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后,刘警官正襟危坐,但并不看她,低头在一份档案上圈画,似乎刚刚并没有发声。
梅若惜从半掩着的门侧身挤进来,还未站稳,门便“嘭”地锁死,差点要把她挤成肉酱。
站在厚厚的黑地毯上,梅若惜这才发现这个房间不像审讯室,反倒像天文观测间——
高大的书柜,密闭的档案柜,摆放各式精密仪器的储物柜,以及昏暗的灯光下,刘警官坐着的实木椅子,面前办公桌上,除高高的文件,一张长图铺展开来,如河流一般延展到地板上。
梅若惜有些不安地嗅到淡淡的酒精味道,收回打量的视线时,不设防地对上那对锋利的鹰眼,下意识地尴尬笑了一声,随后沉默下来。
刘警官并不催促,两人就这样沉默无声,似乎是一场较量。
这场攻防可以延续很长时间,但可惜一方无心于战。
梅若惜决定先下手为强,侧身敲敲门,重新摆上微笑,不等指示便坐在刘警官对面,等待警官的问题。
刘警官仍旧盯着她,不止是公事公办的专业冷漠,但也没有探究和疑惑,似乎是一种兴奋。
“开始吧。”
梅若惜一惊,那个之前医院里陪她一起去的便装男如今换上了一套黑衣制服,不声不响地从阴影中的暗门走了出来。
刘警官没有看向他,仍旧盯着梅若惜,显然并不意外,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问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
“说吧。”
“您还记得我吗?”
梅若惜隐隐感到循环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这个古怪的房间一定是为了案件之外的事情。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梅若惜攥紧了拳头,把手藏在桌子下面,极力摆出轻松的模样,决心探一探对方的深浅。
刘警官不答,抿了一口茶,挥挥手,冲那个男人示意。
那个男人不情不愿地听从指令,从角落拿出一个黑布包裹的盒子。
梅若惜顺着刘警官的视线看去,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花瓶,瓶中花草枯萎得像是一阵风吹来就成灰散了——正是前日沈诚家里地那个。
梅若惜看着男人小心把封存完好的花瓶放在桌上后,从文件夹中抽出几页报告,甩在她面前,冷声说道:
“这花瓶很熟悉吧?”
梅若惜不看检查单,直视刘警官道:
“这花瓶什么时候送来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现在我要你……”
“嗳。”
刘警官摆手止住,淡淡地答道:
“今天早上,你们学校的一个清洁工送来的,说有一个女孩给了她50元,让她送来。检察结果是上面有你的指纹。”
“不是我。”
梅若惜随手将检查单扫下,身体微微靠前,仔细端详这个花瓶。
“这里面竟然还有水,真是出奇。”
“你在装什么!这和起火现场用的是同一种油,里面的引线这些分明也是你放的!”
男人沉不住气,一拍桌子,厉声质问道:
“抵赖是没有用的!指纹比对就是你!”
梅若惜别过头去瞧刘警官,见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于是笑道:
“不是我,我想这不算铁证吧。如果证据确凿,那我应该就不是坐在这里了,而是在审讯室,对吧?”
男人冷哼一声,身子罩住梅若惜的身形,带着隐隐的威胁道:
“还有一个人呢?你们做的事情可瞒不住人。”
梅若惜没有接话,用旁光瞥了刘警官一眼,心里七上八下,咬住嘴角回答道:
“是还有一个人,但你们刚刚不是把他放了吗?”
“不老实,”
男人反倒不再如之前那样大声说话,只是掏出一个不透明的玻璃瓶子,似乎是在刘警官说话:
“现在可是在等回话,不老实交代的话……”
梅若惜不敢回头看他,只感到身后发凉,身子木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男人一只手按在梅若惜肩头,一只手将药瓶敲在桌子上,点了点,笑道:
“这里没有你耍聪明的余地。心里清楚的话,现在就告诉我另一个人现在在哪里。”
梅若惜立刻意识到自己真的惹上麻烦了,而且她现在根本不能确定今天是否会循环,把自己交代在这里就真的是玩脱了。
刘警官这时微微后仰,打破了焦灼的空气,缓缓开口道:
“你昨晚在学校里做了什么?你家和学校找了你一晚上。”
梅若惜马上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立刻回答道:
“学校处处是监控,你们应该知道我在人工湖坐了一晚上吧,毕竟没有我出校的录像嘛。”
“是,昨晚你们学校的监控故障,除了大门的都没有记录。”
梅若惜有些意外刘警官就这样把这个男人晾在一边,于是悄悄观察了一下身后男人的神情,见他面若冰霜也没有什么动作,看不出什么,只好仍旧听着。
“但放晚课的录像还在,你是和一个男孩一起去的,叫沈诚,对吧?”
“是。”
“这花瓶也是他家的。”
“我知道,我第一次见这瓶子里的花还是新鲜刚换的。”
“你朋友李报晓说是她带给你的。”
“嗯?”
梅若惜突然听到自己闺蜜的名字,联想到她刚刚的胡言乱语和奇怪行径,有些恍惚,但嘴上只好说:
“她真这么说?真能扯谎。”
“当然,而且被指认的人影也是她,你应该也清楚吧。”
刘警官不着痕迹地端起茶杯,平静地说道:
“所以,录像已经不重要了,自己说吧。”
梅若惜注视着面前那只大手里的药瓶,暗暗懊悔自己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她在脑中紧张复盘——
原本计划应该是拉一个男生下水,重演上一次的审问,从而试探刘警官是否收到自己影响,有专业人员帮助肯定会事半功倍。
但现在,沈光道完全不受怀疑,反而李报晓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来,嘴里说的显然是对循环有所察觉,甚至可能已经经历了,但昨天明明没有循环啊。
而且,还有一个沈诚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就算了,又有奇怪的人介入了进来,绝非善类。
梅若惜无意中抬眼看向窗外,一轮圆日,如秋稻般金黄,随口说道:
“这太阳刺眼,该换一轮。”
“太阳?你是通过太阳看的循环?”
