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室内并不算暗,然赫连瑾瑜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扭头就要走。
他通身都带着一股子疲惫的气息,勉强躲过了赵仪的追击。
赵仪一左一右地看着这二人,道:“原是师弟早就留了后手,无论如何都要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她将长刀横亘在两人中间:“礼尚往来,我也不好什么都不拿,如此,你二人留下一条命来,我便把此事揭过去。”
“痴心妄想。”
姜珏稍一抬首,便见赫连瑾瑜皱着眉头,一脸没有耐心的模样。
手腕上的力气也更大了,他被拉的一个踉跄,险些栽到赵仪横着的刀锋上。
赫连瑾瑜毫无反应,他使了个巧劲把腕子从他掌心里头挣脱。
赵仪全盛,而赫连瑾瑜身上负伤。
如果是姜珏一个人倒还有把握从赵仪以及奉云鬼手中脱身,但而今加一个赫连瑾瑜便着实说不准了。
他伸手压在赵仪握着的刀柄上。
“师姐何必如此?我将我这条命压在这里赠你,且先放无关的人离开。”
“祁子玦。”赫连瑾瑜出声。
赵仪美目流转,似乎被他说的话逗笑了,收了刀。
“玉郎,此话可不是诓我的罢?”
“师弟不敢。”姜珏垂眸。
赵仪的唇角笑意未消:“那可真是太好了。”
下一刻,赫连瑾瑜胸前抵上了一道寒锋:“我就要他的命了。”
她伸手将姜珏推至一边:“虽然你的命很诱人,但是毁掉能让你在意的东西,我会更开心。”
她怜悯地看着赫连瑾瑜:“只可惜了这位小郎君,丰神俊朗的,下辈子再投个好胎吧。”
“嗤啦”
赵仪的刀锋一偏,在一旁的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走!”
手腕再次被紧握,不过眨眼,姜珏被赫连瑾瑜带出了石门之外。
“去哪里?”
“去我来的地方,你的书童在一个叫仪休的人那里,去找他。”
仪休。
山鬼。
看来舒朗是真的安全了。
刚才他出来便没看见那群被掳来的乞丐,想必是已经被山鬼的人带走了。
两个人一路躲着跑着,直到感觉到身后没了追踪气息,这才渐渐停了下来。
这一路上,赫连瑾瑜都没有开口问他的“真面目”的事。
姜珏试探着开口:“你……”
方才赫连瑾瑜便转过头来,叫他到了嗓子的话转了个弯。
“你的眼睛怎么了?”
面前这张脸上的那双眸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好似蒙上了一层雾一般。
姜珏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定没有任何反应。
赫连瑾瑜却不大在意,言简意赅道:“中招了,所以接下来的路需要你带着走。”
他眼周并没有受伤的痕迹,头上也没有血迹,姜珏问他:“是毒?”
赫连瑾瑜点头。
姜珏没说话,是毒便没什么关系了。
他反抓起了赫连瑾瑜的手腕,走在前面。
“告诉我仪休在哪,我们我带着你去。”
赫连瑾瑜思索片刻,开口说道:“天门。”
鬼蜮设有通天门,听起来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
姜珏却对这名字早就习以为常,瞧准了一个方向便带着赫连瑾瑜一路无阻的跑过去。
转眼到了天门,山鬼与舒朗正在不远处坐着等待,而两人旁边,还捆着一个面熟的。
舒朗眼尖,第一眼就看见了往他们这边来的姜珏跟赫连瑾瑜,他的目光首先便被姜珏的脸吸引了过去,开口声音有些磕绊:“公、公子。”
说罢,还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赫连瑾瑜一眼。
相比之下,山鬼倒是平静的多,只是打量了一会,见姜珏本人没什么异样,便照往常那般开口:“公子,我已经叫人把那群乞丐聚到鬼门附近了。”
山鬼在此处有眼线,只将人送到鬼门附近暂时藏起来不算难。
他将注意力引到旁边滚着的人身上:“还请公子下令处置。”
场面一时安静,这位就是赵仪身边,还活着的另一位天魑。
此刻着实是狼狈,他的手被山鬼绑了起来,口中又塞上了布,身上各处都有伤。
姜珏自认不大识得他,可观其表情,这位对他的不满,似乎比死奉云鬼也只多不少。
与那怨毒的眼神短暂对视了片刻,姜珏轻声道:“放了他。”
“什么?”舒朗似有些不可置信:“公子,我们好不容易才捉住人。”
与一般天魑不同,这位最拿手的便是“逃脱”,武力并不算上乘,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他们两个捉住。
舒朗有些疼惜地看着绑着的人,这可是断赵仪一臂的好机会:“公子真的不想再多考虑一下吗?”
