峦渊 第11章 下一片山海

*

航班稳稳落地武汉天河机场时，已是午后。

机舱外天色清亮，空气里是江城武汉盛夏潮湿温热的气息，和霞浦带着海盐凛冽的海风截然不同。

安若峦开机，屏幕跳出父母两条关切消息，皆是叮嘱路途辛苦、到家好好休息。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心头安稳柔软。

她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骨子里带着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柔性子，说话语调软糯平缓。

只是当年独自离家求学，父母始终放心不下，特意在武汉置业陪读，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她读书岁月里最安稳的落脚点。

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室外阳光炽烈，街道车流不息，人声喧闹。相较于霞浦小镇的安静松弛，武汉这座城市烟火浓重，节奏匆忙。

打车抵达小区，推开家门，一室清宁。家里常年有人打理，干净整洁，所有物件摆放得规整妥帖，是父母细致妥帖的心意。

父母出门去买菜了。家里也没人。

放下行李箱，安若峦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洗去一路风尘。连日在海边早出晚归采样奔波，又连夜收拾行李、凌晨赶路，身体积攒了几分疲惫。

她瘫坐在沙发上，安静缓了许久。

桌上摆着父母提前备好的水果和温水，琐碎的烟火暖意包裹周身。她忽然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陆映澄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她一路奔赴山海、奔赴热爱，身后永远有家人兜底，有牵挂、有归处、有随时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陆映澄，好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想起清晨机场那两句简短至极的对话，她随手点开微信对话框。

页面停留在那句平淡的道别：

【安若峦：我回武汉了。你注意保重。】

【陆映澄：嗯，你也是。】

没有多余一字。

他秒回的速度，像是手机常年握在手里，又像是本就醒着，独自守着海边凌晨寂静的天光。

安若峦指尖轻轻点了点聊天界面，没有再主动发消息。

人与人之间的相逢本就短暂，霞浦滩涂的偶遇，不过是旅途里一场温柔的插曲。各自奔赴前路，不必刻意寒暄，不必强行维系。

*

接下来的几日，安若峦彻底沉下心，过起规律安稳的居家生活。

白天她坐在书桌前，逐一梳理霞浦所有调研数据。硬盘里上千条影像素材、手写的潮汐观测记录、岩层采样台账，她逐条分类、核对、归档，慢慢打磨毕业调研报告的初稿。

从最初遭遇自媒体恶意剪辑、无端舆论抹黑，到她独自取证、剪辑视频、自证清白，再到圆满完成全部野外采样。

一整段跌宕又踏实的经历，落在纸面，条理清晰，坦荡有力。

闲暇之余，她开始整理去往西藏高原的筹备清单。

不同于海岸滩涂的温和环境，高海拔雪山冰川，低温、大风、缺氧、地形复杂，对装备、体能、专业储备要求极高。

她一一列出所需设备：防寒冲锋衣、防滑登山鞋、专业防风面罩、便携式血氧仪、户外保温设备，还有冰川采样专用工具。每一项都仔细核对，查漏补缺。

这是她一直期待的课题，比海岸调研更艰苦，也更有探索价值。水乡长大的姑娘，偏爱奔赴最辽阔荒芜的山野。

居家的日子安静平淡，没有海边的潮声晚风，也没有不期而遇的偶遇，只有江城武汉日常的烟火。

但是她总会短暂失神，想起礁石上那个永远安静伫立的身影。

陆映澄依旧留在霞浦。

她不知道他每天的行程，不知道他何时晨起、何时收机，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日复一日拍摄海岸晨昏。两人微信对话框安静沉寂，谁也没有主动打破沉默。

偶尔深夜整理资料疲惫时，她会无意间点开他的主页。

背景图依旧是那片苍茫雪山，皑皑白雪覆满连绵山脊，雾色辽阔，清冷又壮阔。

她愈发确定，这个人与雪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

日子一晃便是一周。

安若峦的调研报告初稿基本成型，去往高原的全部装备也采购、整理完毕。行李箱静静立在墙角，随时可以出发。

她休整得状态饱满，心底对雪域冰川的期待，愈发浓烈。

出发前一天傍晚，江城落了一场温柔的晚雨，洗去连日燥热。

安若峦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湿润的夜色，终于主动点开了沉寂多日的微信对话框。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轻轻敲下一行字。

