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大亮,宫墙积雪未消,檐下冰棱垂成细长一排。凤仪宫闭宫半月,门庭仍旧整肃,比往日少些人声,显出几分清寂。
寿安宫仪仗停在阶前,守门宫人循礼跪迎。掌事宫女入内通传时,窗下正摊着半卷旧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阿沐从外殿进来,禀道:“娘娘,太后娘娘来了。”
指尖按住书页,虞扶光神色淡淡:“请母后去正殿奉茶。”
“是。”
片刻后,阿沐回来替她理了理衣袖。
今日她穿得素净,浅青宫裙外罩银灰披风,乌发半挽,以一枚小巧金梳压在鬓边。
阿沐替她系披风带子时,两手哆哆嗦嗦,几次都没能将结扣系好。
“怕什么?”虞扶光垂眸看她。
阿沐喉间微紧,低声道:“奴婢只是觉得,太后娘娘此来,只怕……”
“迟早要来。”虞扶光语气平缓。
太后来得这样急,她大约猜到,是凤仪宫里的眼线将和离书递到了寿安宫。
可那又如何。
既然和离书已经写下,她便没想过能一直瞒住寿安宫,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分别。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不过是同一条路上多一场盘问,她连仄尽春都已经舍下,又怎怕太后问罪。
正殿里,太后已坐在上首,身旁候着寿安宫掌事嬷嬷,手里托着只朱漆匣。
那匣子不大,漆色沉沉,在满殿炭火暖光里,反倒映出一点冰冷的亮色。
阿沐只看了一眼,猜出是什么东西。
袖中双手不自觉绞紧,她有些紧张地看向虞扶光,见她神情自如,似乎没瞧见那只匣子,只按礼见过太后,在下首坐下。
不知道寿安宫那位今日要如何为难她的公主,这正殿分明烧着炭火,却压不住寿安宫仪仗带来的寒气。
茶雾袅袅升起。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口,方道:“皇后这半月养病,身子可好些?”
虞扶光接话:“劳母后挂心,已无大碍。”
“既无大碍,六宫事务也该重新接手。你是中宫,不能总闭门不出。”
“臣妾知道。”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目光凌厉压下来,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些心虚畏惧。
而虞扶光只是安静坐着,眉眼无波澜,没有半分被人拿住错处后的惶然。
轻轻冷哼一声,太后抬手示意。
嬷嬷将朱漆匣搁到案上,取出里面那封纸,缓缓展开。
和离书三个字,赫然在目。
最后一行“死生不问”,看得阿沐心惊,忍不住别开目光。
“这也是皇后知道的分寸?”太后的质问在殿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虞扶光的耳朵。
她目光从纸上掠过。
昨夜落墨时,她字字清楚,今日被摆到太后面前,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重看一遍。
她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
“是臣妾写的。”
太后眉心紧皱:“你倒坦然。帝后之间,岂容和离二字?”
虞扶光笑了笑:“若夫妻情尽,寻常人尚可各归各处,帝后为何便不可?”
她伸手取过那封和离书,又细细浏览一遍,阅着那些决绝的字句。
“况且,臣妾并不觉得写错了,”她将纸页轻轻展平,“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这句话落下,殿中宫人皆低眉敛息,奉茶的手势都轻了几分。
阿沐站在她身后,心口跳得越发急,又莫名觉得痛快。
“皇后,你并非寻常人家的妻子。”太后脸色沉下去,指尖从茶盏边缘收回,搭在膝上,腕间佛珠轻轻相碰。
“你是虞国公主,是大胤皇后,坐在凤仪宫中,身后连着虞国朝堂与两国颜面。你今日写下和离书,明日传出去,不只是帝后失和,而是大胤与虞国生隙。”
松手,和离书飘落在案上,虞扶光视线落在案上那封和离书边缘。
“你与陛下少年相识,患难相扶,哀家不是不记,陛下登基之后立你为后,给的是旧情,也是虞国体面。可你该明白,坐上这个位置后,有些事不能只论情分。”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珠帘被吹得轻响。
案上的和离书被风掀起一角,几乎要滑落下去,虞扶光抬手,用两指轻轻按住。
指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
情分,体面。
他们之前早没有了情分,约莫也不剩下什么体面。
她拢了拢披风,避开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意:“母后说的是国事。”
“后宫本就不是只论私情的地方,”太后摇头,“温照雪如今尚无名分,来日即便入宫,也不过是后妃名册上多一人,本是礼制。你若为此写和离书,旁人不会去问你心中有多少委屈,只会看见中宫失度,看见虞国公主动摇两国姻盟。”
虞扶光抬手端起茶盏,茶水早已不烫,指腹贴上杯壁,她低头看着茶面中模糊的倒影。
“母后今日,是要臣妾烧掉这封纸?”
太后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不是烧掉纸,是断掉这个念头。”
殿内炭火燃得很旺,可窗缝里有薄寒渗进来,从袖口钻入,贴着腕间旧蛊痕,一寸寸往骨头里漫。
太后继续道:“你父兄远在虞国,若此事传回去,他们该如何自处?是不顾两国百姓为你兴兵问罪,还是忍下此事,受天下人议论?”
