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警车停在别墅前面。陈警官等人连夜从山上将黄源和勇将的遗体运了回来。
六七个警察下了车,两人抬着黄源的遗体,两人抬着勇将的尸身,进入小院,摆下两副担架。杨莉扑到两副担架中间,一手按在老公身上,一手抓着勇将的皮毛,哭得天昏地暗:“无天理啊!我老公为什么死得那么惨。你们当警察的,为何要对那些狠心狗肺的仇敌免签,任由他们来践踏祸害人。居然,还要对他们竖像立碑,无人性啊?这是什么地方啊?”
“杨女士,请节哀顺变。先静一静,让黄先生安息。进厅里办一办手续吧。我们还要赶回复命。”为首的陈警官过来道。
杨莉只得收声,抽抽搭搭地呜咽着,引众人进入客厅。
她从桌下拉出一箱矿泉水,打开纸箱让警察自己拿。他们也不客气,毕竟经一夜的奔波,确实渴了。
陈警官解释道:“我们接到黄先生的报告,得知歹徒可能藏匿的地点,立即出警。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发现黄先生已倒地身亡,周围还有三具歹徒的尸体,可睡两人的帐篷两顶。”
他思索了下,续道:“打斗现场上,找到两截咬烂的断指,应是逃走那人的。经认定,歹徒是被勇将咬死的。歹徒的尸体,已由另外的警员先运回区分驻所。另有一名在逃嫌犯,我们将发布通缉,尽快抓捕。”
他叹息道:“可惜,黄先生第一次报警时,未将勇将有定位器之事报告,让我们失去及早追踪的机会;这次也未等到与我们汇合,就擅自行动,以至在打斗中牺牲了自己。这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还有任务等着,准备走了,如果还需要什么帮助,请联系申报。”
一个新警员认为,阿头不好意思提及悬赏,他得为阿头、为区分驻所着想,急道:“杨女士,黄先生生前许下五十万悬赏,现坏人得报,我们也花了不少警力。请你事后交到分驻所。”
杨莉听完这话,怒火中烧,原本准备去拿红包发给警察的手也停了下来,手指慢慢收紧,终于忍不住气道:“我从小就知道,大陆当兵的,危难时心里只有为人民服务。你们为谁服务?为当局?为钱吗?”她语如连珠炮,“歹徒是勇将追到的,是他为小允报了仇咬死的,与你们何干?我老公将定位情况报警后才出发,连他一个商人都赶到了,你们训练有素,竟然后到,然后抬着两具尸体来向我索钱。我不告你们,已经阿弥陀佛了。”她骂得气喘不匀,“要钱?你们好意思?况且,我现在也不知我老公还留下多少钱。他现在躺着,你去叫醒他,他多多给你。”
陈警官瞪大眼睛,训斥新警员道:“不分场合,不懂情理,回去自己写报告辞职。”
随后,一班警察灰溜溜地走了。
警察走后,杨莉打电话给黄源的两个弟弟,告知不幸消息,叫他们过来,将大哥的遗体搬入第一个客房的床上。
两个弟弟轻手轻脚地忙碌着,帮大哥洗身,清理缝合伤口,忍不住伤心落泪,偶尔又哭几声,骂几句“天煞的萝卜头……”末后,为他翻身换上新衣服。
他们买了一口棺椁,将清理干净的勇将放进去,先行安葬。
杨莉轻柔地为小允清洗身子,然后拿出粉底,用指腹化开,在小允脖子上那十道青黑色的指印上,一层一层地拍覆。指印太深,遮不住,她就再拍一层,再用干净的化妆刷扫匀涂平。
指印终于淡了,不再刺眼了。
她抽泣着说:“我的小允越来越好看了。”
她为他扫上淡淡的腮红——他生前好动,脸色总是红扑扑的。
“现在也不例外。”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次真乖,他没有躲开。
她边为小允穿新衣,边对着他说话:“小允,对不起!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傻,妈妈不该锁着勇将。要是有勇将贴身护着你,你就……”她在哭。
“妈妈曾答应你,今年,要带你回去见外公外婆,可是,妈妈做不到了。”哭声不停。
……
她走进另一间客房,见老公已换上新衣,平静得像熟睡,便坐到床边,强忍着泪水,回忆往事:
“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们初恋的时光吗?”她抽泣了几下,续道——
十四年前的4月3日,春光明媚。我正唱着歌在门前晾晒衣服,忽然一辆出租车停下,一个年轻人付了车费,下车来到我身旁,故作问路:“姑娘,请问黄村怎么走?”
她便为他指路:“经我家门前,往西走300米左右的山边村庄便是。”
“别叫我姑娘、姑娘的,我叫杨莉。”
“好!杨莉女士,我叫黄源。”
“我来自绿岛,第一次登陆,回来祖籍寻宗拜祖。我口很渴,能否给我一杯茶?”
于是,她便引他入了客厅。他不断打听乡情,问当地风俗习惯,相看、求婚和婚礼程序,不知时间过了多长,只见到父母回家了。
黄源很有礼貌,说明自己要去黄村,回祖籍寻宗拜祖,路经门口。他直白道:“我对杨莉女士一见钟情,希望得到你两老的祝福。我非常仰慕大陆的女子,忠诚、善良、贤惠,我都快三十了,一直拖着不肯与人相看,等着有朝一日回大陆,偶遇良缘。”
黄源很激动:“我一见杨莉就心动,现在机缘来了,我不会放手的。我父亲和弟弟也来了,我打电话叫他们过来,中午一齐吃饭。”说完他便拿了六千元出来,让她爸爸去买菜,去挑自己喜欢的礼品,权当他第一次来相看带的手信。
第二年,你参加请佛团去杭州灵隐寺为母亲请佛。我按约定在杭州的酒店等你,两人一起去了灵隐寺拜佛。
当时我觉得新奇,不明白你们绿岛人为何如此虔诚——上百人怀里都护着一尊开了光的佛像,表情肃穆,小心翼翼地走路,再搭机飞回去。
“我们谈了三年,见你通过了种种考验,我才答应领证结婚的。”
“结婚后,我等了六年,好不容易才迁了过来……”
“亲爱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医生说,我肚中的宝宝已经八周了。可惜,你睡沉了,无法摸摸我的肚子。”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冰冰的。
黄源、小允出殡那日,黄家在绿岛的几代兄弟都来送行。警方亦派人到场,告知案情进展:在逃嫌犯藤岛已在出租屋内离奇自杀身亡,并交还追回的被盗一万美元,同时声明——案中所涉三根金条仍未寻获,警方已留存搜查全程影像,可供查证。
三七那日,黄源的母亲过来帮忙做法事。
“阿嬷,我想带小允回大陆黄家祖坟地安葬。您看,老蒋停棺椁多少年,都要争取回老家安葬。小允现有机会,我想带他回归祖地。”
“这个,我同意。就是可怜我这副老骨头,怕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了。”黄母说。
十日后,两位叔叔来给嫂子送行。杨莉出了别墅大门,两位叔叔说:“嫂子、侄儿,一路平安!”
“谢谢祝福。”
她捧着骨灰盒,轻声道:
“儿啊,妈带你回祖籍了。”
到了松山国际机场,她站在登机口前,抬起头,望向西边那片明亮的天空。据说天气好的时候,从这边能看到对岸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声音很轻:
“小允,咱们回家了。妈妈会给你找个新家,很近外公家的。你一路听话,护佑好妈妈肚中的弟弟。以后,妈妈、外公、外婆还有弟弟,会经常去看你,守护着你。”
她迈步走进通道。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