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的是什么话?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
明明赫连瑾瑜现在应当是看不见的,但姜珏总觉得有两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似乎只是为了问这一句话,问完这人便收了手。
“可惜。”
“可惜什么?”姜珏也放下手,他没办法跟赫连瑾瑜相距太远。
“可惜偏是今天瞎了,瞧不见你究竟长什么模样”他说:“是不是长了一张狐狸皮。”
姜珏心底冷笑,说道:“不止可以瞎今日,如果喜欢,小将军往后也可瞎着。毕竟你是闲职,不耽误。”
赫连瑾瑜:“……”
他不大擅长跟人吵架,更不大擅长与眼前的这位吵。
忙是他自己要来帮的,人也是他自己惹的。
沉默片刻,赫连瑾瑜开口道:“对不起。”
姜珏微微讶异,本来以为她要吵上几句嘴才肯罢休,这么一服软,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了。
虽非他所求,但赫连瑾瑜这眼也是跟他来才坏的。
姜珏轻咳嗽两声:“无事,快出去了,等出去之后我找地方帮你治眼睛。”
“好……小心!”
船行受阻,有东西从上面压了下来,直直地砸在船前,只差分毫便能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
赫连瑾瑜下意识伸手,直接将姜珏捞进了怀里。
等逐渐平息下来后,姜珏抬手扒开了赫连瑾瑜箍在他腰上的两只手。
“外面有人。”人就这么离开,只残留给他一点体温。
“别出声。”姜珏轻蹑着手脚,从船上离开,小心翼翼地顺着洞口攀了上去。
并不是赵仪的人。
来人挂着笑脸,递给姜珏一封信纸。
“贸然叨扰,望少宫主恕罪。这是我们护法给您的信。”
信封上画着一只温顺的火鸟。
朱雀。
“我知道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也笑道:“你刚才往下面扔的什么?”
*
赫连瑾瑜鼻尖嗅到一丝不甚明显的血腥味,姜珏回来了。
“我看过了,前面没别的东西了,咱们动作得快些,说不定趁你睡着之前能回去。”
关于赫连瑾瑜到了点就晕死这事,赫连瑾瑜本人不想提,他就也没再多说。
只用“睡着”两字代过。
赫连瑾瑜“嗯”了一声。
然后,姜珏便听见他说:“今日我是跟着你来的,但确实遇见了故人。”
他罕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既然说了,那姜珏自然没有不抓住的道理。
顺着赫连瑾瑜的话,他问:“是你师父那边的?”
“你知道?”
姜珏与他错开脸,尽量把自己的视线往肩膀处的挪,留出个喘气的空间。
“猜的,先前听你提过你师父。”
而且若是依照先前他们聊的,赫连家活着的这些,赫连瑾瑜能说上话的人应该没有。
他能来中都应该都是跟着他那个所谓的师父的脚步来的。
他那个师父的身份也好猜,应该就是他母亲的师兄程千嶂不错了。
赫连图夫妇死后,戍边将领里有用的也就程千嶂一个了。
师妹的遗孤,他没有理由不帮忙看顾。
赫连瑾瑜继续出声:“那个人借我师父的名义引我往夜城里面来,他说他有要事要说,我就带他进了这里。”
小船出了洞口,鬼门这种名字只是往生宫里的称呼,之于往生宫外的人来说,这里也只不过是个杀手云集的普通石关。
姜珏思忖着开口:“他兴许是被谁假扮的,引着你来这里是想借人手留你的命。”
赫连瑾瑜点头:“兴许。”
他回忆着当时的境况:“虽然带他来了之后我并没能听到那个‘要事’,但在路上他为了取得我的信任,却也说了不少以前的旧事。”
姜珏没回答,等他继续向下说:“是有关于今上的。他说今尚年少时并不得宠,与万贵妃,也就是他当时的正妃的相识也并不多愉快。”
“……那人告诉我说今上虚伪,因为万贵妃母家往前瞧不上他,所以才宁愿打着先太子的名号要扶自己的侄子继位,也不愿意让万贵妃膝下所出的两个孩子登上大宝,连正经的老师都未长久的请过。”
今上名随,先帝在时曾为澹王,乃先帝醉酒时候,宠幸了皇后宫中的一位婢女后所出,因此事先帝与先皇后之间便生了嫌隙。
恨屋及乌地,先帝便连着今上也不喜欢了。
父虽不慈爱,儿子却还孝顺。
恐怕连先帝都不曾想到过,到了最后为他养老送终的,竟然是这个他平日里最看不上的儿子。
姜珏平日里对当今陛下后宫的事了解也不多,但陛下继位不过几年,所以赫连瑾瑜嘴里说的这些事,也不过是最近几年的风声。
“你信吗?”姜珏问他。
“这种八卦事有什么好信的,听听而已。”意料之外,赫连瑾瑜说的确实否定。
他说:“自来了中都,诸如此类的传闻听了无有一千也有八百,内容都大差不差,要点只有一个。”
“当今陛下不想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想要立自己已故哥哥的儿子当太子。”
“我要同你说的便是这事。”
为了防止像刚才那样一不小心就凑的很近的事情发生,赫连瑾瑜把腰上的武器解了下来,直挺挺地挡在了他跟姜珏中间。
“我只觉得在这所有故事里,继承皇位板上钉钉的‘太子殿下’就是个幌子,而街里坊间口口相传,更像是放出消息的人有意为之,想要把什么东西从后面引出来。”
说罢,他找补道:“不过这全都是我猜的,领兵打仗,这种伎俩并不罕见。”
姜珏的视线移到赫连瑾瑜的脸上,问他:“为什么想到告诉我这些?”
