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了他的话,重溪畔难以置信地问:“我梦游了?”
池浦抿起嘴,不解地问:“何为梦游?”
古代没有梦游这一说法吗,重溪畔没跟他解释这个,跳过这话题:“昨天你是怎么被我救回来的?”
池浦道:“你半夜突然下山,好像是想扛起我,但没抗动,我把你扛回来的”
晴天霹雳,难怪她今早头不晕也不痛,本来以为今天是要发烧,结果半夜身体自发起来运动,发了汗,烧不起来了。而且,梦游也游不完整,想扛人还被人扛了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也没心思想这人怎么会愿意跟自己回来还主动做了苦力
重溪畔把东西从池浦手里抢回来,有些不好意思道:“额,我看你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今日便下山去吧”
她狠心忽略了还在流血的伤口,只想快点将这个隐患赶走
池浦默不作声,等到重溪畔将手搭在他手腕上时,木门从外打开了
“姐姐!”
颜小井葡萄一样的圆眼在看到屋里的男人之后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脸色煞白,很快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想找什么东西
重溪畔跨步过来将门关上,然后拿过颜小井手里的木棍反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拍拍颜小井僵硬的脸,柔声道:“没事小井,别怕”
但颜小井无法平静,一连串的问题抛出:“他就是那个死人吗,他怎么在这,是来找姐姐的?为什么?”
重溪畔也无法回答,只能转过身挡住颜小井,继续刚才的话:“把你带回寨子是我不对,你,应该不是奔着这来的吧,我们这偏远寨子,要什么缺什么的,你如果没其他事,现在就跟我下山”
池浦垂头看着重溪畔手里的木棍,道:“我不想打你”
“啊?”重溪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难道有什么暴力应激症?
她丢了木棍,道:“这不重要,跟我下山!”
池浦一声不吭被拽着走,眼皮耷拉着,路过颜小井身边突然直挺挺砸在她脚上
“嗷!”颜小井吃痛把脚抽出来,虚空抬起坐到床上
重溪畔没拉住人,赶紧去看人有没有砸坏,他眉头紧锁,冷汗发了一脑门,伸手探去,全身都发着烫
颜小井缓过来,看到姐姐这样子,道:“姐姐,他怎么了”
“发烧昏迷了,照这样子,今天是下不了山了”
重溪畔示意一起将人抬到床塌,颜小井不愿意但手很顺从就伸过去了,放下人后提醒:“他发烧跟你又没关系,一样丢下山好了,留下他以后指不定闹出什么麻烦呢”
重溪畔拿出干净的被褥,蹑紧被角,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道:“还真跟我有关,昨天梦游把人带回来,今早又给他伤口踹裂了”
闻言,颜小井很紧张,道:“姐姐,你又梦游了?”
“嗯”
重溪畔没有其他反应,颜小井稍微放心,也猜到她意思,道:“那就等到他退烧吧”
“嗯,只能这样了”重溪畔用茶水给池浦润了唇,又擦了汗,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少年面容明净,看着也才十五六岁,一点不符合昨日凄然等死的模样
谁也没想到,池浦烧了整整一周,同时也给重溪畔做了一周的小工,洗衣烧饭、搬运砍柴,什么都抢着做,那力气认谁看都看不出还在生着病
这时候问他问题还能清晰地回答,不过他无亲无故,除了名字也问不出什么。可这人每次一听到下山就变成稻草人,不说也不动,只能拽走,可一碰到他肢体,那灼热的温度又时刻提醒着人还未愈
重溪畔和他莫名陷入了你动我不动的较劲中
颜小井看不惯池浦,觉得这人就是死皮赖脸想缠上姐姐,哪怕是病号她也不留情,口无遮拦一见他就赶人走。起初池浦根本不听,继续做手上的事,某次在饭桌上,颜小井再次当着重溪畔的面有气无力问他何时走,池浦突然就丢了筷子,倒是没动手,只是怒瞪颜小井
在人家家里还丢人家的餐具,颜小井怎么会惯着,想发作被重溪畔拦下
重溪畔看着成了木屑的筷子,眼前微红的面颊都显得不太真实,她冷静沉声道:“够了”
池浦一眨不眨和她对视着,听到她说出了“明早就走吧”,当下就起身离开。本来就是一身狼狈被错带回来的,走的时候也自然两手空空无人相送
就在池浦走的第二天,寨子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苟延残喘时重溪畔还在想若不是他们目标专一,直捣村眼,她真要怀疑如此巧合是因为池浦了
颜小井许久没等到回应,伸手强行将重溪畔的脸转向自己,耍着无赖道:“姐姐!别盯着他看了”,看不出来那家伙眼神越来越黏乎了吗
猝不及防被切换了画面,重溪畔有些好笑道:“刚在想事情呢,没注意”
颜小井松了手,把送上来的菜碟往重溪畔碗前挪,边动作边道:“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用注意”
一如既往的排斥,重溪畔不想惹她不高兴,点点头开始吃饭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谁都不会喜欢,按上次的经验,这样的场景最后应该定格在池浦冷脸离去的背影,可二十几年过去,他的容忍度好似有了质的飞跃
池浦若无其事占用了路辛的碗筷,特别自然地与她们同食
颜小井伸筷按住了池浦的,像在看一个疯子,音量都忍不住放大:“不是,你有病啊!谁同意你坐这了,谁同意你吃了??”
