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卖炸糕的小贩又见着那四位贵客了。他对昨日的刺杀心有余悸,生怕今日又有刺客来打搅他的生意,心里便思量着,要不要请那四位贵客换个地方站。
可一瞧,里面就两位公子看起来好说话点,剩下两个,一个臭着脸像是要揍人,一个沉着脸像是要杀人,似乎都不怎么好说话。小贩摇摇头,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正巧有人招呼:“老板,来份炸糕!”
小贩赶紧忙活自己的生意,包好一份炸糕递出去,笑道:“客官,你的炸糕!”
“谢了!”
客人接过炸糕,小贩却是一愣,再抬头又是疑惑,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自顾自嘟囔着:“奇了怪了,奇了怪了......”
日上三竿,攸乐自个蹲在墙角,快等睡着了,拧着眉头试图商量:“你们说他是不是在耍我们,今天压根不会来。”
贺兰章道:“高人定然会赴约。”
攸乐本就不喜欢他这个人,更不喜欢他这句话,奈何不能呛一句,就不耐烦地撇过脑袋,正好撞见卖炸糕的小贩。
他盯着快乐做生意的小贩,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那位高人精通易容术,你们说,他会不会就在我们身后卖炸糕?”
文彦卿顺眼看去,不禁一笑:“攸乐大人还真是幽默!”
但攸乐可不是在开玩笑,他立马走过去确认:“喂,你是不是昨日的高人?”
“什么?”小摊贩没反应过来,笑呵呵举起一份炸糕,“尊客是要买炸糕吗?”
攸乐当即拎起小贩衣领,怒斥道:“别给我装糊涂!快说,你究竟是谁!”
小贩被吓跟个鹌鹑一样缩着,把自己的身世一骨碌全倒出来:“尊,尊客,我是吴有求,家住在东堂街,上有八十老母......”
唐阅听到这边动静,赶紧过来拉开攸乐,给塞给小贩一锭银子,好声道:“抱歉,惊扰你做生意了。”
小摊贩本来惊魂未定,可一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立马喜笑颜开,捧着银子傻乐。
这边四人还在讨论为高人会扮成谁,为何还不出现。谈到一半,小摊贩突然出声道:“听几位尊客这么一说,我好像见过那人。”
攸乐一听,马上撸起袖子,恶狠狠道:“好呀!我就知道是你......”
唐阅赶紧拦在他前面问:“你怎么知道?”
小摊贩有些怕攸乐,颤着身子说道:“今早有人来买炸糕,那双手和前日买炸糕的姑娘一模一样。那姑娘和尊客们说过话,所以我有些印象。早上还奇怪,怎么姑娘变小伙子了。”
贺兰章立即问:“他买完炸糕后去了哪?”
小摊贩伸长脖子,指指四人身后:“他现在就在你们后面。”
四人俱是一惊,转身看去,果真见个穿布褂的小伙子立在那儿,像是哪个店里的伙计。
小伙子双手叉腰,莞尔一笑:“我今天从你们面前路过三次,买了一份炸糕。可惜你们的眼睛还没人家卖炸糕的老板明亮,居然都没有发现。”
唐阅三人目露惭愧,攸乐却指着小伙儿不服气道:“你一天一个样,谁能认得出来!”
小伙子微笑依旧:“你闪开,我不和蠢人说话。”
攸乐脸色一紧,正要发难,文彦卿就好声提醒:“攸乐大人,你好像打不过他。”
这也是事实,攸乐当即愣在原地。
小伙子继续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而这一叶,就在人心里。人若只惦记一物,眼里就只能看见一物。若只惦记一隅,眼里就只能看见一隅。唐将军心里只惦记着世外高人,自然看不见眼前芸芸众生。”
唐阅听完,目色更深,正欲开口,小伙却扭头离去,朗声说道:“抱歉,唐将军,在你求我相助前,不妨先想清楚,你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前方的背影马上就要融入人群,唐阅立即追问:“唐某清楚后,又该去何处求高人!”
小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愉悦:“你我缘分未尽,自会相见。届时将军若认出我身份,我便送将军一份大礼。”
文彦卿与贺兰章走过来,一同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处,不约而同感叹:“世间有此奇人,我等之前竟从未听闻,实属浅薄。”
攸乐却是不屑:“深山里的野人,有什么稀奇的!”
