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分驻所的警察来得还算快。陈警官带队,身佩手枪,随行六名警员,两人携勘查工具,其余持警棍。
陈警官带三人入别墅,其余在外留守。
“我与法医查验,你两个去搜集证据,不放过任何可疑痕迹。”陈警官说。
“明白。”
四十多岁的陈警官,见惯了凶杀案现场。但当他蹲下来,看到那个孩子脖子上的指印时,他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那双手印,是有骨无肉的手留下的,施毒手者应是长期作案、不事劳动的人。
法医待勘查员拍照、提取指纹后,开始查验,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而死,死亡时间大约接近中午。死者颈部有明显的手指压迫痕迹,推断为双手掐扼致死,凶手为成年男性,手指细却有力。
黄源作为家中支柱,只得强作精神。杨莉醒来后再次晕倒,被黄源抱回客房里躺着,嘴里在不停地发出含混的呻吟。
“陈警官。”黄源的声音沙哑,“我祖辈留下分给我的钱财都被劫走了,我存款不多,但我愿意出五十万……”
他抬起头,眼眶红肿。
“我出五十万新台币,缉拿凶犯,为我儿子报仇。”
陈警官沉默了很久。
“我们会尽力。”陈警官说。这是他今晚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他又安慰了一下,然后道:“我们先回去整理资料,做指纹比对,尽快锁定疑犯。”转身发令:“收队。”
入夜之后,海风忽然变大了,狂啸声灌满了屋内。黄源呆呆地坐在厅中,不知过了多久,觉得孤零零的,以往晚上,小允睡后,勇将都会来到他身边,温暖着他。想到勇将失踪了,他立即摸出手机,打开导航图,寻找它的位置,见定位亮点正向桃园方向的山上移动。
他瞬间全身充满了力量,随即给妻子留了张字条:他要上山与勇将并肩作战,为小允报仇。然后,他打电话给陈警官报告歹徒动向,又找来一根铁棒,带上一把大刀,开车赶路。
陈警官正在冲凉,洗去一身疲惫,忽听电话铃响,裹了条大毛巾去床头柜接起。听完,他即刻打给当值警员,通知全员归队,有紧急任务。
话说回来,中午,勇将追寻歹徒狂飙了半个钟头,四只爪子肉垫全部被路面的贝壳、尖石刺破,停下再跑时,疼痛钻心。它跛着脚慢慢跑,见路边不远处有一户人家,灵机一动,瘸着腿走进去。客厅中,有位老伯正坐在桌前挑拣贝壳,它上前呜呜咽咽,伸一只前腿示意。老伯终于明白它的用意,找来儿子不穿的旧牛仔裤,剪成一块块布片,三四片叠在一起,用线给勇将四爪缝好绑牢,防止脱落。老伯还拿了自家的狗粮给它吃。勇将趴下叩头谢过,忍痛又开始追寻。
路上,火眼金睛的藤岛发现公路远处有一批警员设卡盘查过往车辆——其实是有另案报警所设的卡。他以为黄家中午报了案,便令开车同伙绕小路往山上去,低声叮嘱:“估计黄源已经报案,为安全起见,上山后,把车开入密林草丛,将车藏好,我们走山路。”他思索一下,续道,“把车上的食物和枪械、匕首、两顶露营帐篷带上,夜里在山上过夜。”
那名年轻男子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藤岛君,山里不知有没有信号,万一出了什么事,外面完全不知道。我们不如趁天黑前从小路绕到隔壁镇,找间民宿。”
“找民宿?”藤岛转过头,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民宿里全是人,你怕人家记不住你的脸?那个小孩已经见过了,你还想让全岛的人都见过?”