梅若惜并不惊讶男人的反应,因为这对于稍有参与的人来说,几乎就是明牌。
男人沉下声来,用药水瓶敲击桌面,发出规律又清脆的声响。
“你不知道对吧?告诉我和你合作的人在哪里,像刚刚你朋友那样。
她告诉我那个人叫沈诚。
沈诚,这个名字你熟悉吧,嗯?
告诉我,你们两个就回去准备你们的高考去。”
“我……”
“陈铭,你先出去。我单独问她。”
刘警官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用下巴点点大门。
“你?”
那个叫陈铭的男人眯起眼睛,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冷声呛道:
“你再多说一句,你给老子滚……”
“我们走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利落地打断了陈铭的话。
梅若惜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想道,这房间里到底塞了多少人,在那么暗的地方,也不怕被蚊子咬。
陈铭默不作声,仍没有动作,微微抬头剜了一眼刘警官,闷不做声地推门离开。
刘警官气定神闲,慢悠悠地再抿了一口茶,等关门后,淡淡说道:
“沈诚在哪里?”
梅若惜轻声答道:
“我真不知道。”
刘警官并不着急,似乎也不打算问到什么,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不知道,那你说说看花上那滴血是谁的。”
梅若惜重新打量起那瓶枯萎的插花,焦黄卷缩的花瓣上果然有一道暗红、凝固风干的血迹,从花尖流到茎上,戛然而止。
“我的?”
“你的。”
梅若惜歪着脑袋继续打量这瓶花,轻声说道:
“我以为是您的呢。”
“为什么?”
刘警官似乎并不惊讶这个反问,仍旧喝茶,平静地问道。
“直觉,不然还有谁的呢?沈诚的?”
梅若惜转过视线,盯着刘警官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肯定有他的,因为我昨天杀了他。”
“不,”
刘警官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只有你的。”
言毕,房间再次陷入凝固的寂静。
梅若惜孤注一掷,她要让事情回到正轨——
她必须要让刘警官对这一切有所觉察,不然她的计划将真的颗粒无收,尤其是在一堆变量,如李报晓的参与、沈诚的消失、花瓣上不对劲的血迹……她至少要把握住一点。
“铃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打破了沉默,刘警官按下免提。
“现场勘察结果出来了,其中没有梅若惜的痕迹。据现有成果,应该是沈诚和李报晓做的,两人是有预谋的,在昨晚进行的行动。现在,沈诚不知所踪,没有拍到他的画面。”
报告结束,“嘟嘟嘟”的电话声回荡在房间中。
刘警官在这场见面中第一次露出其他的表情,定定瞪了梅若惜一眼,随后匆匆离开。
梅若惜没有留意,她仍然停留在那份报告。
李报晓、昨晚、预谋……昨晚的沈诚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准备任何事情,他当时就是个活死人:
而且就算李报晓发觉了循环,也不可能遇到沈诚,并且当晚就行动——她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爆炸后仍然在学校里?
……
梅若惜抱着脑袋,用手掌挡住窗外刺眼光线,一心想潜回昨晚那个黑夜,探究那个黄昏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但她不确定那个出声的女人有没有离开,那个叫陈铭的男人会不会回来。
正头痛欲裂,几下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梅若惜转头看到那个女人毫不客气地坐在刘警官的位置,开口道:
“梅若惜,是吧?我接着刘警官问你,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这……”
“铃铃铃”
又是一阵电话铃。
女人轻轻挂断,娃娃脸上挂着天坛的微笑,继续说道:
“你是个聪明孩子,所以我不和你绕弯子。
你参与了这件事,或许起火和你没关系,但你参与了,对吧?”
“没有。”
“好,就这样。”
梅若惜有点惊讶地看着女人淡然离去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就这样?”
“就这样。”
女人站在门口,一边开门,一边答道: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登记好后你家人领你回去。”
随后,门被轻轻关上,带着锁的声音。
梅若惜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看天花板,只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脑中一团乱麻,心里也跳得厉害。
“这是因为什么?我被抛弃了吗?”
梅若惜喃喃自语。
如果昨晚沈诚和李报晓真的有动作,那么肯定不是一晚的事情,也许有一场、甚至几场循环从她眼皮下溜走,她将重回npc轨道?
那么今天算什么?最后谢幕?
梅若惜捂住双眼,陷入一片黑暗。
人生还是就要像原来那样过吗?虽说之前本就如此,也知道之后仍旧如此,但到底是有几天不同了,她隐隐有些后悔做了同一份数学卷子十天了,这实在是浪费光阴,除非高考就是这张卷。
双臂无力垂下,前后顺着惯性摆动,微风回旋,指尖发凉。
“沈诚你个负心汉,就该正经和你歃血为盟,好让你遭报应,关公的青龙偃刀就该砍你。”
等等!
梅若惜猛地一起神,盯着那瓶花上的血迹——戛然而止的痕迹。
那瓶花怎么还在这里?一定是故意的!
他们知道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他们现在怎么能知道?
自己为什么之前毫无察觉?
瓶子出现、运送、检察结果都是沈诚能做出来的,但她的血是从哪来的?为什么她当时就那么自然地认为自己的血出现在自己血管以外的地方是理所应当的?
即使自己无疑还在被监视,梅若惜的嘴角仍旧微微勾起,她坦然地起身打开窗户,朝远处望去——
正是夕阳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