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镜 第6章 阴阳两端仪

夏方阴撑开眼皮，先是看了眼夏沐阳，再慢吞吞地摆正身体，活动了筋骨

正面给人的冲击才是最清晰的，重溪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抬手行礼道：“夏宗主安，晚辈凝晖宗弟子重溪畔，早听闻伏兽宗诸多奇闻异兽，难得有休沐，情急下未上拜帖就前来叨扰，还望夏宗主海涵”

挨个让身后的人行礼报了名才重新往上看，只见夏方阴两手抵在膝盖，身体往后倒着仰天笑，对着她们甩了手腕，声音还有些沙哑，道：“哈哈哈涵什么涵，来者就是客！更何况仙门之间互相留宗学习再正常不过，妹子太正经了！想来便来就是”

说罢让人赐了座，颜小井一马当先，池浦紧随其后，占了重溪畔左右两边的位置

颜小井一坐下便用惊奇的语气道：“我去！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会长，传闻诚不欺我！”

伏兽宗出名的除了那一手驯兽秘术，还有其领袖—夏家两兄弟。两人一阴一阳，性格无大不同，可长相与身姿各占了两个极端；弟弟夏沐阳硬相薄身，而哥哥夏方阴幼相魁梧，据说还有着数不清的疤痕盘踞在身躯

重溪畔只庆幸还好是个有素质的，不然若是喜欢裸了上身见人，配上那张脸的惊悚程度可就不是愣两秒这么简单

路辛话不多，倒了茶水想递给重溪畔被池浦硬挤开，冷着脸瞪过去可对方压根没把自己放眼里，不仅抢了他的，还把婢女的动作一并接了过去

重溪畔没关注两人的小动作，和颜小井细语吐槽了两句才发现周围过分安静，夏方阴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四人，酒杯在他手中将倾未倾，挂着戏谑的笑，道：“很久没见凝晖宗的人，修者现在，都这么有趣了吗”

重溪畔一脸茫然道：“不知夏宗主是指什么？”

“哈哈哈”夏方阴很是豪爽，对着她干了杯中酒，道：“你这妹子很对我胃口！来，喝酒！”

重溪畔一头雾水但看他如此兴致还是顺从地干了手里的茶，夏方阴胡乱擦了水迹，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宗不日后便要举办兽朝仪式，重妹子留下，与我们一同参加，如何？”

本就是抱着这心思，重溪畔自然要应下，可听了他的称呼，又不由得愣住，从坐下开始，夏方阴就好像只跟她一人说话，别的不说，路辛可一路穿着宗门道服，从外观看，他才是四人中最像主事的人

被领去歇屋的路上，重溪畔福至心灵，脑里自动放映夏方阴摩挲着下巴，用一张意气的脸做出挑逗的姿态道：“妹子需要几间房？”

身旁紧贴着的颜小井和身后一言不发闷头跟随的池浦和路辛都不知道重溪畔为何突然停下，不等颜小井发问，她就颓了脊背和双臂，长叹一口气道：“···我没想这样展示气概啊”

尽管事情不是全然按照自己计划的发展，但总归刷到了好感度的重溪畔顺利带颜小井进入了伏兽宗的藏书殿

颜小井晃悠着步伐，手指跟着身影往书架一抹，她有些感叹道：“这宗门果然有洁癖，那么些大老粗，人不可貌相啊”

“不止人，妖魔鬼怪都是，书也是”重溪畔顺口回应，往书架看过去，指着其中一立，道：“应该是在那一块，去那找”

颜小井结结实实往地下一坐，眼珠快速扫过书籍名，道：“姐姐，让那俩货随便走没关系吗”

重溪畔抽出典籍，翻动，道：“没事，不会真随便的，为了留下来，第一天再怎么着也得装乖”

翻动的速度很快，不多时，颜小井将重溪畔手腕往下拉，道：“姐姐，这！”

百兽谱，很普通的科普典籍，还是图文版，本来以为自己要找的会是稀有类妖兽，可出乎意料，书中第二页便出现了。与记忆中重叠无差的外貌，通体灰黑相间，乍一看以为是体型稍大的猫，可从眼间到背骨再到尾巴端，又整齐地长着穿山甲一般的鳞片

“吞祭？”两人异口同声，再往那简短的介绍处看，颜小井指着其中一行道：“就是它！跑路会缩成球，其他习性···行踪难捉，惯用前爪抓挠喉腔，无慧根，方法无用却依旧，直至难耐之际会吞噬周身物···”