望着虞扶光仍在思索的模样,太后落下最后一句:“再者,陛下绝不会准你离开,只要废后诏不下,你就一直是大胤皇后。帝王家没有和离,只有废黜与丧亡。”
丧亡。
看着杯中渐渐平复的水纹,虞扶光许久没有出声。
她原以为,和离书递出去,便是给自己留下一条体面退路。
可太后说得没错。
她不是寻常妻子,仄尽春也不是寻常夫君。她一纸和离书,若只是两人之间的诀别倒也罢了,可一旦牵扯虞国,牵扯父兄,牵扯两国朝堂与百姓,便再不是她一人的去留。
她可以不要皇后之位,也可以不要这些年的旧情。
可她不能叫虞国因她而被天下议论,不能叫父兄因她进退两难,更不能让两国百姓为她一段情伤承受风波。
原来如此。
帝王家没有和离。
废黜要仄尽春下旨,丧亡要天下人信她已死。
前一条路握在仄尽春手里,后一条路,倒还握在她自己手里。
静默许久,她伸出一只手,拿起那封和离书。
“娘娘,不要……”阿沐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想要制止。
太后目光骤然扫来,冷声道:“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宫婢插嘴?”
阿沐脸色一白,立刻跪下:“奴婢失仪,请太后恕罪。”
“无事,阿沐,退下。”虞扶光没有回头。
抬眼,阿沐看见她半边侧脸,眉目冷清,神情淡然,眼睫未颤一下。
这一年里,娘娘极力克制着不再受陛下牵动。偶尔夜深,翻到旧物,指尖停在旧蛊痕上,也会长久不说话。
她的公主将十成十的真心都给了仄尽春,正因如此,后来仄尽春的冷淡和疏离,才会毫不留情,一刀一刀,将她熬成如今这副沉寂模样。
好不容易,她终于给自己寻到一个的机会,如今却要亲手毁掉么?
阿沐眼眶发热,却不敢再说,只得应声退下。
葱白手指按住和离书一角,另一只手捏住纸边。
虞扶光目光从“和离”二字上掠过,又落到最后那句“死生不问”。
白纸页裂开,发出细而干脆的声响,黑色墨迹被一截截扯断,碎纸从她指间落进炭盆。
火舌很快吞去所有的墨痕,一张和离书,除了灰烬什么也不见。
虞扶光看着那点墨痕塌成灰,神色仍旧平静。
“母后今日的话,臣妾记下了。”
太后看着炭盆,神色稍缓。
“记下便好,宫宴将近,你身为皇后,不可缺席。至于温照雪,若陛下日后有安排,你按宫规处置,不得再生事端。”
“是。”
寿安宫仪仗渐远,凤仪宫重归清寂。
正殿里的茶早已凉透,炭盆中火光也弱了下去,只一层细灰覆在红炭上。
窗外风声掠过檐角,珠帘偶尔轻轻一撞,清脆一声,又很快散在空荡殿中。
炭盆里剩下些细灰,阿沐哑声道:“娘娘,我们还走么?”
“走。”虞扶光几乎没有犹豫。
她抬眼望向殿外:“只是不能从宫门走。”
阿沐怔了怔,一时没能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她自然盼着虞扶光离开,可太后方才已经把宫门那条路堵死了。
“娘娘要怎么离宫?”
虞扶光望向窗外,无风,风铃未动。
“传信给宫外舅父的人,”她道,“让他们设法入宫。”
***
密信借着采买药材的名目送出凤仪宫,宫外虞国部下接到消息后,不敢轻举妄动,先换了两拨人探清宫门轮值,又托内务府相熟的药商递了名帖。
第三日入夜,一辆送药材的青帷小车停在凤仪宫角门外。
来人姓程,是虞扶光舅父身边旧部,扮作送药材的商户进了凤仪宫。
殿门合上后,他卸下药箱,俯身拜下。
“公主。”久违的称呼在殿中响起。
灯下的人抬眸,轻声问:“舅父可还好?”
“好。只是接到密信后,大人彻夜未眠。”
程叔从药箱夹层中取出细长玉瓶,双手奉上。
“公主要的药,在此。”
玉瓶入手冰凉,像握住一截未化的雪。
程叔压低声音:“服下之后,气息与脉象皆会断绝。只是此药凶险,需以暖玉贴身护住最后一点生机,三日之内,必须以药引唤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过三日,假死便会成真。”
阿沐听得脸色煞白,然虞扶光只是垂眼看着掌心玉瓶。
和离不能,废后不能,活着出宫也不能。若连这条路也怕,她就只能一辈子困在凤仪宫里,看着仄尽春与旁人白首。
她不要。
程叔又低声道:“大人吩咐,公主此番离宫,不能即刻回都,虞国边境已有别院备下,待风声过去,再作打算。”
虞扶光明白。
她如今不是寻常归家的女儿,而是大胤名义上的皇后。活着走出宫门,会牵连虞国;死了离开,也不能叫人知道她还活着。
这条归路不能见光。
程叔声音暗哑,带了些心疼:“大人还说,若公主受了委屈,虞国可替公主讨。若公主决意回家,虞国便接公主回家。”
“告诉舅父,”她指尖收紧,“我回去见他。”
程叔俯首:“属下必护公主离宫。”
夜更深时,程叔退去,阿沐取来蛊药,搁在案上。
两枚药丸并在白瓷盏中,灯影覆上去,照不出半分暖意。
“今夜去紫宸殿?”阿沐问。
“嗯。”
“若陛下不肯服呢?”
