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把书塞进怀里,顺着人流走了一会,左右环顾一圈后没发现什么异样,闪身进了一间茶楼。
茶楼里冷冷清清,一方不大的院子里只摆了两张桌子,墙角种的几株翠竹高出墙头,溢出满园绿色。
黑衣人推出一道门缝,左右张望一圈,见无人注意这里,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并插上门锁,将街上的喧闹隔绝在门外。
“拿到了吗?”
一人同样身着黑衣抱剑靠在墙角突然出声问道。
黑衣人刚要抬脚迈步,就被这人吓得一哆嗦,转头看见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突然说话啊,很吓人的!”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静悄悄地跑到角落,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突然讲话。就不说我了,你想想光殿下被你吓到过多少次。”
影三一把将影七从角落里拽出来,掰着指头给他一件件地数。
短短几步路,影三的十根手指就已经用不下了。
影三絮絮叨叨,给自己说得唾沫横飞,余光一扫影七还是那副冰块脸。
“……”
“油盐不进!老大呢?”
不等影七回答,他就已经“噔噔噔”的跑上茶楼。
影七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又顶着那张冰块脸隐在角落,默不作声地立在暗中监守,不放过院子的每个角落。
二楼依旧冷清,只有影三自己的脚步声回响。他来到唯一的一扇门前,屈指扣了扣,听得屋内传来一句“进”。
他推门而入,影一负手立于雕花木窗前。
“没被发现吧?”说着,转身接过影三递过来的书册,一页页认真翻看。
“当然没被发现。”影三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继续说道,“据我观察,殿下这几天过得应当还不错,脸色红润不少。”
影三两眼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老大你是没看见,那姑娘冲进来大手一挥——全给我包起来!殿下直愣愣地就跟着人家走了哈哈哈。”
影一瞪他一眼,沉声道:“殿下私事,不能随意调侃。”
影三立刻收起笑容,缩着头闷声应下。
“老大,殿下留下什么消息没?”他正色问道。
影一将书翻到一页,放在桌子上点了点几处。
这书显然是刚印出来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几个小字最后的落笔处都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晕染痕迹。
“平、洲、知、府。”
——
“平州知府?”岑云度看向身侧的人,疑惑问道。
“不然我一个山匪哪来的银子?”万迎雪反问道。
岑云度看着旁边的姑娘,一会去道左问问圆子怎么卖,一会又被道右的面具摊吸去了注意,问过价后,她嘴里还嘟囔着“完了完了,买贵了……”,眼见着她又要跑远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把这些说给我,不怕我是知府的人或者什么其他有心之人吗?”
万迎雪听见他的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六月的天,太阳正是毒辣,尽管太阳就要落下去,空气却依旧炎热。
菜市本就人挤人,一路走来岑云度都出了一层薄汗,可是对上那双被夕阳映衬的眼睛,好像如沐春风般舒适。
“你是什么人,对我来说不重要。”
岑云度的心凉了凉,没等他追问,她继续说下去。
“你来寨子里好几天了,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看出来,山寨里的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是我一个个救治,收留下来的,他们愿意留下来当个山匪也是报我这个恩。”
“你说你失忆,那我便当你失忆。你要留下来,我也让你留下来。你问我怕不怕你会出卖我,我不怕。”
“我带着匪众劫富商,劫赃款,恨我的人多了去了,想我死的人更是不在少数。你要杀我,成功算你厉害;你要阻我,那你阻的不仅仅是我;你要助我,那算我交到了一个朋友。”
“我的消息有什么可藏的呢?为什么我劫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没来杀我?时机没到。你也是。”
万迎雪上前一步,把手中那张狐狸面具戴到他的脸上,拽住他的衣领,让他的头低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都给我藏好了,杀我可以,无故伤其他人,我们不死不休。”
说罢,她松开手,漫不经心地帮岑云度抚平了衣襟,勾唇一笑,一颗小虎牙又冒了头。
岑云度这才感觉到凝固住的氛围又流动起来。
方才的一番话,让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一时想不出那是什么。
岑云度看着和小摊讨价还价的万迎雪,他不再深想,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压了下来,迈步追了过去。
万迎雪坐在桌子边,一勺一勺地吃着糖水,拄着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岑云度手上的摆弄的东西,问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此时的岑云度头也没抬,拿起桌子上的花,认真打量后,一朵朵地插在扇子上。
“簪花。”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万迎雪夸赞道。
“可能……以前看过别人插花,学了些皮毛。”他手上动作不停,一朵朵娇艳的花朵被他编进竹扇,华丽却不艳俗。
一口冰冰凉凉的糖水下肚,万迎雪幸福地眯起眼睛。
岑云度抬眼瞟了一眼,唇角不知何时勾了起来:“你不问我送谁吗?”
万迎雪一怔:“送谁?”
