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色 第29章 第 29 章

第二日上朝，朝堂上便清静多了。

浮光殿中隐约还能嗅到昨日的血腥气，谢无晏雪亮凶狠的一刀震慑住了所有人，整个朝堂没人再敢置喙虞雪坠的帝位。

下朝后，虞雪坠笑得眉眼弯弯。

遥想上一世此时，她可被朝堂众人欺负得不轻。

那时她人都认不全，天天板着张脸，应对着满朝堂的唾沫星子。当然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上一世她用了同样的办法解决了魏老，余下的几人在多番周旋无果后，她直接让黑羽卫给暗杀了。

如此也落了个清净。

但这一世，可比上一世顺利多了。如此迅速地稳住了朝堂，真是令人心情愉悦。

虞雪坠悠悠回到紫宸殿，今日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殿前的腊梅艳艳开着，她赏了会儿梅，入殿的时候，瑶玉兴冲冲走了进来。

“怎么了。”虞雪坠问他。

“陛下，你瞧瞧谁来了。”瑶玉也不卖关子，身形一闪，从他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年轻的郎君生着一张极其秀雅的脸，半束的乌发上簪着白蝶玉簪，穿着一身织雀锦衣，系着月白色的披风，身形修长，气质雅韵出挑。

虞雪坠仔细看着他如画般的眉眼，惊喜道：“南岑？”

“奴见过陛下。”南岑噙着一丝腼腆的笑，俯身跪地，一头墨发散落腰际。

虞雪坠笑着去扶他。

“快起来，快起来。”

南岑还不太适应她帝王的身份，小心又腼腆地站了起来。

瑶玉在一旁嬉笑：“方才来的路上，我和南岑说你当皇帝了，南岑差点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他揶揄他，南岑窘迫地横他一眼，温声朝虞雪坠解释道：“奴不是吓的，奴是惊的。”

虞雪坠笑起来。

南岑是春好处的头牌，他十六岁入教坊司，如今在教坊司已经四年了。他和虞雪坠、瑶玉二人的感情一直都十分亲厚。

从前他们三人闲暇时便凑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但对此刻的虞雪坠来说，她其实已经有五年未曾见过他了。

上一世，虞雪坠登帝后，脱了瑶玉和南岑的贱籍，之后瑶玉随她入了宫，但南岑却并没有留下。

他说他想回江南老家，于是虞雪坠便给了他很多银子，差人将他送了回去。

自那之后，两人再未相见。

她在位后第二年，偶有一日想起南岑，便托人打探他的近况，然而却得知，他早就病死在了江南老宅。

上一世，南岑的结局也很不好。

虞雪坠的眸中满是怜惜，她笑了下，道：“不许自称奴，要像以前一样。”

南岑面露忐忑：“陛下，这样不好……”

从前虞雪坠和他一起长在坊中，他们时常相伴，把彼此都当成朋友，那时他的自称都是“我”，可现在虞雪坠登帝了，再这样自称，让他实在难以启齿。

南岑与瑶玉不同，他是春好处的头牌，已经见过很多次客了。春好处的声名再响，他也不过是个罪奴，他早就习惯对贵人称奴。

“怎么，陛下的话都不听了？”虞雪坠笑着看他。

南岑局促地看向瑶玉。

瑶玉仰头看殿顶。

“……陛下，我知道了。”许久，南岑才别扭地改回了自称。

虞雪坠懂他的别扭，她温声道：“我已经脱去了你和瑶玉的贱籍，你不再是奴了。”

这件事，一入京都瑶玉便告诉过他了。

可多年的尊卑驯化，伎子的卑贱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南岑眼眶微红，抿唇笑了下：“谢陛下。”

“好啦，怎么要哭了呢。”虞雪坠拍拍他身上的尘土，推着他往暖阁走去。

暖阁中置着四座描金落地屏风，挂着一方淡雅的湘妃竹帘，靠花窗的位置摆着紫檀罗汉榻，榻上放着小几，下首放了一张琴案。

虞雪坠推着南岑，让他坐到琴案后的镂金丝软椅上。

“南岑，入了宫就别走了，我封你做宫廷琴师如何。”

南岑的琴弹得极好，一手琴技精妙绝伦，出神入化，他的琴艺若称第二，整个京都无人敢称第一。

这是个极适合他的安排，但南岑却怔怔摇了摇头：“陛下，我……我不行。”

“哪里不行？”

他做惯了琴伎，哪敢肖想这种头衔，南岑无法将心中的卑微宣之于口，他弯下白皙的颈子，低声道：“陛下，我不想留在宫里。”

“你要去哪？”

“贱籍已除，我想回江南。”

南岑如上一世一样，想离开她的身边。

上一世他这样说时，虞雪坠同意了。那时她以为南岑想念老家的家人，所以她欣喜地送他离开。

后来得知了南岑的死讯，她才知道，南岑的家人早就死了，那些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江南。

虞雪坠看着他，轻声问：“江南已经没有你的家人了，你知道么。”

出乎意料地，南岑点了点头。

虞雪坠一时失语。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回去呢。

她想不通，但她不可能让南岑再像上一世那样凄凉地死去。

而且，她还有事需要南岑帮忙。

她必须要留下他。

虞雪坠想了想，决定和他如实相告，她认真看向他：“南岑，你知道吗，我现在虽在帝位上，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容易，很多人都想要害我。”

