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瑜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细雨飘摇雷声滚滚的下雨夜。
天空闷得像铺陈的灰色铅块,厚厚重重的云层昏落落盘踞在天边,又挤压成黑色的翻涌而过的海浪,那暗影低垂,一点光都挤不进来。
她梦见躺在白得似雪的病床里如枯树般虚弱的外祖父,梦见浑身湿透的她的元宝,又梦见那个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她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
妈妈攥着碎掉的酒瓶,有血迹从女人的指缝中溢出,但她恍若未觉,几近病态的悲怆,对着远处不知所措的男人身影情绪崩坏地哽咽吼道:“林恒之,她是你女儿啊!”
最后的最后,所有画面像浮动的虚影被风吹散,那混乱的模糊的雾气后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低声说:“时瑜,你过得好么。”
时瑜睁开眼。
卧室里没有开灯,紧闭的窗帘隔绝了屋外所有的光,那片昏暗像极了梦里那个所有怪诞诡谲的事物凝聚成的昏黑色一点,她小口小口的喘气,感知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慢慢平稳,才缓过神。
涣散的思绪静静回笼,时瑜恍惚觉得自己有一种从高空猛地踏入平稳路面的心悸感。
她喉咙干涩,鼻腔也呼吸困难,脑子里好似落了跟银针,那针哽在肉里,细密而绵长的疼跟波纹似的扩散到太阳穴。
时瑜用手背贴了下脸侧,才意识到她好像发烧了。
她说怎么身体累得跟半夜起来画了一百张手稿一样。
她缓了会,又闭着眼去摸身旁的手机,按亮屏幕解锁,三个未接电话,两个妈妈的,一个哥哥的。
时瑜没第一时间回,女孩细软的指尖在屏幕上胡乱翻了下又点了点,回了几个消息,又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浏览了当日的时尚快报和一些国外周刊。
她上学那会教授就说在抓住设计感的同时也要培养对市场的敏感度,鼓励他们所有人每天都去关注时尚动态,及时捕捉市场风向。
久而久之,浏览各种杂志新闻几乎是时瑜每日必做的事情。
她眯着眼睛一目十行的扫过,带着彩色图画的英文字母从眼睛里晃过又从脑子里跑出来,她看了半天,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时瑜窝在被子里偷了会懒,终于意识到在那种大脑混沌的疲惫感更严重之前,她得去买点感冒药,不然可能就要被妈妈喊家庭医生来检查了。
宋一茉今天要替远在日本出差的宋母去酒店巡查,一大早就出了门。
桌子上贴着一张绿色便利贴,上面的小楷娟秀又流畅肆意,尾巴拉的有些长。
“宝,早饭在厨房里,记得吃哦!”
感叹号后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时瑜没什么胃口,又不想负了好友的好意,还是逼着自己吃完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胃里的暖和劲反倒缓和了生病带来的头疼。
收拾好后,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开门按了电梯,晚秋的凉意沁入走廊,时瑜盯着电子屏上逐渐跳动的红色数字,想了想,还是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时屿安赶到楼下的小诊所时,时瑜已经在打点滴了。
她本来只是想买个药,结果医生才量了□□温,在一条扎眼的红色水银柱里,连忙把人留下强制输液。
不知道是不是换季气温温差大,又或许是最近流感频繁,这一大早,面积不大的小诊所就挤满了人。
时瑜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坐着,贴着胶布的左手小心翼翼张开放在膝上,那老式的铁质圆凳还是医生从杂物室里翻出来临时加的位置。
时屿安看着妹妹裹得像个熊,别人还穿着大衣外套,她就已经套上到小腿的长款面包服,本就不大的小脸整个都要埋进羊绒围巾里。
她阖着眼头靠在岁月沉淀下有些发黄的墙壁上,脸色比后面的墙还要白几分。
时屿安放轻脚步走上前想帮忙扶一下吊瓶,结果人刚走到跟前,原本闭着双眼的女孩突然抬起长睫看了过来。
他吓了一跳,又心疼的念叨:“小鱼,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昨天晚上穿着短袖出去吹风了?”
时瑜咳了两声,嗓子里那点哑也随着散在平静的语调里:“哥,你怎么没给我说昨天晚上许怀洲也来。”
时屿安被妹妹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语问的一愣:“……我也没想到你那个前男友真的会来。”
“怎么了?”