池浦轻轻抽出筷子,夹中的菜也纹丝不动,被稳稳放进重溪畔的碗碟,道:“是姐姐把我带走的”
“谁是你姐姐!”颜小井更加狂躁,将重溪畔的碗倒扣在桌面上
重溪畔生怕颜小井被气出什么好歹,给她顺毛中抬头回应:“我那是不小心的”
池浦固执地道:“我让你走,可你又回来了,你要对我负责”
这话说的,好像他是被抛弃的糟糠家室,而重溪畔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浪荡无德男子,话重得让颜小井‘你你你’半天都不知如何反驳
重溪畔刚张了嘴,他又继续道:“你之前让我走,说我们不一样,可如今我们是一样的”
嗯,口才也提升了,重溪畔第一反应顺着他问:“什么一样?”
池浦道:“伏兽宗”
出现在千绳镇,目的地是那也不稀奇,颜小井不屑道:“这城里不知多少人是奔着伏兽宗来的,照你这么说,我们还能成群结队一起去了?”
池浦直接拆穿道:“血,妖兽”
这话说的很明白,重溪畔就算再想打马虎眼也躲不过去,道:“那你又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这算是我们的家事,与你可没有半分关系”
重溪畔说完后桌上安静下来,片刻,她也给池浦夹了一筷子,道:“若你是为了报答才如此调查行动,那我要向你道谢,当年是我鲁莽,将你带回”,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些,道:“又将你赶走,可我们到底交集不多,已经可以算是扯平了,你没有必要掺和进我们的事里”
“你很奇怪”池浦打断了她想要继续劝阻的话,放下筷子,露出一副忧郁的样子,道:“我明明驱赶了你,你听从了,可为什么又要回来?”
“这···”梦游的事,重溪畔也头疼无法辩解
“哪怕我警告你,哪怕你一点也挪不动”池浦又转为迷茫,很认真地想向重溪畔讨要一个原因
重溪畔深叹气,终于承认道:“可能,是因为哪怕我嘴上说着多不想救,可心里始终放不下”,这就是会梦游的原因,她做不到对一个了无生机的人见死不救
“我从未遇到过你这样的人”
池浦神情专注,颜小井都有些呆住了,凑近重溪畔耳边小声地说:“姐姐,这人,不会是有那什么雏鸟情节吧”
“别乱说,这话好别扭”重溪畔不承认这点,可很明显,她无心的举动给池浦的冲击是新鲜的、特殊的,不知道池浦以前究竟过着什么日子,才会对这样随处可见善变的人心记忆深刻
“你太奇怪,我忍不住想跟着你,可你死了”说起那天,池浦胸腔又变得有些沉闷,他干脆忽视,道:“所以我又下山,最近的那些消息,我想,若是你还活着,一定会来这里”
“来了之后呢”
“既然来了,那便是复仇”说完,池浦舒展了眉头,胸腔也放松下来
“完蛋了”颜小井又凑过去,男声显得有点贱兮兮,她道:“姐姐,你摊上事了”
这家伙还说风凉话,重溪畔倾斜身躯面对池浦,道:“如你所见,复仇什么的已经不需要你做,更如你所见,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当年带走你实属意外,没有什么可以深究的,让你离开本质也不是因为你与我们不同,而是我们本就没有多余的关系,以前是,现在也是。你似乎,鲜少与人相处,若是对人心变化感兴趣,那我可以告诉你,这样的差异大街上随处可见,样本多的是,你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重溪畔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白地说出可以算得上是刻薄的话了,眼前的关系让她束手无策,只能坦白些
池浦又重新恢复安静,他向来就说不过她,有时甚至话都听不懂,好像只有在他带着病弱的躯体时,重溪畔才会用一种疼惜的目光看着他,像在透过他看别人,大发慈悲地停了那些刺耳的话
重溪畔觉得自己一番肺腑之言,再如何不通人性也该明白了,可她眼瞅着池浦双颊泛上坨红,眼皮也渐低,原本紧抿的唇都微张开。试探性用手背推了下他虚提着筷的手,道:“池浦?你···你发烧了?”
