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仪人在高坐之上不动,虽口中说着亲热的话,姿仪却半点没有和气的意思。
“少宫主这边请。”
原本往赵仪嘴边递葡萄的青年来了一个,似有不情愿地引着姜珏往旁边的位置上去。
姜珏看了他一眼,这个他倒是认识了,奉云鬼,赵仪手下最得意的天魑之一。
这人向来是瞧他不惯的,这会儿被派下来做事,定然要使一些绊子。
果不其然,他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不待姜珏有动作,便又转过身朝着高坐跪下。
“护法恕罪,是阿云疏忽,忘了要事。”
赵仪连个眼神也没给他,语气与方才没有任何差别,并不问他说的是什么要事。
她开口,轻飘飘地递了个台阶下去:“不碍事,忘了什么现在补上也无妨。”
“谢护法。”奉云鬼虔诚叩首,随即便起了身。
他折返回来,脸上带着阴毒。
就在奉云鬼的手即将触碰到姜珏脸上挂着的鬼面时,银翘已先一步冒了头,朝着他嘶嘶地出声威胁。
不必主人出手,一条小蛇便足以让人忌惮。
奉云鬼只得收了手。
座上的赵仪将下面这场景看得分明,自然明白了奉云鬼说的“疏忽”是什么。
“蠢货,还不滚回来。”她笑吟吟道。
“是。”奉云鬼有些不服气地甩袖离开,重新跪在了赵仪身边侍奉。
赵仪坐正了身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歉意。
“师弟见谅,我身边这蠢物是个没脑子的,你莫要同他计较。”
她指了指旁边好像是早就收拾好的座位,金丝软垫,玉杯红茶。
“师弟自己去坐吧。”
姜珏的视线落在上面,冷笑一声道:“坐下就不必了,师姐又何须客套,你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
赵仪以手掩唇,面上意外一顺,旋即道:“瞧瞧我都糊涂了,是你手下之地少了一群人,你来讨的是吧?我这便叫他们把人送上来。”
说罢,她轻拍了下手掌,即刻便有人牵着绳子,从石门后走了出来。
牵着一串人来的男子无声作揖,赵仪颔首。
“出去吧。”
男人离开,赵仪朝他微微一笑。
“那地方的乞丐都在这了,师弟点点看?”
姜珏没回,蛇蝎一样的同门,他一向避之不及。
他一一仔细地打量过这群人的脸,赵仪将他们都梳洗干净,还都换了干净的衣裳,这让他认得很是艰难。
好一会,他才都对上了号。
除了乞丐头、聂六以及舒朗外,被掳掠来的乞丐都在这里了。
赵仪的声音还在继续:“师弟莫怪,先前我也并不知晓他们是师弟要找的人,你也知道,那边的人又急着要,所以”
“所以你就把他们都药成哑巴了?”姜珏打断了他的话:“这确是宫主的意思吗?”
从这些乞丐刚被牵着进来的时候,姜珏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
太安静了,如果身体无恙,贸然被掳到这样一个鬼地方,是个人都不会什么声响都没有。
赵仪眉梢一挑,终于不再维持面子上的这点和气,冷声道:“玉郎,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姜珏无意与她争执,依照往生宫的规矩,溪鬼应当是天生的哑巴。
也是因此,赵仪虽然叫他们变作了哑巴,却只能下毒,而不能拔舌。
只要是毒,对他来说,便不是无解。
他冷眼看着赵仪:“兰因在哪里?”
兰因,是舒朗在往生宫内的代号,他无品阶,并不称鬼。
赵仪轻笑一声:“你的人你不跟在你的屁股后面找,好端端的问我要什么?”
话音未尽,姜珏已然飞身前来,短鞭挟着寒光,凌厉地劈向座上!
赵仪将身一闪,方才坐着的地方已然一片狼藉:“好大的火气。”
她左右,奉云鬼与辉日鬼蓄势待发,全然一副做好了准备的模样。
“把兰因交出来,我即刻走。”
姜珏甩了甩鞭子:“否则,我只自己动手找了。到时候师姐这里少了什么损了什么,可莫来寻我的仇。”
“你无耻!”奉云鬼高声喊着。
他欲冲上前去,却被赵仪拦了下来。
“护法,叫我去,我要为我阿兄报仇!”
赵仪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对姜珏道:“你尽可砸了这里,砸干净了你也别想找到那个孩子。”
“玉郎,仇怨是谁结下的,罪孽又是哪个造的,你最知道。”
姜珏纵身便要走,他自然知道。
然,就在转身的一瞬间,肩膀上覆上了一只手掌,赵仪飞身将他从天上带了下来,姜珏下意识曲肘,猛然向后一击。
尘土飞扬,赵仪向后倒退了几步,手中拿着原本在姜珏面上盖着的鬼面。
打斗之间,被穿成一串的乞丐们早就躲到了角落。
尘埃落定,显露出被鬼面遮掩的一张脸。
是神仙还是妖孽?又或者是哪处孤坟里飘出来的鬼魅?