年轻男子被噎得说不出话,低下头去。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天黑之后,山上最安全。”藤岛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明天一早下山,换个方向,谁也找不到我们。”
没有人再说话。车子拐进一条岔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身在树枝的刮擦下微微颤抖,密林很快吞没了它的影子。
勇将忍痛在柏油路上跑,到了小路口,远眺警察盘查,犹豫了一会,哪怕是它也会小心过去,歹徒不敢硬闯吧?于是它转入小路,沿着新的车辙印慢行细嗅,走了一段,发觉有微弱的歹徒气息,断定他们上了山。
它沿车辙和气息追上山,在密林草丛中发现了藏车,歹徒的气息爆满。它抖了抖长毛,觉得全身松了下来,开始远远地悄无声息地跟踪着。它要等待人类最困倦的时刻,誓要咬死这些歹徒,为小允报仇。
深夜里,密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间的风穿过红楠树、长尾栲,发出呜咽般的啸声。藤岛等人在半山腰一处平缓坡地上撑起了两顶帐篷,拉上拉链,分成两组睡下。
勇将隐在距帐篷约五十米外的密草丛中。它伏得极低,肚皮贴着泥土,只有两只耳朵微微转动,像两片雷达。它等了很久——等到篝火彻底熄灭,等到帐篷里最后一句低声交谈消失,等到鼾声从第一顶帐篷里沉沉地传出来。
然后它开始慢慢移动。
七十多公斤的庞大身躯在草丛中爬行,竟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它的爪子被布片包裹着,踩在枯叶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在风声中无从分辨。勇将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像两朵从坟地里飘出来的磷火。
第一顶帐篷的拉链没有完全拉到底,留了一道大约十厘米的缝隙——山里闷热,那两个人在睡前拉开透气。勇将把鼻子凑近那道缝隙,一股浓烈的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它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眼底的幽光骤然收缩。
帐篷里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仰面,一个侧身,都在熟睡。仰面那个人的喉结在黑暗中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勇将不叫。
它把嘴巴伸进那道缝隙,篷布拉链被它的头顶开,一寸一寸扩大。它的前脚跟进,然后整个身像一条蛇无声地滑进去。
第一个人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勇将的犬齿精准地咬入他的喉咙,不是撕咬,而是咬合——上下颚同时发力,像一把液压钳瞬间绞碎气管和颈动脉。那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只发出一声极闷的“咕”,双腿痉挛般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但另一个人被蹬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两团幽绿的火。勇将的长毛蹭到了他的脸上,干燥而温热,带着一股浓烈的兽味。那人的嘴张开了,他想喊——但勇将的速度比他快。那张满是利齿的大嘴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卡实了喉咙。
咔嚓。
那声音像一根粗树枝被一脚踩断。
两条人命,两记闷响,前后不到十五秒。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血从篷底的接缝处缓缓渗出,在泥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勇将退出帐篷,舔了一下嘴角,拨掉上面沾着的血和碎肉。它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灼人。
就在这时候,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从下方的山路上射来,摇晃着、急促地向上移动。
黄源循着定位接收器追来了。
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坐标点,正指向勇将颈圈的位置。
黄源一路飙车追到山脚,停车后徒步上山。密林中,他背着大刀,一手握铁棒,一手拿手电筒,走了不知多久,身上划伤无数却浑然不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混着汗水和山间的泥尘,满脸狰狞。
临近定位点,他关了电筒,但看不清前方,见不到勇将,只能关一下,走一段又开一下,好不容易发现两顶帐篷。
他静静地摸过去,希望见到勇将,合力杀贼。
第二顶帐篷的拉链猛地被拉开。藤岛被一明一灭的光亮和响声惊醒,从里面钻了出来,和衣而睡的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柱,然后看清了来人的脸。
“雷公劈的贼人,你要财就好了,为什么杀了小允?”黄源一声咆哮,回荡山谷。
只一瞬间,藤岛就明白了情况。
他回头,见一道金黄色在黑夜中闪过。勇将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冲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那不是警告,那是宣判。
