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日西升 第16章 不见明日

梅若惜从脚踏出警局的那一刻就决定干完这一票就休息一段时间——三天晚自习只写文综卷。

她觉得好累，竟然还有那么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叫人厌烦。

在镀金的黄昏中去分辨金发的轮廓，在将夜的阴影中去寻找黑眸的意味。梅若惜勉强眯起眼来去抬头瞧那个同样走出的男生，竭尽剩余的力气尝试探究他的困惑和害怕是真是假。

她放弃了，她太累了。

梅若惜没有再多的力气去动用自己的五官或语气，这几天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来气，而对于新一天的恐惧也如影随行，如头顶乌云，只能例行公事般地冷漠问道：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梅若惜微微抬眼，面无表情，心里并不期望得到回复，就像等待游戏里跳不过的剧情。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李报晓和你是一伙儿的，我当时看到她躲在里面，就头脑一热，就……”

“算了。”

梅若惜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止住他的话头，随后无声向学校方向走去。

果然不可能直接问出什么，又是需要猜啊、想啊，然后再来几次危险游戏，之后再发现他和沈诚间什么联系之类的——主线累得要命，支线先放一边吧。

尽管对话毫无收获，但她觉得自己背影太飒了，辅以夕阳落日，颇有浪漫的孤胆英雄味道。

她一甩秀发，脚步也变得铿锵有力，苦闷一扫而光，街边景物也柔和起来。

警局离学校不远，五站公交后，梅若惜就出现在了被警戒线和警车封锁的校门前。

现场仍有浓浓的烧焦味道，烟尘不减，工作人员出来进去，不时地窃窃私语。

当看到梅若惜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过来，对这个学生竟然被轻易放行感到惊讶，更震惊于校门不知何时、从莫名的地方冒出几名黑色制服的警员，团团围绕。

梅若惜并不对这些人的包围感到奇怪，也不好奇他们墨镜下的神色，只是顺从地由着他们在自己头发、衣领上安装着什么。

显然这些人和那个楚老师是一伙的，大概也是知道一些的，可惜毫无意义。

梅若惜几乎把他们当做为自己登基而帮助梳妆打扮的小精灵，因为他们几乎一般大小，动作行云流水，沉默中颇有默剧的滑稽感。

“辛苦啦。”

他们没有回复她，甚至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倒是几个普通制服、在外围的警员看了她一眼。

终于，在警员陪同下，梅若惜走过忙忙碌碌的调查人员，进入学校大门，绕过基本化作废墟的教学楼，踏过满是颗粒、粉尘的石板路，转身来到了小亭中。

“请各位退到大门外。”

梅若惜装摸做样地拍拍手，仍有意保持着自己刚立的孤胆英雄人设，背对着警员，抬头望天，让乌黑长发散落，随晚风飘荡，压声说道：

“我不能叫不祥的风残害无辜的人。”

后面的不明所以的警员面面相觑，职业让他们不要笑出声，而特殊制服的几个显然在记录什么，并打手势让后面的向上级汇报。

“这，哈哈，咳，这位同学，我向领导请示，你……”

“你们离开学校。”

刘警官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电波嘈杂中传出，如同在警局一样，听不出情绪。

警员们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办，只留下梅若惜一人在亭中伫立。

梅若惜缓缓坐下，她清楚自己不过是缓兵之计，自己根本没有把握控制沈诚的出没，但她冥冥中肯定这个亭子是链接的关键，而她只有在这里才能抓住机会。

“无论怎么样，总得试一试，但我真的累的不想动了啊，亭子里如果有个空调就好了。”

晚风热燥，夕阳一线，湖中不时有彩鲤跃出水面，波纹打破树上知了聒噪振翅，梅若惜欣赏着自己的水中倒影。

“你真是个美人儿，出淤泥而不染呢，一路风尘也不过如此。”

她看到一位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墨的少女，青葱般的手指划过白皙的皮肤，留下的红印平添几分娇俏；歪过头，乌发间一枚樱桃小口若隐若现，衬得美目幽深，多么美丽的可人儿。

慢慢从椅背探下身，那名少女白净的额上沁出的汗珠如珍珠点缀，红润的脸庞细腻，可谓是面若桃花，随着微微喘息而如花蕾绽放，好像在吐露正盛的美丽。

“多美啊。”

她的唇几乎触到水面，那双含笑的眼睛更加摄人心魂，只教她暗暗呢喃着：

“你是唯一，世上的唯一啊，没有其他了，你是唯一。”

“是啊，我不仅是你的唯一，也是世间唯一的。”

“是的，是的……”

正当梅若惜将要投身吻上去时，沈诚突然拉住她的衣领，声音不带感情。

“你发现了。”

梅若惜不着急回身上岸，就这样被吊在湖边，注视着水中沈诚模糊地脸庞，回应道：

“指我的美丽吗？那实在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梅若惜脖颈勒得愈发收紧，呼吸更加急促起来，便不等回应就尖声反问道：

“在这条时间线，我是唯一的变量，对吧？”

沈诚不语，手上力道似乎加重了几分，仍然没有拉她站稳的意思。

梅若惜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的视线才是真正的观测，所以那花上的血只有在我观测下才能被证明并不是我的血，这也是为什么警察检测结果是错误的。

