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
沈诚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先前紧了些,像被拧过的湿毛巾,还在滴水,但已经不那么松垮了。
梅若惜靠在栏杆上,歪头看他。夜色里,他的轮廓和之前那个沈诚没什么两样——同样的校服,同样的站姿,甚至同样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但她就是知道。说不清哪里不对,也许是说话时尾音不上挑了,也许是站姿太板正,像排练过的。
她没急着回答,伸手去够亭角垂下的爬山虎叶子,指尖蹭过粗糙的叶面,涩涩的。夜色很浓,但月光把湖面照得发白,像撒了一层盐。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潮气,凉凉的,吹得她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上一个沈诚——那个会跳湖、会嬉皮笑脸、会说"贾宝玉一辈子也就为林黛玉出过三次家"的沈诚——他消失了。眼前这个,知道一些事,但不知道另一些。他知道循环,知道她是变量,甚至知道"锚点"这个词。但他不知道她不在乎成绩,不知道她怕数学,不知道她看垂柳时会想起那句永远背不全的古诗。
这些信息差,就是她的筹码。
"状元啊,"她拖长尾音,像是在自言自语,"状元是个好东西。我妈以前总说,考不上状元,这辈子就完了。"
"那就更该答应了。"沈诚往前一步,影子压过来,"我可以让你考全省第一,任何科目,任何分数,随你挑。"
梅若惜低头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想起上次五模,自己提前交卷时第一名那个表情,瞳孔地震,真好笑。可面前这个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对数学的真实态度——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条养了三年的金鱼,有一天发现它其实不是金鱼,是条泥鳅。
"你笑什么?"
"没什么。"梅若惜摆摆手,站直了,拍了拍栏杆上的灰,"我就是觉得,你这个条件开得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就直接给状元。"梅若惜走近一步,仰头看他,"万一我想要的不是状元呢?"
沈诚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就那一下,梅若惜捕捉到了。果然,他不知道。上一个沈诚是知道的——他知道她不在乎成绩,知道她烧学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终于不用做那张卷子了",知道她趴在考场桌上时想的不是"我要考第一"而是"这破循环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你想要什么?"沈诚退了一步,声音淡下来。
"我想想啊。"梅若惜转过身,背对他,手指敲着栏杆,发出"哒哒"的轻响。远处有蛙鸣,一只两只,不成气候地叫着。她盯着湖面上破碎的月光,脑子里转着念头。
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发现他什么都不懂。得套点话出来。
"你先说说,"她没回头,"状元怎么给?是给我答案,还是直接改分数?"
"这个你不用操心。"沈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远了一些,"你只需要继续配合我,就像之前一样。"
"就像之前一样?"梅若惜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之前?之前那个沈诚可从来没说过"配合"这种词。他说的是"一起",说"你守着我",说"贾宝玉一辈子也就为林黛玉出过三次家"——油嘴滑舌,但真诚。眼前这个,像背台词。
"对。"沈诚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或者说,他察觉不到,"修复循环,找到锚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梅若惜转过身来,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像面具,暗的半边像深渊。她想起上一个沈诚跳湖时的样子——湿漉漉的,却鲜活,眼睛里有两团鬼火在晃。眼前这个人,眼睛也是黑的,但里面没有火。是死的。
"结束是什么意思?"她问。
"循环停止,时间恢复正常,你们继续高考,继续人生。"他说得很流畅,像演练过很多遍。
"你们?"梅若惜挑眉,"你呢?"
沈诚顿了一下。就这一顿,梅若惜心里亮了盏灯。果然,他说的"结束"里,不包括他自己。或者说,不包括"他们"。
"我也会离开。"他说。
"去哪?"
"这不重要。"
"哦。"梅若惜点点头,不再追问。她走回长椅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已经谈完了的样子,"那行吧,状元就状元。不过我得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不能是明天。"沈诚的声音一下子硬了,像刀刃出鞘,"今天就必须决定。"
"为什么?"
