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脱离危险,速度渐渐放缓,马蹄哒哒声冲淡了紧张的氛围。
这片林子远比刚才来时的密很多,月光被片片树叶遮挡,只留下些许斑斑点点如碎银般的光亮。
随着两人越来越深入林子,光线愈发黯淡。
岑云度拿出火折子,快行几步,驾马行至前方,正要点火照明引路,却被拦下。
万迎雪悠悠说道:“不急,再走几步。”
岑云度见她一副悠闲样子,想来对这里很熟,便没有多问,顺从地收起火折子,在前方为她开路。
正如万迎雪所说,几步之后,前方似有微光。
再行几步,微光化作点点萤火散入林中,隐入草间,似星子落在枝叶上。
如苔花般的小虫发出的一点光亮,汇聚在一起却能照亮一片黑暗。
岑云度不禁看得入神。
十八年在朝堂尔虞我诈的生活,每日被各种琐事烦心,哪里有闲适的时间去认真看这些弱小的生命。
两匹马一前一后,马蹄惊起一片萤火。
小虫在空中盘旋,又落下,方才静谧的景色,此刻如同有了生命。
万迎雪伸出手指,接住一只流萤,递到岑云度面前,声音带笑却轻柔,似是怕惊动了它:“城里来的小郎君,见过这么美的景色吗?”
岑云度瞥了她一眼,掌心接过流萤,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说道:“你不是说不在意我是谁吗?”
一点萤火在掌中忽明忽暗,偏偏这点不算亮的光让她看见了这人似是轻轻抿起的唇。
万迎雪收回的手指僵住,转而笑出声:“不在意又不是不好奇。家里的俊秀小郎君走丢了,谁会不着急啊,万一让山匪抓去了怎么办?”
“你!”
掌心的萤火歇息够了,扑扇着翅膀飞远去,带走了这一点光亮。
不过,也幸好这小虫飞走了,替他遮掩了耳廓上的一抹红。
岑云度自觉失态,不再言语,他一带缰绳,默不作声地加快速度,两人顿时拉出一段距离。
万迎雪更觉好笑,读书人面子就是薄,说两句就走了。
口哨响起,黑马乖顺地停住脚步,任凭岑云度怎么牵也不理他,甚至还挑衅般退了两步。
“小郎君生气啦?”万迎雪慢悠悠地追上去,调笑道。
岑云度的耳廓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没有。”他听见自己直愣愣地说出这两个字,心中顿觉不妙。
“没有生气还是没有害羞?”
果然。
圣人讲礼义廉耻,讲男女有别,她竟是半点也没学到吗?
亏她还有书房。
哦,她说山匪不读书……
岑云度别过头去,不吭声。
“好啦好啦,小郎君,我给你赔罪怎么样?”万迎雪玩笑道。
岑云度不语,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谁知道他接了一句话,那不读书的山匪又要口出什么狂言。
萤火的光亮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迎面而来的月光。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草地上流淌着一条小河,河面波光粼粼。
万迎雪引着马向河流走去,岑云度没来过此地,也不认得回山的路,索性跟在后面。
“吁”
红鬃马乖巧地停下。
岑云度看着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足有半人高,手腕粗细的树枝。
树枝顶端还带着几片叶子,他定睛一看,最深处的叶子里藏着一只迷路的小虫在闪着光亮。
只见万迎雪站立河边不动,片刻后眼光一亮,动作干脆,握着树枝插入水中,再抬起时,树枝一端赫然插着一条肥美的河鱼。
她举起树枝,转身朝着岑云度晃了晃。
今夜无云,月光正是明亮,万迎雪脸上扬起的笑容,眉眼间的得意,直直地撞在他的眼底。
一条鱼而已,这就是她的赔罪?
岑云度压下不知何时勾起的唇角,一撩衣袍,从容下马。
屈尊降贵地蹲地身捡了些柴火,看得万迎雪啧啧称奇。
方才收起的火折子到底还是用上了,枯枝在火中噼里啪啦作响,鱼肉的香味飘出。
“呐,赔罪。”
烤好的鱼肉递到岑云度手边。
“让你尝尝那家糖水,你还不喝。这下好了吧,山寨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你伤势痊愈才几天,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接着呀。”万迎雪催促道。
“……”
鱼肉外酥里嫩,不柴不腥,细细品来还有些草木香。
“……多谢。”
万迎雪笑嘻嘻地说道:“不气啦?小郎君哪里来的这么多气。”
小郎君咽下鱼肉,淡淡地说道:“气自己被山匪抓走了吧。”
她“嘁”了一声:“山匪还给小郎君烤鱼呢。”
岑云度适时没接话,转而问道:“我们从这里回山寨还要多久?”