但你出于什么原因不想让我意识到这一点吧，故意用那个花瓶来迷惑我，让我以为所有人的观测都是成立的。

而且你故意让我始终陷于疲于奔命的状态，池塘、炸楼、审讯……我一直都没有办法把思维从你身上移开，一直坚信你才是关键和钥匙，这样我就不可能有机会发现这一点。

你觉得时候到了，可以放手了，认为我已经不可能不想着你了，所以干脆直接消失，对吧？”

蝉鸣不休，一头锦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震碎了他们的脸。

梅若惜顿了一下，干脆将自己的猜想全盘托出：

“不止我这一条时间线吧，李报晓是她的那条唯一变量，所以她也认识你。

我想每条时间线应该是平行的，而且是齿轮型的，不相交但必须一一对应，所以我这条线出问题了，你要去补救处理，对吧？”

“你太自信了。”

沈诚冷不丁地开口道：

“按照你的逻辑，我岂不是分身乏术？每一条时间线都需要我处理的话，这样的大的信息量，没有人能做到吧。”

“我没有说过你是人类。”

梅若惜憋不住气了，一把抓住栏杆，将身子回过亭中，喘息两口，回复平稳呼吸后，转头笑道：

“死而复生、穿越时空，这当然不是人类。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现在你至少帮我验证了我是这条线的唯一变量。”

梅若惜悠悠擦擦长椅，坐下抬头瞧着僵直在那里的沈诚还未想起把手收回来。

“你要依靠我来修复循环吧，你也想修复循环吧，虽然你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就是一直在这么干吧，回答我。”

梅若惜不着痕迹地把颤抖的左手藏在右手下面，直视沈诚扩散地瞳孔，冷冷地说道：

“你不要再想修复循环了。”

“不行！”

沈诚猛地朝远处大吼道，身体随之战栗，很快又恢复了原有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眸子上带有恐惧的神情。

“我不在乎，”

梅若惜继续说道：

“在新的一天，也就是在不同于今天的明天，我不会再去修复循环。”

梅若惜平静地别过头去，现在已是黑夜，即使继续看他，也看不到什么了。

天边星子闪烁，地上树梢却一动不动，仅有两三声猫叫盒蝉鸣带来的空气振动。

梅若惜心里只觉得轻松，现在没有什么烦心事能打扰她快活的心情，多么希望这份彼此间的沉默永不止境，不要再把她抛到哪个紧张兮兮的地方了，就让她这样享受寂静。

她太放松了，以至于沈诚已经默默坐在了她身边，梅若惜也没有注意到。

“谈谈吧，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梅若惜自嘲地重复一遍，噗嗤一声笑道：

“意义，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她因为突然嗅到沈诚身上淡淡的菠萝甜气而微微挑眉，随即又问道：

“你不会一直把菠萝当早餐吃吧？”

“不能给你意义，但你可以得到其他的，比如高考状元。”

梅若惜盯着沈诚机器开合的双唇，在黑夜中，自己像是在和一只黑蝴蝶说话。

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好笑，于是不理他，歪着头嗤嗤地笑。

沈诚也不恼，耐心地等她笑声停下，又重复一遍。

“不能给你意义，但你可以得到其他的，比如高考状元。”

“状元？”

梅若惜擦擦眼角的泪水，打趣道：

“哪里的状元？哪一年的状元？什么科目的状元？你可要和我说明白了。”

“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

梅若惜怪声怪气地重复一遍，吐吐舌头，自问自答道：

“梅若惜需要状元名头吗？

不需要。

梅若惜需要什么？

需要用不完的钱，过不完的青春日子和为所欲为的权力。”

梅若惜偏过脑袋，靠在栏杆上笑道：

“你能给吗？”

“可以。”

“我没有和你说话。”

梅若惜没有焦点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沈诚模糊不清地身影。

“我在和上一个沈诚说话，他还没死，对吧？”

“你想表达什么？”

“我说了我要和今早的那个说话，不是你。”

一阵晚风拂过，荷花点水，夜寒乍起。

“你凭什么认定我换了人？”

梅若惜听到沈诚发出这句话，才转过头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脖颈，悠悠回复道：

“你们都叫沈诚，也都认定沈诚是一个人，但我不这么认为。”

“你不会以为……”

“我知道你怎么想我，”

梅若惜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我猜你们把自己当做这个身体的器官吧，不断生长，不断更新，但始终都是一个人，正如昨天的自己与今天的自己的区别，你们是这样想的吧？”

沈诚咽了咽口水，声音不再如先前平静，

“你有什么证据？”

“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而且任何人都只能死一次。刚刚的沈诚不是你，而你又没有死，所以这很好推断吧。”

“神经病、真是……这个推断哪里可信了？”

沈诚喃喃说道，有点后悔自己就被这么个推理诈了出来，很不服气地怼回去：

“既然你这么想我，那刚刚的承诺我现在可不认了，你接下来慢慢啃数学吧。”

“我有说你出来了，我就要继续修复循环吗？”

沈诚呼吸一滞，立马追问道：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