"因为——"他又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选择用词,"因为时间紧迫。"
梅若惜歪着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紧迫?循环里有什么紧迫的?每一天都是同一天,紧迫给谁看?除非——他不是从循环里来的。或者说,他的时间,和循环的时间,不是一回事。
"有多紧迫?"她故作天真地问。
沈诚没回答,而是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梅若惜心里一紧,手指悄悄摸向口袋里的美工刀。但他只是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像是在读取什么数据。
"梅若惜,"他叫她全名,声音低下去,"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嗯。"她点点头,心想上一个沈诚可不会说这种话。上一个沈诚会说"你怎么才能信我?"然后问她要不要看她跳湖。那才是他的风格。笨拙的,直接的,甚至有点讨打的。眼前这个,太会了,太对了,反而不对。
"那你的答复?"
"我答应。"梅若惜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冲他露出一个笑,"不过有个条件。"
"说。"
"告诉我,"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们每一个沈诚,都有一个编号吧?"
沈诚的瞳孔收缩了。就那么一瞬间,比眨眼还快,但梅若惜看见了。她退后一步,保持着微笑,心跳却漏了一拍。
"你——"沈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裂痕,"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啊,"梅若惜耸耸肩,转身朝亭外走,"随便猜猜。明天见,嗯——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呢?沈诚同学?"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后颈上。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手指却攥紧了口袋里的美工刀,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疼,但让人安心。
走出小亭,拐过一棵柳树,她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但月光冷了许多。她想起上一个沈诚说过的话——"太阳上都写了"——那时候的太阳,是绿色的。
今天没有太阳。只有月亮。白色的月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不再颤抖了。奇怪。之前每次紧张,左手都会抖,像有自己的意识。现在不抖了,反而更可怕。
就像身体知道,有些东西,比紧张更危险。
她沿着湖边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湖边的柳树垂下枝条,像人的头发,在风中飘荡。她伸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柳条,指尖触到叶子,滑腻腻的,像是涂了一层油。
"他连柳条都不知道。"她在心里想。
上一个沈诚知道她喜欢走湖边这条小路,知道她会在这里数锦鲤,知道她每次看到垂柳都会想起一句古诗——"碧玉妆成一树高",然后就会背错下一句。他会接"万条垂下绿丝绦",然后笑她背了十几年还是背不全。
刚才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亭子里,等她的答复,像一个耐心的猎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亭已经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蹲在湖边的一只怪兽。亭子里没有人影,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看着她。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李报晓的消息:"惜惜,明天早上给我带个包子呗,肉汁的。"
正常的李报晓。会发"呗",会撒娇,会指定肉汁包子的李报晓。
梅若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好。"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湖边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又缩短,又拉长。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吹得她的校服裤子贴在腿上,凉凉的。
她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口袋——那个水煮蛋还在,已经凉透了。她掏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蛋壳上有几条细小的裂纹,像一张网。她剥开蛋壳,蛋白已经发灰了,不新鲜了。她咬了一口,口感怪怪的,但还是咽了下去。
蛋黄很干,噎得她咳嗽了两声。她站在路灯下,慢慢地把剩下的鸡蛋吃完,把蛋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垃圾溢出来,散发着酸臭味。她皱了皱鼻子,快步走开。
"明天。"她对自己说,声音散在夜风里,"明天就能知道更多。"
但她心里清楚,明天不会告诉她答案。明天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更多的谜语,更多的"沈诚"。
她抬头看向学校的方向。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是高三学生在夜自习。他们正在做卷子,背公式,为高考拼命。他们不知道循环,不知道变量,不知道沈诚。他们有他们的世界,一个正常的、有序的、可预期的世界。
而她没有。
她只有一把美工刀,一个凉透的水煮蛋,和一个编号不明的"沈诚"。
她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夜风从背后吹来,像是有人在跟着她,但她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