任谁见了也不能在这头一刻便说出对这张脸的形容。
常年不见天日的脸白皙着,唇含珠而无色,眼艳丽而多情,眉稍带着冷意,有情而无情,一只悬胆玉鼻将其连了通途。
“多漂亮的一张脸啊。”鬼面落在地上,被赵仪踩得稀碎。
她道:“只是可惜,它要一辈子待在一张浑浊丑物的皮底下,不能见天日。”
经年戴着假面,骤然一得轻松,姜珏还有些不习惯。
他原本的这张脸,比起“祁子玦”,不知要惊艳多少倍。
如果说玄武门后原只有的赵仪一条毒蛇,那现如今加上这张脸的主人,便彻底成了二蛇相争的局面。
皆是一样的秾丽危险。
“你到底要做什么?三番两次的插手去蒲柳村,不就是为了引我过来?”
面具已然碎了,没有再去捡的必要。
“放了兰因,若是你要引我来,那我已经来了。”
赵仪看着这张脸,心下压不下的恶意。
“我也没有办法呀师弟,我确实是要找你的,只是先前多次引你不来,而今我已经答应了别人,自然不能把他全须全尾的还给你了。”
“一个书童而已,过了今天,我再挑一个与你,如何?”她说的好似商量。
赵仪身边的奉云鬼还在一脸怨恨地瞪着他,辉日鬼则面无表情,呆若木鸡一般。
几乎不过眨眼,姜珏出手,一鞭子打去,便将辉日鬼的头颅卷落在地。
头颅落地,辉日的身体却还站着。
他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奉云鬼见状,像是疯了一般便迎了上来,赵仪拦都没拦下来。
“我杀了你!!!!”
迎面而来的招式凶悍而凌厉,姜珏却不攻只防,还能分出余瑕去理会赵仪:“我对你答应的事不感兴趣,但师姐总不能只满足一个,而不看顾这另一个。”
“我只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见不到人,我就要这小子的命,师姐最是知道我的,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你!”
赵仪叫他气得咬牙切齿。
姜珏游刃有余地,防守着,只看她神色变来变去,便知道此事成了。
辉日鬼已死,赵仪不能再失去一个天魑。
尤其是不能叫这天魑再死在姜珏手中。
“等着。”许久,赵仪终于松口,送了一只蝎子出去。
说是手下,天魑其实并不全受上头人的辖制,这也是为何奉云鬼可以全然不听劝的一味追着他跑。
眼见着一柱香的时辰要到了,姜珏连躲过飞来的几枚暗器,找机会擒住了奉云鬼。
他凑近奉云鬼的耳边轻声道:“追我的又有什么用?有人不想你杀我,你便永远也得不了手。”
说罢,将人提起来一甩,扔到赵仪脚边。
自从辉日鬼一去,奉云鬼的功夫便少有进益,一门心思心沉浸在复仇中,已经许些年的大比都是勉强才维持住了“天魑”的名头。
姜珏意味深长地看着赵仪,自从他折了赵仪一个手下,她近几年便一直在找可用之人,近几年从地下捞出来一个,至少还要再补一个。
鬼夜哭也原先是在她手底下的,又是不知为何缘故,不得不拱手送到了姜珏手中去。
赵仪恨也要恨死了。
由此,她还不能舍了奉云鬼。
姜珏:“师姐的时间不多了,还是叫你的人动作快点才好。”像是在拍脏东西似的,姜珏用手轻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奉云鬼还在赵仪脚边趴伏着,不曾从他的话里脱身出来。
室内的氛围一时僵硬而难堪,又是片刻,不远处传来石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
来了。
姜珏闻声望去,脸色却是一变!
怎么会是赫连瑾瑜!
“你是个什么东西,又是怎么进来的?!”
赵仪比他的反应更快,他并不认识赫连瑾瑜,提着刀便上前去了。
在姜珏这里吃了瘪,她此番气势汹汹,势必要在这不速之客身上把场子找回来。
遭了。
他几乎顷刻便跟着往前去了。
绝对不能让赫连瑾瑜死在这里。
刚才被扔进来的男人正是刚才牵绳子的那个,刚才躲在墙角的一队乞丐在门开的那一刻就被拽了出去。
赫连瑾瑜身上渗着血腥气,俨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斗才来。
赵仪上前要砍,不过几招他便落了下风,千钧一发之际,姜珏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捉住。
赫连瑾瑜哑声道:“人找到了,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