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 第4章 半山烟火

自那日不顾乡邻劝阻，将沈清辞带回河畔茅屋，日子便缓缓步入了最安稳温柔的光景。

外面乱世，烽烟日日蔓延，流民哭嚎、兵马喧嚣不绝于耳，可这伊水之畔的小小茅屋，却像被尘世隔绝开来，守着一方独有的清净烟火。

沈清辞素来温润谦和，彬彬有礼，即便寄人篱下，也从无半分局促失礼。每日晨起，他会主动清扫院前落叶，劈柴挑水，但凡力所能及的粗活，从不让阿鸾一人操劳。他本是洛阳世家书生，十指不沾阳春水，起初握不惯柴刀，劈木时屡屡磕伤指尖，也从不说苦，只是默默学着山间生计，温顺又克制。

而阿鸾生性明朗热忱，自幼长在深山，懂四时草木，知山河冷暖，看他一介书生不懂山野俗事，便耐心十足，日日带着他认清世间万物。

白日天光正好，多是阿鸾带着沈清辞入山。

伏牛山植被繁茂，漫山草木丛生，有毒草，有良药，有清甜野果，也有致命毒菌。沈清辞饱读圣贤诗书，通晓经史子集，可面对满山花草，却全然茫然，五谷不分，百草不识。

阿鸾便牵着他的衣袖，缓步走在林间小径，一一细细指点。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株矮生青叶野草，声音清软，耐心十足：“清辞你看，这是蒲公英，茎叶可入药，清热去火，若是上火喉痛，煮水喝便可缓解。旁边这株长相相似、叶边带白绒刺的，万万不能碰，是毒苣，误食会腹痛不止。”

又行至林下阴凉处，遍地长出各色菌菇，有白胖鲜嫩的鸡枞，有棕褐厚实的香菇，也有外表艳丽、暗含剧毒的毒蝇伞。

阿鸾弯腰摘下一朵可食用的野菌，放在他掌心，认真对比：“山里人靠山吃山，菌类最是凶险。颜色素净、长相朴实的大多可食，越是艳丽夺目，越是藏毒。往后若是独自进山，看见红伞白点的蘑菇，碰都不要碰。”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这些保命常识刻在骨子里，可看着沈清辞茫然懵懂的眼神，依旧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讲解。

沈清辞垂眸看着掌心温润的野菌，看着少女认真侧脸，听得格外专心。他向来聪慧，一点即通，不多时日，便能分清良药与毒草，辨明可食菌菇与致命毒蘑。

闲暇之时，阿鸾还教他山间生存本事：如何辨别天气阴晴，看云识雨；如何在溪边捕鱼，如何生火野炊；山路湿滑，雨天该如何落脚才不会滑倒；夜里山林有野兽，何处可以避险安身。

从前他只会握笔写书，不懂人间烟火琐碎，是阿鸾一点点，把最朴素的山野人间，尽数带到他面前。

待到暮色将至，二人便提着满满一篮草药、野菌与山果，并肩沿着伊河岸边归家。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水汽与草木清香，一路无话，却满心安稳。

而夜幕降临，茅屋点亮一盏油灯，便换成沈清辞教阿鸾识字读书。

阿鸾自幼独居深山，无先生授课，目不识丁，每每看见渡口来往行人手持书信，总是满心羡慕。沈清辞知晓后，便寻来自己随身携带的空白纸卷，削细木枝为笔，蘸着河水当墨，坐在油灯之下，一字一句，温柔教她读写。

他身姿端正，眉眼温和，声音清润如溪水流淌。

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一笔一划，写下简单字句：山，河，风，月，鸾。

“山是伏牛山，河是伊水河，风是渡头风，月是檐上月，鸾是你的名字。”

他低头，气息轻轻落在她发顶，儒雅又克制，始终守着礼数，分寸得当，从无半分逾矩轻薄。

阿鸾乖乖坐着，仰头望着灯下温润如玉的书生，目光亮晶晶的，跟着他轻声念字。油灯光影摇曳，将两人影子叠在土墙上，安静又缱绻。

沈清辞不仅教她识字，闲来无事，还会为她吟诵诗词。

念春日春风十里，念夏夜星河漫天，念秋山落叶满山，念冬雪落满渡口。讲洛阳昔日繁华，讲长安万家灯火，讲书卷里的大千世界。

阿鸾听不懂文人笔下的离愁风雅，却喜欢听他说话。

喜欢他彬彬有礼的谈吐，喜欢他温和从容的眉眼，喜欢他身处乱世落魄，却依旧干净端正的风骨。

白日里，她渡他山野烟火，教他生存自保，褪去书生不谙世事的青涩；

黑夜里，他渡她笔墨书香，带她看文字山河，填补她从小到大不识文字的缺憾。

二人互补，彼此温暖。

一日雨后初晴，河水清浅，阿鸾在河边浣洗衣物，沈清辞坐在岸边青石上，静静看书。

阿鸾忽然抬头，看向身侧安静看书的人，随口问道：“清辞，你整日看书，书中真的有那么多有趣之事吗？”

沈清辞合上书卷，转头看向河畔少女，看她发丝沾着水珠，眉眼干净明媚，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这是他来到鸾州之后，最常露出的神情。

“书中自有山河万里，可都不及眼前半山烟火。”

他望着眼前伊水潺潺，望着眼前浣衣少女，语气真诚坦然。

万卷诗书，朝堂抱负，乱世苍生，都太过沉重。唯有在这茅屋渡口，和她朝夕相伴的寻常日子，才是他漂泊乱世以来，最心安的时刻。

阿鸾闻言，脸颊微微泛红，慌忙低下头，用力捶打衣物，心跳乱了节拍。

她不懂文人情话，却听懂了他眼底独有的温柔。

渡口人来人往，偶尔有乡邻路过，看见这般画面，也不再多言劝阻。

众人都看得明白，沈清辞温润守礼，品行端正，从无半分歹念；阿鸾心底纯粹，赤诚善良。二人朝夕相处，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安稳度日。

只是私下里，王大娘依旧会叹气：“这般好的人儿，终究是外乡人。乱世漂泊，他早晚要走。”

那时的阿鸾，只顾贪恋眼前朝夕安稳，从未细想离别。

晚风漫过河面，卷起细碎波澜，油灯明灭，岁月温柔。

彼时二人，心有好感，情根暗种，却都未曾点破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