南岑怔住。

他愕然抬头：“谁要害陛下？”

南岑惊诧不已。

小雪这样好，她一定会是个顶顶好的皇帝，谁要害她？为何要害她？

虞雪坠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很多很多人都想害我，南岑，你能留下来帮帮我吗？”

“我能。”南岑极快回答。

但凡他有一点点用处，他便不需要离开这里了。

“陛下，我怎么帮你？”

虞雪坠没想到这样快就说服他了，她不由弯唇：“我无法告诉你，但你在这里，就是在帮我。”

她想要借助南岑，结识一个人。

但这个原因，她不想告诉他，她不想让南岑去欺骗利用别人。

坏事还是她一个人做比较好。反正以南岑的魅力，他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能帮得了她。

拥有了自己留下的价值，南岑终于不再坐立难安了。

他垂眸看向琴案上那张精雅的琴，桐木制成的琴体木纹层叠，琴弦细而坚韧，他的手指抚在上面，奏了一个音。

空灵的一声响，三人一齐笑了起来。

铮铮琴音，缓缓泄出。

南岑的琴声宛如天籁，淡雅清韵，沁人心脾，让人恍若置身世外桃源。虞雪坠和瑶玉撑着下巴聆听着。

在渺渺的琴音中，虞雪坠低声问瑶玉：“南岑回来的时候，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瑶玉想了想，小声道：“他一入京都，我就把他接进宫了，除了那个痴狂的蝴蝶夫人，没什么别的动静……”

蝴蝶夫人，是南岑最热烈的追捧者，满京都的人都知道，她爱南岑爱到发狂。

虞雪坠不由笑问：“蝴蝶夫人又干嘛了。”

“她和我一起在城门等南岑呢，要不是我动作快，说不定南岑就被她劫走啦。”

虞雪坠扬唇笑起来，瑶玉也跟着一笑，他为南岑的琴音合着拍子，暖阁中一时热闹极了。

然而这愉快的气氛，很快便被打断了。

内侍敲门来报：“陛下，谢大都督求见。”

虞雪坠和瑶玉的笑一同戛然而止。

南岑察觉他俩的脸色，也松了琴弦，轻声问：“谢大都督是谁？”

“一个晦气东西。”瑶玉小声嘀咕。

“让大都督进来吧。”虞雪坠对内侍吩咐下去，转头对他俩道：“你们俩先出去避避。”

瑶玉不情不愿地拉着南岑从偏门离开了。

没多久，内侍领着谢无晏进了暖阁。湘妃竹帘掀起，虞雪坠坐在罗汉榻上，笑微微向来人打招呼：“大人，您来啦。”

谢无晏却似笑非笑地看向琴案。

“弹琴的人呢。”

方才他在外面，不仅听到了美妙的琴音，还听到了虞雪坠泠泠的笑声。

“那是我新请的琴师，已经让他退下了。”虞雪坠柔和一笑，随口揭过这个话题，“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见她对琴师不甚在意，谢无晏就没再放在心上，他慢悠悠坐在琴案后的软椅上。

“我听闻，陛下明日要去佛光寺。”

“是呀。”虞雪坠点了点头。

司天监的人辰时来禀，道星象不安，年前似有大灾。为保安稳，让虞雪坠去佛光寺祈福。

经历过上一世，虞雪坠知道司天监并没有信口胡说，不久以后确实会发生一次大饥.荒。

上一世她忙着应对朝堂，并没有去佛光寺，但这一世，她极快地稳住了朝堂，有了空闲，她就同意了去佛光寺拜一拜。

谢无晏沉吟片刻，道：“明日我伴在陛下身侧。”

虞雪坠笑了下：“好呀。”

谢无晏的话别有深意，但虞雪坠并没有追问。他要伴在她的身边随时保护她，说明明日佛光寺之行会有危险。

虞雪坠早知此事，但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聪明，所以她什么也不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问，谢无晏便也不多说。他抬眸看着她，忽然道：“今日我给陛下带了个东西。”

虞雪坠笑问：“什么东西？”

谢无晏从软椅中起身，坐到了紫檀榻的另一侧，他从怀中拿出来一个圆圆的鎏金首饰盒子，放在小几上，推到虞雪坠面前。

虞雪坠面露惊喜：“是首饰吗？”

谢无晏应了声。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小几上，挺拔的脊背微微绷直。

虞雪坠笑盈盈打开，精致的锦盒中，躺着一对赤红色的天珠耳坠儿。

“送你的。”谢无晏道。

赤红色的天珠华贵艳丽，火彩生辉，虞雪坠映在灯烛下细看着，喜爱道：“真美呀，谢谢大人。”

见她喜欢，谢无晏绷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他仿若随口道：“这是从前我攻入吐蕃王帐嬴的战利品。”

虞雪坠笑意晏晏：“我更喜欢啦。”

……

今日谢无晏离开时，虞雪坠亲自相送。

待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御道上，她敛去笑意，转身回到暖阁。

那对名贵璀璨的天珠很快便被丢进了角落，湮没于灰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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