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惜清楚自己不会被轻易放走,从之前谈话就能看出,自己可能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线索。
但她也不着急离开,在弄清李报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是她提前策划了这些,而且是说她和沈诚搅在了一起。
梅若惜脑中回转着那瓶花,一丝一点地审视自己所有关于这个花瓶的记忆,从烟熏火燎的灾难现场,再到自己刻意的反复暗示,最后是其上凝固的血液……
好生硬,完全没有转场,转场!
“转场呢?”
梅若惜被这几天满满当当的光怪陆离冲击得头昏脑涨,竟然忽略了自己脑中关于这瓶花的记忆知识一个又一个分离的场景,完全没有过渡。
第一次放火后莫名其妙的烟熏火燎,醒来就是沈诚家里;再到从医院回来,自己一醒来就在自己家里;直到现在,自己还是突然被抛到一个他人已经了解循环的场景中。
反复出现的花瓶不止是因放置时间而变化,而是不断添上了新东西。
梅若惜手肘撑在窗台上,尽量不朝花瓶方向看去,她知道自己依据一动都在监视当中。
问题在心里盘旋,眼睛往下一瞥,突然有些奇怪警局竟然不担心自己就这么从窗台翻出去,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么一个四体不勤的女高就算翻出去,也出不了这四方院子。
四方院子、四方?
梅若惜忙回头,不管不顾地拿起桌子上的花瓶,毫不客气地把里面的枯枝烂叶倒在地上,像拿望远镜一样仔细端详瓶中——
果然瓶壁一尘不染。
梅若惜抬起头,朝四周看不见的摄像头示意,冲它举了举瓶口。
再举起时,瓶壁内甚至可以看到裂缝积尘。
梅若惜随手将花瓶仍在桌子上,瓶子“咕噜咕噜”地滚下,随着“咚”地一声闷响,摔在地毯上,沾血的一面堂而皇之地暴露出来。
梅若惜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花瓶,如果是从花瓣上流下的,那么上面的血迹无疑是自己的。
可是,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被困在四方之境中,那个把自己困在这里的沈诚在那个黄昏的四角小亭中销声匿迹,但李报晓的不是,今早的那个也不是。
梅若惜明白女人留下这个花瓶给自己的用意了,现在她必须和他们合作,因为这两份血迹清楚地表明自己在整场循环中不过是一处布景而已。
“我要告发,我知道沈诚在哪里。”
梅若惜超朝空气大喊一声,推门声接踵而至。
“第五次见面了,你可以叫我楚老师,之前我也在高中任教过呢。”
先前最后出现的女人一边说,一边推门而入,似乎毫不意外梅若惜的反应,不疾不徐地合上窗户,拉紧窗帘,随即从口袋里一支笔,从办公桌抽屉中抽出一块记录板,优雅坐下,礼貌地伸手示意梅若惜坐下,但又吩咐道:
“把瓶子递给我,谢谢。”
梅若惜不为所动,直直坐下,并不去看那个瓶子,生硬地开口道:
“他在学校的小池塘边的树上,一直都在那里。”
“哦?”
这个自称“楚老师”的女人眼角带笑,嗓音像糖浆一般发腻,
“我相信你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的,但他真的在哪里吗?”
梅若惜心里打鼓,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看穿,但她决定靠他们的力量把沈诚强制拉过来,于是清清嗓子,斩钉截铁地答道:
“真的,而且只有我在现场,你们才能观测到他。你或许不相信我,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嗯嗯,这样的啊——”
楚老师手夹着黑笔,像听故事一样,笑着附和着,但并不再说话。
“所以,”
梅若惜无视对面人虚伪的微笑,强硬地说道:
“现在对于你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带我回学校。”
“那也太危险了吧,你真的愿意去吗?”
梅若惜挑眉,对这句莫名其妙的关心感到奇怪,看着这位楚老师皱起了眉毛,一副大为感动的模样,双手紧握在胸前,好像梅若惜即将英勇就义一般。
“让李报晓去吧,她去也一样的,更何况这场火是她引起的,应该由她承担风险,对吧?”
果然!
梅若惜就知道这人不是个难缠,也就不打算委以虚蛇,干脆直接摆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不清楚她的事情,但我必须要让今天再次循环,这应该只有我才知道怎么做。”
“只有你?”
楚老师危险地眯起了眼,声调陡然降下来,冷声说道:
“时间是玩具吗?容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梅若惜并不害怕,手肘重重砸在桌子上,向前俯身,直视她的双眼,毫不客气地回击道:
“如果你们有计划,我全力配合。”
女人沉默,半晌冷笑一声,往后一靠,微笑着对梅若惜问道:
“太阳为什么是绿色的?”