第二顶帐篷里,一名男子此时才探出头,看到勇将迎面扑来的巨大黑影,吓得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帐篷里爬出来,握着匕首跑向一旁的树后,想借粗大的树干阻挡,与它搏斗。勇将哪肯放过,一下扑过去,咬住他的右手前臂,只听骨折声和匕首落地声同时响起,又将他扑倒,咬住喉咙,将他咬死。
与此同时,黄源冲了上来。他左手握手电筒,右手举大刀,朝藤岛劈下。藤岛侧身一闪,大刀砍在帐篷铝骨架上,“咔嚓”一声折了一截。黄源失去平衡,踉跄一步,藤岛的匕首已刺了过来。
匕首扎进黄源左肋,手电筒脱手落地。
黄源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反手揪住藤岛的头发往下一拽,同时膝盖猛顶他的脸。这一膝结结实实磕在藤岛鼻梁上,“咔”的一声,鲜血喷溅。藤岛踉跄后退,匕首从黄源肋间拔出,血顺着刀尖往下淌。
藤岛紧握匕首,借地上手电筒反射的微光,死死盯住黄源。
他抹了一把鼻血,眼中的惊愕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冰一般的冷静。黄源再次挥刀扑上,但速度已慢——肋间伤口大量失血,每一次呼吸都像刀片割肺。藤岛轻巧闪过这一刀,贴身上前,匕首由下往上,刺进黄源腹部。
第二刀。
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稳而短促,刀刃入肉的闷响和拔刀时的噗嗤声交织在一起。黄源的大刀从手中滑落,他睁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喊什么——可能是儿子的名字,可能是勇将——但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他向后倒下,砸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到死,也没有闭上眼。
勇将听到黄源倒下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映出了主人仰面躺着的最后画面。
然后勇将转过头,面对藤岛。
它的嘴张开了,嘴唇翻起,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利齿。胸腔里发出一声低吼。
它扑了上去。
藤岛挥匕首格挡,但勇将的速度太快了。它转头就向藤岛的左手咬去,咬住了将小指和无名指,骨茬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藤岛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不是痛,而是一种惊骇到极点的,不敢相信自己这样的身手,会被一只狗咬到的震怒。他用右手的匕首猛刺勇将的肩胛,一刀,两刀,但勇将不松口。硬生生地将小指和无名指咬断了两节。
藤岛终于挣脱了。他向后跌坐在地,左手已经血肉模糊,两截断指不知飞到了哪片草丛里。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表情——不再是冷静,不再是算计,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恐惧。眼前这只浑身浴血的獒犬,不是狗,是索命的厉鬼。
勇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它再次扑上来。
藤岛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枪。那是一把黑星手枪,他在逃亡前就上了膛,一直插在后腰的皮套里。
勇将的牙齿已经触到了他的喉咙。
枪响了。
第一枪打在勇将的胸口。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击中了心脏。但它仍然完成了这次扑击嘴巴撞在藤岛的脖颈上,几乎撞折的他脖颈。
第二枪。第三枪。
勇将摔落在地上。七十多公斤的金黄色身躯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它的胸口、肩胛、口鼻中涌出来,把它身下的枯叶染成了黑色。它的四肢抽搐了两下,肋骨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台逐渐熄火的老旧发动机。
那双幽绿的眼睛还睁着,要不是一路追来太疲惫不堪,两个藤岛也不够看。
藤岛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看着地上的勇将,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巨大的犬身,惊恐尚未散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都少了两节,白森森的骨茬从血肉中戳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疼痛终于追上了他。他咬紧牙关,撕下一截帐篷绳,胡乱缠住左手止血。然后他看了看周围——那一个伙伴死在树后,两个伙伴死在帐篷里,由他两人保管的帆布包还在,只是他没有细看,背面已被勇将咬了一个小孔。
他捡起匕首,手枪已没有子弹,带着只是累赘,只得忍痛将枪和砸烂的手机一起,待会丢进山坑水中。他提起帆布包,挎到肩膀上,看了一眼地上仰面躺着的黄源,又看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眼睛慢慢闭合的勇将,转身,跌跌撞撞地往深山里走,他想再绕几座山后再下山去。
藤岛走了约一刻钟,陈警官带领十几个警员才赶到。这次,警员都带着步枪,最终没有用上。
他指挥警员开着聚光灯,拍照取证,然后搬运尸体下山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