“是。”山鬼却没问什么东西,手起刀落斩断了绑着人的麻绳,又把用来堵嘴的布给扯了下来,将人向前一推,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
他们放的干脆,这天魑走的也不拖泥带水,他被打了一顿,走到姜珏身边时腿还是一瘸一拐的。
姜珏看了他一眼,旋即正色道:“走吧,回去。”
话音一落,山鬼这便转了身。
他带着舒朗,说道:“我带着舒朗往南边走,去接应他们。”
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那群乞丐。
看着山鬼离开的背影,姜珏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他收回视线侧头去看赫连瑾瑜:“还能大致记得你是从哪里进来的吗?”
看着赫连瑾瑜思索起来,他又开口:“不记得也无妨,我带你走别的路,总能出去。”
无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赫连瑾瑜抬手指出一个方向:“北边,沿着路上的那些尸体就能出去了。”
纵使看不见,这人的方向感依旧很好,手指的方向正是北方不错。
姜珏回他:“好,那我们往北边去。”
除了刚开始走的时候他并未看见,其余的时路上几乎几尺的距离便有三两尸身堆叠起来。
赫连瑾瑜几乎是把这一条道上的所有人全都杀尽了,一直杀到“三途河”畔。
河边的水染着淡淡的红,姜珏拉着人,小心翼翼地站在了来时那只略显得羸弱的小船。
当真是太小了,而且船身已经发旧。
他一个人刚上去的时候不显,但当他想要拉着赫连瑾瑜上来的时候,船身便开始摇摇晃晃个不停了。
“小心”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小半步,侧身为赫连瑾瑜让出足以让他上来的空。
来时在洞口,赫连瑾瑜是从后面上来的,与他是前胸贴后背的动作,但这会儿情况特殊,为了让小船不翻,他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只能就着眼前上船的姿势让赫连瑾瑜与他面对面。
等到赫连瑾瑜站定,姜珏这才敢稍微弯下腰,拾起来船上的船桨。
水波不平,他站起来时手里还拿着东西,难免有所不稳,稍一不注意便往前扑去,好在赫连瑾瑜是个常年正经习武的,没被他压的往后倒过去。
小小的船上,两位身量差不多的青年就这般挨在一起,稍微瘦削的那一位因站不稳而向前栽得更近,手臂被另一位托住。
两个人被迫挨得近了起来,姜珏的脸色苍白,本来就没什么颜色的唇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他额角淌着汗,夜行衣裹着身子,通身上下只剩一双眉眼昳丽。
当真是像引人沉迷的鬼物一般,只可惜另一位此刻是个瞎子。
姜珏被服了一下之后,站定了身子,木浆沉入水面,他低声开口:“你站稳,我开始划船了。”
“好。”方才的温热的触感不过片刻,好像是错觉一般。
赫连瑾瑜回着他的话,不知为何有些出神,他总觉得今日的祁子玦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他似乎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二人各怀心思,随着船在三途河上行进。
到了熟悉的洞口,姜珏终于松了一口气,如他所料,放走那个天魑的决定是正确的。
一命换一命,不然赵仪绝不会这么轻松地放他们离开。
洞口在往外去的地势相对较低,姜珏稍微松了一松握着两只木浆的手,微微抬起眸子去看赫连瑾瑜。
“你稍微凑近一点,我看看你的眼睛。”
赫连瑾瑜闻言垂下了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足够近了,如此一动,更是险些碰到彼此的鼻尖。
彼此之间的距离狭小又黑暗,姜珏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了,只道:“够了,你退回去。”
赫连瑾瑜顺从地照办,却在起身的时候碰到了头顶的石头。
“算了。”姜珏说。
他抛却杂念,仔细地看着赫连瑾瑜的眼睛,手暂且空不出来,只能用脑子记下他眼上的病状。
“你是吃了什么东西吗?”他问。
观他眼睛的状况,并不是叫人从外头撒了什么药粉而导致的失明。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内服了。
什么样的人,到这地方了还能放下心来吃东西。
“是。”赫连瑾瑜回答。
姜珏问:“我不是与你说了,这里的东西手段都不光彩,叫你多小心吗?”
“不是这里的人做的。”赫连瑾瑜解释。
“是我在找的那人做的。”
“防得了陌生的鬼,却难防自己认识的。是我疏忽。”
姜珏诧异道:“那人怎么样了?”
“我把他杀了。”回答的声音平淡,杀了个人在他嘴里跟在菜市场杀了一只鸡也没什么区别。
姜珏没有想要管他的意思,只稍一点头:“既然是这样,那你的伤我只能等出去后再看了,好对症下药。”
洞中隐隐有光透进来,他估摸着快到了地方,说:“先起来吧,快出去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石头在上头挂着了。”
赫连瑾瑜闻言终于重新站直了身子。
下一刻,一只手落在姜珏眉间。
“你做什么?”姜珏伸手抓他。
那只手没再乱动,只听见手的主人问话:“这是你的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