颜小井听闻摔了筷子,被重溪畔眼疾手快拉定在原位,只能咬牙道:“油盐不进!你还想来这招!”
重溪畔一个头两个大,刚想说点什么,瞥见大堂侧梯的衣影,赶忙将颜小井摁稳,快速翻动着嘴皮子道:“想留下可以,管好嘴,别说不该说的”,知道池浦能听明白,又扭头对着颜小井,音量却没压低道:“不管他在否,路辛都是在的,留下他作挡箭牌也不是不可以”
路辛站定在桌前,动作温吞地拉开重溪畔对面的座位,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流转,一脸的疑惑
重溪畔先弯了眼,抬头向他道:“师弟辛苦,事都妥了?”
“啊?啊!妥!妥了”
路辛有些茫然,瞄了池浦好几眼,重溪畔像是才发觉,主动解释道:“池浦,与小井同镇,有缘遇上,便一起了,师弟不介意吧”
路辛连忙摆手道:“自然不会!全凭师姐做主”
重溪畔又道:“好,那今日便到这里,大家各自整顿一下,明日上伏兽宗逛逛”
路辛不知其中缘由,下意识便反问道:“伏兽宗?师姐有何事?”
颜小井心情比刚下山时更差了,低吼道:“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答应让你跟着你就只管跟着好了,我对这个宗门感兴趣,想去看看不行啊”
路辛连连摆手道:“当然可以!自是如此,我不问便是了”
重溪畔伸手搭在颜小井小臂,看似责备实则嗔怪,只一个眼神过去,没让她再多说,反过头来对着桌上另外两人道:“小井虽人善单纯心直口快,日常交往恐难免摩擦,两位请多担待了”
路辛自来熟地把池浦归属到自己的阵营,善解人意道:“哈哈,我和池弟自是会将小井也视作亲弟弟,亲朋之间,何来摩擦之说,理当互相包容”
多亏有他,四人桌上又显得其乐无比
次日清晨,几人顺利进入伏兽宗山门。领头的是宗门总管夏沐阳,在这肌肉爆表的宗门里是位难得的清瘦男子,可偏偏长了张骨迹硬朗的脸,下巴围了一圈短扎胡,看身后几人快要跟不上自己,放慢了步子,堆了一脸好客的笑,道:“凝晖宗真是好久没来做客了,妹子你们提前打声招呼多好,现在宗里人都还歇着,接待冷清些,传出去可是我们怠慢了”
明明有些控诉的意味,可看夏沐阳模样再听他语气,倒像只是在可惜自己不够热情,真诚得很
重溪畔随意笑两声,回道:“岂会?是我们来的唐突,还请夏总管见谅”
夏沐阳呵呵两声,继续领人走,重溪畔环顾四周,越打量越惊异,这宗门内部不管上梁还是地砖都净如新建,纯粹的玉质似乎有秘法加持,脚印拓上一息间就像被挥发消殆,红木都被打磨保持着油光熠熠,简直不像是与妖兽共存的环境
颜小井没压住感叹声,‘嚯’一声凑到侧边咬耳朵道:“估计也是个有毛病的贪官来的”
颜小井今日又换了身红衣,在这反光殿里格外晃眼,一动身形就被夏沐阳捕捉到,下意识转过头,又被她心虚的笑挡回去
终于行至深处,主殿内已有人在等候,那人闭着目撑起上半身躺在主位的横塌上,上头四字烫金牌匾印入眼帘:两仪共象
夏沐阳径直走向他,动作毫无恭敬,声音粗狂咳了声,道:“哥,凝晖宗的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