽管瞧见过,转眼便忘了。
吃得实在有些干,她就捧起碗来喝了。刚喝到一半,一粒果核仁突然掉了下来。
禾清身子一僵,眼珠往上转了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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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掘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