梅若惜心头一紧,这个问题她今早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而看她的态度,他们已经知晓了这些。
现在,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又成了谜。
“太阳可以是绿色的,但今天不是,我想……”
“哈哈”
两声清脆的笑声打断了她,女人面若桃花,歪着头瞧她,已经看出梅若惜一时慌乱所暴露的信息。
“只有绿色太阳时才会循环,今天太阳是红色的。你要怎么给我们带来一轮绿日?”
梅若惜不语,虽然自己的猜想的到了验证,但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硬着头皮糊弄过去了。
“我有尝试的资本,我想你们应该没有吧?也是,你们连个学生现在都找不到。”
“不要自作聪明,梅若惜。”
女人缓缓站起身,拉开窗帘一角,阳光似一柄利剑砍在桌子一脚。
“你活了多久?”
梅若惜一愣,没有理解这个问句放在现在的意义,脱口而出:
“十八年。”
“真的吗?”
女人背影环绕一圈金色的轮廓,侧过身挡住照射进来的光线,使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昏暗。
“如果你没有说谎,那么你可能真的不了解时间对于生命意味着什么——死而复生,活生生的人也会突然死去,你不好奇为什么你考场前面空了一个座位吗?”
“为什么?”
梅若惜心里一紧,握紧拳头,直至指尖深深嵌入皮肉;
她声音发抖,担心得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因为,”
女人突然转过身来,俏皮一笑,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吧。”
“啊?”
梅若惜心里大石落下,但这巨大落差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旋即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允许回校了。
“在这之前,和你朋友告声别吧。”
楚老师将笔放回兜里,一边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去,一边笑着说道:
“她可是要待上一晚上了。”
不待梅若惜再问,她的身影就被大门遮掩过去。
梅若惜飞快地掰开门,跑出门外,却不见她的身影,如同凭空消失。
走廊静悄悄的,完全听不到楼上楼下的动静。
梅若惜有些奇怪她怎么就这样放自己走了,也不派人挟持之类,但转念一想,自己虽然在循环中觉醒,但说到底也只是普通人,甚至还是体质濒临崩溃的高三生,实在没有担心的必要。
“真是麻烦,什么都那么复杂。”
梅若惜轻叹一口气,伸个懒腰,突然感到头晕目眩,应当是这几天没睡好的原因,左手抽筋得厉害,冰凉得像是玉做的。
但现在也顾不上了,她已经得到确证只有绿日下时间才会循环,那么她就不能让今天这种复杂的局面延续到明日,同时她的计划今日必须完成。
正想着,梅若惜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电梯,习惯把上下键都按亮。
电梯从负一层升起,“咚”地一声提示到达。
“报晓?”
见到李报晓一人站在电梯角落中,梅若惜惊讶地叫出了声。
“对、对不起哈。”
李报晓一反常态,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了两步,使劲按着电梯关门键,
“这是上去的,你坐下一班吧。”
“等等!”
梅若惜迅速从门缝钻了进去,直视这李报晓偏过去的脸,明显也是一夜未眠的倦态。
“不准骗我,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沈诚的?”
李报晓嗫嚅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不敢抬头看梅若惜,和一开始见到自己朋友时的表现天差地别,只是不安地瞟着电梯层数。
“至少你要帮我活过今天吧。”
梅若惜没有耐心去猜原因,只好放柔声音,拉起李报晓的手,贴近小声耳语道:
“你摸我手,多凉!今天我不见到他,我就拿不回我的血,明天绝对会一命呜呼的,你要见死不救吗?”
说着,电梯一顿,门呼啦打开,那个女人笑脸盈盈地站在门口,似乎是在专门迎接她们。
梅若惜眼疾手快,迅速关上电梯门,不顾李报晓的挣扎,抓着她的手指甲就往自己的动脉划去,瞪着眼睛低吼道:
“你看、你看着里面还没有血!”
“停、停下!我说的啦!”
李报晓惊恐地想抽回自己的手,看着那一道道红印子直发抖,急得要哭出声,喊道:
“沈光道在门口等你啦,你去找他好啦!”
“说他干什么!我要知……”
“哎呀,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声音怎么能那么大呢?”
楚老师的手如蛇一般从渐开的门缝中抽出李报晓的手,轻松拉出电梯,微笑地安慰道:
“没事啦,梅同学只是太累了,你也是,快去休息吧。”
李报晓惊恐地想逃离女人的抚慰,却只能哽咽着动弹不得,求助得看向梅若惜。
梅若惜看了一眼,女人微笑着冲她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再次关上电梯,听李报晓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头顶。
警局门外,梅若惜见到沈光道的头发如成熟的麦田,地平线上的余阳将褪,她平静地说道:
“姓沈的真是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