颜小井声音中的困惑越来越明显，她失神两秒大骂道：“靠！拿我们魂魄当止痒剂啊！”

重溪畔逐字看完，没了怨骂的力气，有些后怕，停了好久才开口：“重点是，我们魂魄还在它肚里吗，这书上只写了它会吞，没写它怎么拉啊”

诺大空旷的金殿里，有两人仰头一同道：“靠！”

不知是大方，还是典籍实在普通，在宗外从未出现过的典籍重溪畔却可以轻易拿出藏书殿，守卫甚至都不需要向宗主请示便让她们携带离开了

夏方阴真的很热情，重溪畔看着准时出现在席位上的他想。等到颜小井又与他对了次杯，重溪畔笑吟吟开了话题：“夏宗主，对酒当助兴，不知宗内可有节目？”

“哈哈哈哈！妹子！你果然合我宗门”夏方阴一掌拍在夏沐阳肩端，满意状连点好几下头，道：“当然得助兴！”

夏沐阳会意给他注满酒杯，自己却不喝，坐直身子对着其余人，道：“几位第一次来我伏兽宗，便给你们讲讲这开宗起源吧”

夏方阴又一杯酒润嗓，接过话头：“众所周知，此界妖兽地位不低，可为何不低？论主宰，人当居首位，人中龙凤层出不穷，炼升成仙也不在少数，睥睨天下又有何畏。可偏偏有那不知所谓的，飞升时居然将契约妖兽一并带上了，此等耀武扬威的机会别说人，兽也不会放过，它灵智更甚，大了胆子时常下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颜小井听得入神，酒杯都忘了放下就猜想道：“那兽仙下界为何？可是想振兽族兴妖邦？”

夏方阴鄙夷嘁道：“一只低阶妖兽，哪有那本事，耗尽了微薄的神力，也不过是替众兽换了些慧根。那些妖兽得了智，便不知天高地厚想凌驾于人之上，草芥人命凶狠残暴，天性被暴露得一览无遗，倒也是棘手得很。可人可甘居于兽之下？强者可甘居于野兽之下？除去散修剑修，便是我伏兽宗祖辈站了出来，以命化阵强力镇压，险中参透领悟伏兽道，平息了乱斗，开创了伏兽宗”

夏方阴跟颜小井碰了杯，一口闷下道：“此番往事，世人早都忘怀，至我接手，已经听不到会有人再谈论，听宗内长老说，从前这些可都是人人相传的传奇轶事”

夏沐阳像是格外怀念，眼圈都有些红：“哥”

夏方阴啧道：“每次讲这些你总如此矫情，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重溪畔适时开口：“夏总管是谈到英雄出世过往有些悲寂，想到了接领宗门的兄长吧，想来宗门能兴盛至今也是因为不断有人追随先祖勇志？”

没有犹豫，夏方阴回道：“别人或许是吧，我兄弟二人可不是，勇者鲜少，他们能为了世间和平以卵击石，却不能替我们以双手抵四拳，我要的，是他们击碎巨石后成就的力量”

再看向重溪畔：“只有变强，才能活下来，才能有资格聊志谈愿”

火热的眼神盯着她，恍若遇到知己般寻求认同，重溪畔只能草草郑重了表情颔首

大概是达到畅聊的地步了，颜小井趁机从怀里拿出百兽谱，没直接翻页，道：“要参加兽朝仪式，自然是要对伏兽宗多些了解，今日跟姐姐看了好些书籍，又听了这一段开宗往事，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见见真的妖兽了”

“你姐姐？”夏方阴疑惑重复一遍

解释的好机会，重溪畔语速有些快：“是，我与小井是亲姐弟，另外两位是我的朋友。小井从前久居山中，很多事对她来说都格外新鲜，好奇心重什么都想看看，夏宗主可会介怀？”

“这有何妨！”

夏方阴抬头看向桌对面，一个安静用餐，一个早已结束端坐着，时不时给重溪畔满上茶水，再看颜小井，清澈眼中附满了期待，夏方阴笑意更深，大气道：“叫你一声妹子，自然容得下多小井一个弟！想看什么尽管说，宗内有的通通都摆得出来！”

大宗主说到做到，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就进入了宗门后山锁笼洞

锁笼洞是挖空了山体建成的，是一座巨大封闭的斗兽场，往左看，夏方阴指着中心空地：“四日后的兽朝仪式，便是在此举行”