后知后觉他挑眉,几分揶揄凝在眉尾,八卦道:“当初你说新鲜感没了分的手,昨天晚上穷小子自尊受挫为难你了?”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时瑜下意识轻抿了下唇,她长睫垂落,眸光慢吞吞汇聚成一个点盯着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胶布:“那倒也没有……”
虽然也确实有点不欢而散吧……
末了,时瑜抬起眸,还不忘补了句:“哥,许怀洲现在也不是穷小子了。”
“得了,大小姐,分手四年了还不忘维护人家。”
时屿安看了眼马上见底的吊瓶,心里琢磨着应该可以喊医生来拔针了,随口道:“四年,再轰轰烈烈的爱都能消磨得一干二净。”
时瑜沉默着,不吭声了。
她哥说的没错,当初所作所为全是她,她也没有资格去说为什么许怀洲要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京城那么大,他去哪里皆是他的自由和权利。
予他,自己终归只是一个前任罢了。
时光匆匆流逝,推着所有人不停歇地往前跑,好像只有她自己还固执的停留在原地驻足。
时瑜还在垂着眸光胡思乱想,电话声响起,吹散了点她心头那倾覆而上的坏情绪,她点开,是妈妈。
她咳了几声后把手机递给时屿安:“屿安哥,你帮我接一下,随便扯个理由说我在忙,反正不要告诉妈妈我感冒了在输液就好。”
时屿安了然,接过手机走到门诊外,军绿色夹克衫的男人长手长腿,黑色裤脚收在漆皮马丁靴内,身量很高,衬得那贴着广告的玻璃门都小了些。
大概五分钟,他回来,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时瑜松了口气。
吊瓶打完,又开了些感冒药,收拾妥后,时屿安开车带着妹妹去吃饭。
他们来到宋家的餐厅。
靠中式风格出名的酒楼,青瓦白墙,雕梁画栋,紫檀嵌珐琅花卉屏风后是小桥竹林,檐角挂着红灯笼,那长长的灯穗随风摇曳着,曲折回廊下溪流声叮咚作响。
还没到中午的饭点,大部分包间早早就被预约定下。
环境好氛围好服务好,再加上菜品味道也挑不出错,卖相更是精美似艺术品,俨然成了圈子里默认谈工作和聚会的地方。
于是乎,好巧不巧,时瑜和她哥前后脚刚停了车从停车场出来,就在大厅正门又遇见了许怀洲。
只是这次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女人。
很有魅力的一个女人。
这是时瑜见到她第一眼时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
她挽着发,柳叶眉鹅蛋脸,尤其是那双看谁都多情的眼,纤长微翘的眼尾,双眼皮很深,指缝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正眯着眸和一旁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烟雾吐出又被风吹散,余下几缕绕着那骨感指尖缠绕而上,轻拢在眉目间,举手投足皆是慵懒风情的意味。
一身精致得体的黑色西服和西装长裤,笔直挺括的布料线条又很好的中和了那份妩媚,反而增添了几分干练。
熟男俊女,往那儿一站就跟画本里走出来一样的般配。
时瑜看了眼,不自然的垂落下长睫,又特别没出息的低着头往她哥那高挑的背影后挪了挪。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条件反射就想躲……
女人好像和时屿安认识,她视线望过来时,夹着烟的手错开几分,惊讶道:“哎呀,时总,那么巧。”
时屿安颔首笑道:“陈律师,在谈工作吗。”
“对,客户前脚刚走。”
被称作陈律师的女人歪了歪脑袋,视线略过那张帅脸,看见了男人身后一抹白色身影:“这是……”
“家里小妹。”
时屿安刚想拉妹妹来介绍,结果胳膊往身旁只摸到一片空气,他回头,才发现时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他背后去了。
时瑜只好窝囊地又挪了出来,露出一个非常得体的社交笑容:“陈律师,你好。”
陈锦眸光在那张小脸上停了停,笑了:“妹妹那么漂亮呢!今年刚高中毕业吧?放寒假吗?”
似乎是觉得在小姑娘面前抽烟不好,陈锦转头把烟掐了,手在空中左右晃了下驱散那未散开的烟雾。
女人眼神直白但并不讨厌,连夸赞的话语也是,那黑色袖口晃过的间隙,时瑜似乎都能闻到藏在薄荷烟味下很淡的冷调香水味。
她脸红了红,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我研究生毕业了。”
时瑜即使顶着张素颜都漂亮得不像话,脸很小一个,肌肤白瓷细腻,眸里盈出一点细碎潋滟的微光,卧蚕饱满漂亮,鼻尖小巧。
她说话时总喜欢格外专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瞳色是清浅的琥珀色,好似看谁都温柔。
天生优越条件加她妈妈后天砸钱保养,几年下去都没怎么变样,是长款面包服都遮掩不住的富养气质,一看就是身份尊贵又娇养着长大的千金小姐。
陈锦拖腔带调的“哦”了一声,刚想问她用什么保养的她也学学。
身旁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突然闷笑出声。
那声笑像是从嗓子里溢出来,很低很短,又转着圈融进晚秋慵懒的午后。
时瑜莫名觉得耳尖发烫,她摸了下耳垂,没忍住抬眼看他。
她的眸光自然而然的和许怀洲的视线相撞,那漆黑眸里有什么东西不动声色的晕染开,衬得那容色疏离的精致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他的凝视温柔又深邃,清润的温和嗓音里薄唇挑动着笑意,垂眸看着她时,喉结上下滑动出弧度:“抱歉,时小姐。”
男人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细框眼镜隔绝了大部分情绪,时瑜也分不太清他这会几分真心又几分假意。
只是未完全散去的那点笑意毫不遮掩的散在朦胧光线里,又斑驳在眉梢眼角。
就这样不偏不倚的望过来时,时瑜还是晃了下眸光。
感谢读者宝宝“某丞”,灌溉营养液*9
感谢读者宝宝“某丞”手榴弹*1~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女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