【安若峦：我休整好了，明天出发进藏，正式开始雪山冰川调研。】

消息发送出去，界面安静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安若峦并不意外。他向来随性，或是在拍夜景，或是在收拾设备，从来不会时刻守着手机。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书房，翻开这一个月来的野外采样相册。

指尖划过一张张霞浦滩涂照片：晨雾潮沟、风化礁石、落日海面，还有几张无意间拍到的远景——礁石顶端，男人背着相机的孤峭背影，立在整片山海暮色中央。

当时只觉得风景好看，如今再看，竟透出几分挥不散的孤寂。

她指尖顿在屏幕上，忽然想起霞浦最后那个黄昏。

他口袋里频繁震动、却永远被无视的消息，他清淡无波的神色，他从不细说的过往。

原来有些人的温柔和疏离，都是常年独处、无人可诉磨出来的。

正失神间，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陆映澄的回复。

依旧简洁。

【陆映澄：路途慎重。高原昼夜温差极大，不要逞强。】

安若峦看着这行字，心头轻轻一暖。

他不擅长寒暄，不擅长温柔客套，所有关心都藏在极简的字句里。

她想了想，认真回过去。

【安若峦：我都准备妥当啦，会注意安全的。你在霞浦也别总熬夜拍景，好好吃饭。】

这次轮到对面安静了片刻。

几秒后，新消息送达。

【陆映澄：好。若有机会，雪山见。】

短短五个字，轻轻落在屏幕上。

不笃定，不承诺，只是一句清淡的期许。

却让江城雨夜的晚风，忽然带上了遥远雪域的凉意与期许。

安若峦盯着屏幕，缓缓弯了弯眼尾。

霞浦的海已经落幕。

接下来，是千里之外的雪山。

*

一夜安睡。

第二天清晨天刚微亮，江城雾气氤氲，空气湿润凉爽。

安若峦定了火车票。武汉到拉萨的火车一天只有一班，20:44才开，还特别难买。好不容易才抢到一张软卧，她自然是要坐火车去的。

相比于颠簸急促的飞机，她更偏爱高铁缓缓穿城、穿山越岭的路途，从平原一路向西，逐级抬升海拔，能清晰看见地貌从江城绿野，慢慢过渡成荒山、草甸，最后贴近高原地界，很贴合她地貌调研的习惯。

而且，她也想感受一下青藏铁路沿路风景的壮丽。

即使车程要两天时间。42小时9分。

*

临走前，她最后一遍清点行李。

行李箱里规整摆放着全套冰川采样器材、防风防寒的户外套装、专业记录相机和三块备份硬盘。她特意随身背了一个轻便帆布小包，里面装着父母给她准备的苏州桂花糖、一小罐碧螺春茶叶，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地貌野外手记。

自小在苏州长大，这一点江南甜味与茶香，是她每次远行都会带在身上的念想，无论走到山海多远，都能稳住心绪。

父母为她做好了晚饭。没有过多叮嘱，只是默默帮她检查行李、反复确认车票和证件。

他们早已习惯她奔赴野外调研的性子，却依旧次次放不下心。

饭桌上，母亲语气轻柔，带着苏州口音的软糯叮嘱。

“高原不比内地，不要贪进度拼命采样，累了就歇，平安最重要。”

父亲也缓缓开口。

“数据慢慢做，论文不急，照顾好身体，随时跟家里报信。”

安若峦点头应着，嗓音温软。

“我知道的，爸妈，我会小心，每天都发消息。”

吃完饭。父母坚持送她去火车站。（武昌站。武汉到拉萨目前能买到的唯一的站）

一路车行平稳，看着窗外熟悉的江城街景缓缓后退，安若峦心底生出淡淡的感慨。

她永远有家人相送，永远有人等她归途。

抵达了武昌站，人流往来不息。进站前，她回身抱了抱父母，轻声道别。

“我走啦，你们在家好好的，不用挂念我。”

父母笑着挥手，眼底尽是温柔牵挂。

目送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过完安检，踏入候车大厅，外界的喧嚣与家里的温柔烟火彻底隔在身后。

安若峦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软卧包厢。她是下铺，目前包厢里还没人。她放好行李后坐下，等待发车。

临发车前，她习惯性打开微信，没有打扰陆映澄，只是默默把聊天页面置顶。

霞浦的海留在了盛夏，而她的雪山征途，自此正式启程。

列车鸣笛启程，一路向西。

平原远去，山河更迭，下一片山海，是苍茫雪域。

来啦。昨天只更了一章抱一丝。在努力码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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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下一片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