往右看，是一间间牢笼，除了干草空无一物，天光透不进半分，空间不大一览无遗，有形态各异的妖兽被困于其中，看到有人过来毫不犹豫匍匐跪拜

夏方阴每到一种妖兽笼前便驻足，等颜小井翻动着手里的百兽谱，听夏沐阳跟她讲解，一时间都要以为回到了现代进入了海洋馆

洞内有九层，放眼望去，有近两百只妖兽，其实比重溪畔想象的要少许多，有疑问，就得问出来，她没打断夏沐阳，转向夏方阴：“全部的妖兽都被关在此处了吗”

“自然。是觉得少了吧”夏方阴一眼看出她疑虑，不解反笑道：“不急，兽朝仪式你就知道了，它们数量虽少可都是精品啊”

那边颜小井对着一头蛇形妖兽仔细盘看，耳边是实时说明：“青修蝣，此条身三丈，尖齿刀尾，可口吐白雾印诱惑幻境，慧根极高”

“三丈？”

颜小井将垂首的青修蝣从首至尾目测一遍，又回想了前几只妖兽，笃定道：“你们的牢笼有秘法限制妖兽体量？居然能将它们缩小到这个程度”

“颜小弟见识过人！一眼便看出了这里的特别之处”夏方阴对颜小井态度热络许多，不嫌累左右回话

重溪畔手碰上笼门，一阵灵力波动自掌心散开，“不是秘法”

颜小井想也不想对着她问：“那是什么”

夏方阴一脸自豪，手臂肌肉都因为负手的动作有些突出，他手心摊开，一座金光四溢的小型九层塔漂浮出来，“这锁笼洞，本身就是一样法器，名锁笼塔。在此塔中，想困兽压兽斗兽灭兽，都不过一念之间”

颜小井看这场景，对着重溪畔脱口而出：“姐姐！托塔李天王！”

“？”夏方阴傲气僵在脸上，“什么李天王？此法器世间仅此一样，从祖辈传下来便没有姓李的接手过”

重溪畔掐住颜小井胳膊，反应过来这是男身又加了两分劲，干笑两声：“哈哈··哈，她自小喜欢听说书先生胡编乱造，这大概也是其中某个人物了”

颜小井在一旁陪着干笑，不敢再开口

夏方阴悟明道：“那这说书人定是听过我祖辈的先事，添油加醋才传出了这么个新人物”

有这么一出，几人都安静许多，妖兽本就如雕塑不动如山，整个洞中便只有夏沐阳一人的讲解声

九层最后一只新妖兽，依旧不是吞祭，全部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卑微地臣服在眼前，重溪畔心中烦闷加重，只觉得这锁笼洞不止压兽，一样压人心。

这时，一直默默跟在后位的池浦扯动她袖口，低声说：“姐姐，这两层都没有”

“啊？”重溪畔下意识说出口，扭头与池浦对视上才反应过来，他眼中没有警惕，刚有张口的动作，重溪畔先一步抿了下唇，他闭上了

动作自然转身看了下几人站位，路辛的距离不妥，重溪畔刻意放慢步子，等路辛再往前走了些，她后背几乎要贴上池浦，侧头将耳朵伸过去，“快说”

池浦看着近在咫尺的发顶，没有带任何发饰，一根根翘起的发丝直戳心口和脖颈，好像只有顺应身体的反应快速抱臂蜷缩起来才能缓解那股痒意

他很聪明，比刚才更低哑的声音清晰精准地传到重溪畔一人耳边：“你去藏书殿的时候我来过这里，**两层都没有你要找的那只妖兽”

重溪畔也不反驳自己的目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哪只”

池浦微微往后退了些，声音没变：“翻到那一页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的指痕”

闻言，重溪畔心慌了一瞬，快步上前控制动作轻柔地把书提过，好在无人在意，又撤回原位，翻到那一页上下查看，怎么看都看不出痕迹，沉声问后头：“在哪”

一根手指自她右后方伸出，落在了‘吞’字

重溪畔只得凑近看，才发现吞字上有一极细的月牙状小坑，应该是颜小井握书时她面对着指下去戳出来的，实在是不起眼，这才放下心。这会儿才想起池浦的精准点击，转过头，表情有些古怪：“你怎么认出这是我的指痕”

这种事，要么他是眼力如二郎神，要么他是变态

池浦表情平静：“指痕很细，只有姐姐的长这样，你的右食指”

一位眼力如二郎神天眼的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