分明听到了想听的问题,可岑云度却卖起关子:“不告诉你。”
“嘁。你不尝一碗吗?真的挺好喝的。”
“不了,我得给山匪省点银子。”
“……”
夕阳渐落,华灯初上,街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多是成双成对。
“二位不去放河灯吗?”糖水铺老板见两人好奇的看着人群,笑眯眯问道。
“这些人都是去放河灯的吗?”万迎雪问道。
老板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条河,说道:“看那条河,宽且深,其余的河如这般宽的一到丰水季,又是堵又是疏。偏偏这条河,从来没决过堤。老人就传下来这条河的河神仁慈,见不得人间疾苦。”
“于是每年却扇会,年轻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会去这条河里放河灯,以求来年的平安顺遂。”
“老板,来碗糖水!”
邻桌戴面具的小郎君与一位小娘子一同坐下,小郎君一看就涉世未深,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眼睛似要把这碗盯出花来,耳廓的那抹红也不知是灯映的还是什么其他缘故。
老板还想再多讲两句,一见客人来了,急急忙忙地招呼去了。
“你……要去看看吗?”岑云度问道。
“去吧,我们也去讨个好彩头。”说着,万迎雪起身顺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突然间,她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拉住,她回头一看,竟是岑云度。
“人……人太多了,我怕我们走散了。”
河面朵朵莲灯挤在一起,顺着水流慢悠悠飘向远方,微亮的灯火汇聚在一起,照亮漆黑的天际。
万迎雪拿着小贩递给她的毛笔,没多作思索,提笔在纸上写道:“河清海晏,盛世昌平。”
纸条被折成小块,放入河灯之中,带着一盏烛火摇摇晃晃地与其他花灯一同远去。
万迎雪直起身,正打算叫岑云度打道回府,却看见这厮还捏着笔迟迟落不下去。
反正也没其他事情,她也不催,抱着臂膀仰头看树枝上挂的红签,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倒显得人多了几分沉静。
岑云度看见的便是这一番光景。
久久落不下的笔突然间有了灵感。
于是,河灯载着这张纸条向已经漂远的花灯追去。
返程的路上岑云度格外地安静,骑着黑马行在万迎雪身侧。
山间小路不似白天那般好走,但幸好还有月光相伴,照亮眼前的路。
“方才的河灯……你写了什么?”岑云度突兀地问道。
这句话似是在喉咙里转了许久,久的都有一点沙哑。
“你又写了什么?”万迎雪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等了许久也不出声,她侧头看去,那人竟是眼神放空,愣了神。
“喂,问你话呢。”她伸手在岑云度视线中挥了挥,刚要继续说些什么,余光中瞥见林中深处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
她神经当即绷紧,一把捂住岑云度的嘴,冲他摇了摇头。
岑云度心领神会,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那只狼隐藏在黑暗中,压低身子,显然盯上了他们。
万迎雪握紧缰绳,示意他跟上。
她夹紧马腹,缰绳一甩,红鬃马猛地向前刺出,岑云度驾着黑马紧随其后,转眼间二人已经跑出一段距离。
而野狼见自己隐藏失败,猎物即将逃走,一声狼嚎后撒腿追去。
林间窸窸窣窣地声音越来越多,万迎雪侧头一看,一匹黑狼竟是从斜侧方冲过来,意图偷袭二人。
她扬起手中长鞭,在黑狼飞身扑来时,一鞭抽中狼眼。顷刻间血流如注,黑狼失去双眼,狠狠地砸在地上,被二人甩在身后。
“好身手!”岑云度赞叹道。
“过奖过奖!”
虽然摆脱了一只黑狼,但身后几只野狼还穷追不舍,紧紧跟在两人马后。
“这几只怎么办?”岑云度问道。
万迎雪向后看了一眼大致情况,说了一句:“跟紧我。”,她一甩缰绳,红鬃马紧急转弯,冲进一条小路。
岑云度还没反应过来,他驾的黑马就已经先他一步跟上前方的红鬃马。
感情那句“跟紧我”不是跟他说的,是跟这匹马说的?
不过紧急关头,担心拖黑马的后腿,他没出声。
红鬃马又是紧急拐弯又是突然冲刺,这一番操作下来,身后的狼已经甩的差不多了,只剩一只还在紧紧跟着。
正当岑云度以为她要故技重施,再度急转甩开野狼时,前方一道地裂缝横在眼前,足有三四米宽,裂缝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流水击打在碎石的声音敲在耳膜上。
万迎雪却没有惊慌,这条路是她特意选的。
她一带缰绳,口哨响起。
岑云度觉察到,他驾驭的黑马状态明显认真起来,具体表现在,之前他牵着缰绳,这马心情好还能顺着左右跑两步,现在这匹马似乎完全忽视掉它背上的人。
只有那哨声的主人才能真正的驾驭它。
两匹烈马速度越来越快,地缝近在咫尺,岑云度不禁抓紧缰绳,心跳逐渐加速。
他知道万迎雪要做什么了。
红鬃马前腿用力,后蹄蹬起,黑马紧随其后,两具马身在空中略过,随后稳稳落在地裂的另一端。
野狼本就没有进食,追了这么久更是透支了体力,本来能跨越的裂缝,此刻它却不敢上前。
一声狼嚎凄切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