唐阅一叹,神色颇为惋惜。不过那人既说未来有一见,想必是对墨川并未完全放弃。
四人走后,人群里的小伙子变成了前日的姑娘。这次轮到她望着四人背影,嘴角一弯,自语道:“计无伤还真没说错,唐阅你果真是一个明主。”
话音刚落,她又看向天边苍云,微微凝目。自己好像出来太久了,该回舒州了。
半个月后的舒州城,温亲王死了,贪官污吏们死了,但舒州城并没有好起来。义军出自草莽,队伍里识字的都没几个,更莫论如何管理一座城。
义军首领赵元庚倒是识字,但其人刚愎自用,不太能听进去意见。菩云子一回来便听说,她之前任命的那几个管理舒州城的人,全被魏长庚宰了。现在的舒州城,完全是魏长庚一言堂,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菩云子简直恨铁不成钢,直接杀到魏长庚面前质问:“我离开之前安排的人,你为何要杀了他们!”
彼时魏长庚正和十几个部下商议军机要务,见菩云子闯进来,眉头微微一皱,喜笑颜开道:“阿云,你可算回来了。”
在座十几人中,也有高兴的,可一瞧上位的魏长庚,转眼就把喜色憋回心里去了。于是满堂的人,只有魏长庚走下来,搂着菩云子腰身亲昵道:“你指的那几个人辜负了你的信任,被我抓住贪污受贿的证据,自然要按义军的规矩处置。”
菩云子目光冷冷:“可你杀了他们,谁来管理舒州城?长庚,我提醒过你,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你竟半点没有听进去。而今快到六月,城外却有大片良田荒芜,你有想过百姓们今后吃什么吗——”
“好了!”魏长庚打断她的话,面露不悦,把头撇向一边,沉下声来道:“每次你我相见,你总是要长篇大论一番。如今义军好汉都在,我这个义军首领被你驳得半点面子都不剩,你就不能顾虑一下我的颜面?”
菩云子还是那冷淡的模样,徐徐说道:“若你认为面子这些虚妄之物,能抵得过舒州全城百姓,我自不会再开口。”
魏长庚一听,马上换个好脸色:“阿云,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了,我正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菩云子面色毫无波澜,似是不在乎他的话。魏长庚神情一凝,转瞬笑起来,拉起她的手柔情款款道:“阿云,这件喜事,便是你我的婚事。”
这下菩云子终于有点反应了,蹙眉瞧着他,确认道:“你真要娶我?”
魏长庚一派理所当然:“我是义军首领,你是义军军师,我们乃是天作之合。婚事该备的东西我已经备好了,就等你回来成亲。”
菩云子只是瞧着他,澄澈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而他也好像在避她目光,一直忙着整理桌上军务,没有抬眸。良久后,菩云子突然道出一个“好”字。
魏长庚手上动作一顿,再抬头,人已经离去了。他目光一沉,正襟危坐,对部下们说道:“继续吧!”
众人皆以为义军首领爱慕义军军师。可只有魏长庚自己清楚,他并不喜欢菩云子,与之成亲,也不过是为了团结义军。
当年魏长庚不忍朝廷苛政,打死了前来收税的官差,率领全村人反抗朝廷,十里八乡皆来响应。官府派兵来围剿,他率众躲入深山。
夤夜暴雨,天雷滚滚,朝廷追兵紧追不舍。众人不识路,走到断崖边,纷纷绝望。可一道电光划破天际,魏长庚看见一人,手指着一个方向。他立马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带领众人朝那个方向跑过去,居然发现一个巨大的洞窟。
第二天,他们成功活下来。魏长庚也见到了那个指路人——菩云子。
菩云子说自己是云山雾海里的道人,观魏长庚有成一方霸主之相,却无君临四海的命格。若愿意听她的话,或许能改命一搏。魏长庚当即表示,愿奉菩云子为义军军师。
有了菩云子相助,义军如虎添翼,不断发展壮大。舒州城再不敢派兵来围剿,甚至现在,舒州一带,全由义军把控。
但天无二日,义军中也不能有两个首领。菩云子威望太大了,一旦和他起冲突,义军势必会裂成两半。魏长庚不能冒这个险,所以他必须提前收回菩云子的权利。
娶她为妻,是最好的办法。
魏长庚准备了许多的说辞,却没想到菩云子完全没拒绝。
于是三日后,大婚正式开始。荒废的街道挂上红布,迎风飘摇,既喜庆又渗人。
各地义军纷纷派人赶到舒州城庆贺,一向破败寂寥的舒州城也难得热闹起来。
迎亲队伍奏着喜乐,高门前鞭炮齐鸣,在喧天的庆贺声中,媒婆的吆喝声中,新娘落轿,跨过火盆,来到大堂,与新郎三拜,一拜天,二拜亲,三对拜,礼成入洞房。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顺利有些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