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 第3章 乱世逃客

隋大业十三年，乱世倾覆。

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杨广暴政苛税压垮万民，诸侯割据，战火席卷中原大地。洛阳城内尸横遍野，街巷断壁残垣，昔日繁华帝都，沦为人间炼狱。

洛阳书生沈清辞，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一心想凭笔墨安邦定国，以文章辅君王，以仁心济苍生。可乱世无情，刀兵无眼，书卷挡不住铁骑，笔墨救不了流民。亲眼看着同窗惨死街头，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尽数焚毁，他终于明白，盛世文臣安天下，乱世笔墨一文不值。

洛阳再无容身之地，为避战火，他背着一箱旧书，一身青布长衫，孤身向西逃亡，翻越重重群山，一路颠沛流离，逃进了伏牛山深处的鸾州。

彼时鸾州偏安深山，群山阻隔兵戈，伊水蜿蜒流淌，与世隔绝，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净土。

而鸾州渡，便是入山出山唯一的关口。

暮春时节，连日阴雨刚歇，远山云雾翻涌，漫山新绿浸透山峦，伊河水涨，波涛拍打着千年青石渡口，声响沉闷，一如乱世之中人人压抑的心事。

沈清辞一路奔波，衣衫沾满泥泞，脚底磨出数处血泡，连日风餐露宿，早已心力交瘁。他扶着岸边老柳，剧烈咳嗽，腹中饥饿难耐，望着滔滔河水，满目茫然。

前路是连绵不绝的伏牛群山，后路是步步紧逼的乱世烽烟，天地之大，竟无他一处安身之所。

他低头看着怀中泛黄的诗书，指尖冰凉。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到头来，不能护家国，不能安自身，何其可笑。

紧接着，一道清柔如水的女声，轻轻落在风里：

“公子可是从洛阳逃难而来？”

沈清辞猛地抬眸。

渡口青石阶下，伊水浅滩旁，立着一位少女。

她是土生土长的鸾州儿女，长于伊水之畔，生于伏牛深山，眉眼天生带着山水浸润的温润。未施粉黛，青丝简单挽起，一根青竹簪固定发髻，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风轻动。身着粗布素色衣裙，挽着竹篮，赤足踩在微凉的浅滩青石上，脚踝纤细，沾着细碎水珠，干净得不染半点乱世尘埃。

伊水为骨，青山为魂，她就像这鸾州山水养出来的一缕灵气，眉目弯弯，眼底盛着一汪清澈的河水，安宁从容，和外面兵荒马乱的世间，完全是两个天地。

她便是阿鸾。

生于此渡，长于此水，从小到大，日日看伊河流水，夜夜听山谷风声，知晓山中所有草木，熟悉渡口每一块青石。自幼听长辈说上古青鸾栖于蔓渠山，故此渡名鸾州，她便取名阿鸾。

沈清辞怔怔望着她，一时间忘了言语。

他见过洛阳城中浓妆艳抹的世家贵女，见过风尘之中步履匆匆的逃难妇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澄澈的人。在满目疮痍的乱世里，这一抹山间少女的温柔，猝不及防撞进他满目疮痍的心底。

良久，他敛去眼底狼狈，拱手躬身，礼数周全，依旧保留着书生最后的体面：“正是。在下沈清辞，自洛阳逃难至此，惊扰姑娘了。”

阿鸾轻轻摇头，提着竹篮缓步走上岸，走到他面前，竹篮里放着刚采的春笋、野菌，还有一兜清甜的山杏。她抬头看向他疲惫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破旧沾满尘土的衣衫，心生恻隐，柔声开口：

“此处远离战火，山中安稳，公子不必惶恐。看公子一路奔波，想必又累又饿，我家就在渡口不远处的河畔茅屋，若是不嫌弃，可随我暂且落脚，歇息几日。”

乱世之中，人心险恶，人人自顾不暇，谁会愿意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逃难书生？

沈清辞眸心微动，满是诧异。

阿鸾看穿他的顾虑，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像春风化开河面寒冰：“深山无纷争，鸾州无歹人，公子放心便是。”

雨后天晴，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河面，碎作漫天金光。岸边垂柳依依，流水潺潺，少女立于光风之中，眉眼温柔，一眼万年。

这是沈清辞与阿鸾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