“不远,天亮之前就能到。”
事实证明,山匪虽然不读书,但她不骗人。
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地面上,两人刚好看见山寨的大门。
为了躲避狼群追捕,驾马跑出好几公里路,又为了防止回来路上再次撞见蹲守的狼群,两人特意选了最绕远的一条路上山。
尽管考虑到岑云度身体状况,一晚上走走停停,但两人的精力仍然耗尽。
万迎雪倒是还好,半夜打劫打习惯了,还能撑得住。反而岑云度因为重伤初愈没多久,又是一夜未眠,身体有些吃不消。
两人疲惫地牵着马回到小院休息,路上万迎雪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也尽数应下。
万迎雪一觉醒来已是中午,简单梳洗过后,准备出门,却看见对面的房门紧闭。
她没有多想,劳累了一天,多休息一会实在正常,派人叫来贺锦元和阙双滢等人后,于议事堂商讨赈灾事宜。
万迎雪拿出一本账簿,递给阙双滢:“这是十万两白银的购买账目,大家都看一下。”
账簿一人看完后传给另一人,等众人都看过一遍,她继续开口说道:“李家村和赵家村在去年受灾最为严重,上交粮食后,村民家中更是所剩无几。”
“再过几个月,秋种在即。两个村子的村民连种子都没剩多少,冬天更是难熬。”
“根据这些原因,王婶选了这两户村子以高于粮商十倍的价格,抢先收购了余粮。这些银子估计能够他们买种子,买粮食,撑过今年。”
一人担忧道:“这些收来的粮食太多了,寨里一时间放不下啊。”
万迎雪早有准备:“近两天,县里流民的数量明显增多。我派人去调查了,正值雨季,曲河决堤,邻县位于曲河水系下游,数十个村庄被毁。幸存的村民投奔其他县城,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河道总督席丞诏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估计没几天就到了。堤坝那边有官府的人处理,但是还有一些流民没有得到安置。明后天我带人出发,将粮食运过去,估计流民能撑些日子。”
众人没有异议,商讨出发的事宜。
夏季炎热,议事堂的门没有关,山间夏风舒爽,吹散屋内的热气。
也正因如此,万迎雪与众人商讨间,视线数次掠过那扇房门──它依旧紧闭着,没有打开过。
她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琐事繁杂,待众人散去时,夜色已深。
“迎雪姐,刚才商议的时候就见你有些分神,发生什么事了?”阙双滢好奇问道。
“你们今天议事之前有谁看见岑云度了吗?”万迎雪问道。
阙双滢与贺锦元对视一眼,一同摇头。
贺锦元问道:“岑先生他从早上回来一直歇息到现在?”
万迎雪眉头皱起,步履匆匆地走向那扇门,“沈大夫呢?让他过来。”
“咚咚咚”
急促地敲门声起,屋内却无人应答。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声音,万迎雪拧眉,后退两步,抬脚踹在门上。
“砰”
木门大开。
万迎雪直奔床榻而去。
榻上的人眉头皱起,唇上血色褪去,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额头冷汗直出,尽管盖着被子,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发抖。
万迎雪上前一步,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回头吩咐道:“他发热了,锦元快去打水来!”
贺锦元手脚麻利,一盆井水很快便被端进屋。
毛巾浸在冰凉的井水中,拧干后搭在额头上,擦去细汗。
几番下来,岑云度眉头稍稍舒展开。
正巧此时沈不野赶到,拎着药箱匆匆进门,把脉后施了几针,温度才有了降下去的迹象。
沈不野一捋胡须:“没什么大事,虽然是夏天,但夜间风凉,他伤势刚好,还承受不住,受了点风寒,出出汗就好了。”
确认岑云度的状况好转以后,沈不野又拎着他从不离身的小药箱匆匆离开。
“沈大夫怎么总是匆匆忙忙的?”贺锦元看着老头急匆匆的背影,小声和阙双滢说道。
阙双滢摇摇头:“不知道,忙着喝酒去了吧?”
沈不野的话让万迎雪稍稍放下心来,见岑云度呼吸平缓,已经没有大碍,便不再打扰他休息,带着两人一同出门。
天色已晚,阙双滢与贺锦元两人也不好多留,再三问询万迎雪要不要帮忙,都被婉拒后,两人才不舍地离去。
送走两人后,万迎雪正准备回屋,余光偶然扫过房门旁边的窗台,一柄熟悉的竹扇插在花瓶中。
不知岑云度怎么做到的,一晚上的奔波,扇上的花朵竟然保存完好。竹扇插在水中,花朵的茎叶靠着一点水分依旧开得旺盛。
她脚步一顿,拐了个弯,将花瓶往阴凉处推了推。
似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万迎雪转身快步进了屋子,关上房门。
夏风最是懂人心,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萦绕在房间里,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