只听这人道:“你不是要祸乱朝纲么?人言可畏,你大可也用他人口舌来助阵杀人,兵不血刃。”
他说的话轻飘飘的,仿佛这只是一件非常儿戏的事。
姜珏就这样静静地瞧了他一会,然后微微一动,转过身去。
船靠岸了。
“走吧。”
他先一步跨上了岸,赫连瑾瑜在后头,虽然瞎着,方向感却还准的厉害,长腿一迈就平安上了岸,站在了姜珏身边。
渡船回头走的并不是来时的那条路,这条路上没有“孟婆”,也没有“守门鬼”,所有的一切都被赫连瑾瑜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给打穿了。
姜珏还没见过这么安稳的据点,始终在前面走着,而赫连瑾瑜则跟在后头一言不发。
“我是从密道下来的,从这边过去之后,你的路是什么?”
确定了眼前确实是一副杂草丛生,不曾被开垦过的模样后,他放弃了,转而问赫连瑾瑜应该怎么走。
赫连瑾瑜一副被问住的模样,而后道:“往前头走百米,有个养狗的老头,他日日都要带着狗出去,你我也跟着他就能出去。”
姜珏并没见过什么养狗的,将衣服上的兜帽往头上一盖,牵着赫连瑾瑜的袖子往他说的那地方走。
“我拉着你,你若是能记住往哪走的,跟我说方向就成。”
“好。”
赫连瑾瑜现在眼睛看不见,故而今日格外地顺从。
两人走了许久,竟真见着一个头发全都白了的老人,他年纪大得很了,脸上尽是斑痕,如今正坐在板凳上,撕着肉干喂着脚底下的大狗。
“回来了?”
“嗯,我说过要麻烦您。”
身后赫连瑾瑜出声,他的一只手还在姜珏手里攥着,整个人不大好动弹。
老头的眼皮松弛,姜珏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往这边看。
赫连瑾瑜倒是很有礼貌,估计听见了狗的喘气声,晃了晃被牵着的那只手,待姜珏转身,正好拿到他手里的肉干。
“老人家,给。”姜珏将肉干递给老头。
凶神恶煞的大狗就这样卧在地上,耸动着鼻子嗅了嗅新送来的肉干,然后一点一点地吃干净了。
老头慈爱地摸着它的头,片刻起身。
姜珏这回倒是能确定他是在往自己这边看了。
只见这老头先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后头的赫连瑾瑜,然后就不动了。
脸上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
“跟我走吧。”他说:“先前你匆匆忙忙急着投胎似的往里头扎,我就猜到你是找主子去了,果真不出我所料。”
“你这主子”他斟酌着,又打量起姜珏来:“还是个天仙,也怪不得你这么不要命的去救。”
赫连瑾瑜道:“我和他只是友人,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解释着,语气却不大急躁,姜珏听着便知道他想的是另一个意思。
但这老头真正的意思……姜珏看了一眼地上的大黑狗。
他缄口不言。
“吃饱喝足……阿泰,走了!”老头背着手往前,高喊了一声。
名唤阿泰的大黑狗听命令起身,尾巴摇的像螺旋似的,半点凶神恶煞的模样都无。
“走了。”
姜珏抓着赫连瑾瑜的手用了几分力气。
“前面路窄,我送你们一根绳吧。总抓着手腕子过,容易掉下去。”
养狗的能有什么好绳子?有求于人,被揶揄几句便罢了,落在实绝地上可是万万不行,姜珏正要开口拒,便听见后头赫连瑾瑜开口:“多谢老丈,老丈慷慨!”
“不用谢我,接好喽。”
怀里被扔来一柔软的引绳,他顺着摸了摸,果然在这引绳的尽头摸到一个脖圈。
姜珏:“……”
他正窘迫着要不要给,偏偏赫连瑾瑜还在后面催:“怎么不给我?”
催着,还迫不及待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裳。
前头老头的声音又响,他带着狗已经走了有一段了:“二位,别磨蹭了。天黑之前我要带着阿泰回来。”
“不用觉着拘谨,那狗绳是我找人新给阿泰做的,还没来得及给它戴上,没粘上狗腥味。”
晃着他衣裳的动作停了,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些许时候,他听见赫连瑾瑜出声:“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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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狗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