虞扶光视线停在黑丸上,片刻后道:“他会服。”
他厌倦情蛊,也厌倦她的纠缠,不会不喝。
宫门在夜色中开启,风卷起斗篷边缘,拂过空荡宫道。
雪停后,石路被扫得干净,两侧堆着残雪,宫灯一盏盏延向紫宸殿。
紫宸殿内,仄尽春尚未歇下。
御案左侧放着一枚旧贝片,边缘有细小钻孔,是许多年前串风铃时裂下的残片。
这些年,这枚裂下的残片一直留在他手里。
奏折摊在案上许久,朱笔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边关折子上的字句入眼,又被他看散,思绪绕来绕去,最后总会落回凤仪宫那扇紧闭的门。
她闭宫半月,谁也不见。
内侍入殿通禀:“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笔锋猛地压弯,朱砂在纸上洇出厚重一痕。
贝片收入袖中,他掩去眸中的情绪:“让她进来。”
帘幕掀开,银白身影入内。
虞扶光走得缓慢,斗篷上沾着深夜寒露,发间步摇随脚步轻晃。
她将白瓷盏放到案上:“同心蛊的解药。”
白瓷盏中,红黑各自一丸。
“红丸引母蛊,黑丸引子蛊,”虞扶光道,“各服其一,蛊虫离体,从此同心蛊解,你我再无牵系。”
仄尽春仔细瞧着,有些抑制不住想要远离的恐惧,似乎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当然该服。
只要子蛊离体,往后无论他病成什么样,死在何日,她都不会被牵动半分。她会自由,会少受许多痛,这不正是他这一年苦心要换来的结果么?
同心蛊解,她再不会因他回头。这结果真摆到眼前时,心里生出一瞬卑劣的不舍。
“你想通了。”许久,他才开口。
她点头,唇角轻轻弯起:“从前臣妾总想问陛下,为何一夕之间便疏远至此。后来见到温照雪,便明白了。”
袖中手指寸寸收紧,旧贝片硌进掌心,细微刺痛沿着皮□□开,仄尽春面上不露分毫,静静听她说下去。
“臣妾从前总觉得,只要蛊还在,便算不得走到尽头。如今才明白,蛊能留住人,却留不住心。”
他仍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闭宫半月,她从前眉眼间那点明艳被削薄许多,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每个字都在割他的心。
可那偏偏又是她的声音。
他已有太久不曾这样听她同他说话,哪怕字字都是诀别,他竟也从这钝痛里,尝出一点近乎卑微的安宁。
仄尽春喉间干涩:“皇后既已决定,朕自然成全。”
“多谢陛下。”
四个字落下,两人之间又静了片刻。
御案上灯影微晃,白瓷盏中那枚黑丸沉在暗处,仄尽春看着它,迟迟没有伸手。
虞扶光抬眼:“陛下不服么?”
“不是。”
“那是为何?”
仄尽春沉默须臾,道:“解蛊伤身,你养的是母蛊,受的苦会比朕重。”
她微微一顿,猜到他大约是不愿把话说得太绝,于是在此刻迟疑,可事到如今,她已经不需要这点温和。
“仄尽春,”她轻声道,“你不必觉得亏欠,同心蛊是我养的,也是我种下的。既然错在开始,该由我亲手结束。”
母蛊一出,子蛊失去牵引。若不及时引出,往后每一日,子蛊都会在他血脉里反噬。
药已经递到他面前,她能做的,也只有到这里。
“喝与不喝,陛下自便。”话音落下,她取起红丸,送入口中。
袖中那枚贝片被他攥得更紧,裂口嵌入掌心,血色慢慢洇进衣料,仄尽春似毫无所觉。目光落在她指尖和唇畔,想要将她每寸细节都牢牢记住。
药丸入口极苦,顺喉而下,如同冰针扎入血脉。起初只有腕间旧痕慢慢发热,热意沿着经脉爬向心口。
她站在原处,呼吸渐渐放轻。
察觉她气息不稳,仄尽春下意识伸手:“阿虞。”
虞扶光只扶住案角,错开他的手:“不必扶。”
热意很快变成锐痛,有根细线似从骨血深处被抽出,腕间旧痕泛红,皮肤下隐约有东西游动。
她直直站着,她眉目不动,将疼痛尽数压在唇齿之间。
腕间皮肤裂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沿着苍白手腕慢慢滑落。
紧接着,一只通体殷红,细如银针的蛊虫,沾着血,从那道旧痕里缓缓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