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离鸢面色阴沉,打开识关,放出阿碧,道:“听说…你要过十八岁生辰了。”
孩童一脸天真,却没藏住眼底的残忍:“是啊,十月初十。那天你可要吃些好的。”
吃些好的……是为了生辰,还是为了送行?
辛离鸢见他有恃无恐,忽觉如芒刺背。
阿碧笑得顽劣,不问自答:“你猜得没错,现在就算你将《净神心法》散了重练,也奈何不了我。”他扬起下巴:“后悔吗?”
辛离鸢冷哼一声,未等阿吟护法,两道识关骤然消散。
乐灵吟看着四散的金光,嘴唇微张:“阿鸢……”
阿碧看着丝丝缕缕的灵力将自己排除在外,好整以暇道:“别白费力气了,不识好人心。”
新关已成,阿碧的神识却仍像块石瘿一般,堵在他的颅脑。
那块圣骨,从来都不属于他。
良久,乐灵吟见阿鸢一言不发,已然知晓发生了什么。
他怔在原地,瞳孔震颤,指节攥得泛白,却依旧不自觉地抖着——
三个月,太短了……
辛离鸢轻轻握住阿吟的手,摩挲着,神色并不比他轻松。
白天风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一抬眼,见两人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问:“怎么这副表情?圣骨成形固然痛苦,但好处良多,不必如此惊骇。”
辛离鸢开了口,声音低沉:“我不是阿碧。”
白天风闻言一顿,视线在辛离鸢的眉宇间逡巡。他眸色闪烁,似是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并未计较两人的刻意隐瞒,眯起双眼,道:“你是姓辛那小子?”
见两人不言声,白天风眉头上挑,自语着:“有阵法加持,竟能叫个没根基的小子反噬。还真是犬父无虎子,一脉相承。”
辛离鸢没理会这颇合他心意的形容,依旧沉默着:阿碧一改本色,如此乖巧,是知晓圣骨将成,夺舍有望吗?
乐灵吟压下心中的惶恐,喉结滚动,急切道:“叔叔,圣骨成形后,阿碧会夺走阿鸢的身躯吗?”
白天风指尖轻点:“…阿碧神识尚在?”
“是。”
“此事…我的确不知。”
“那白天啸呢?”
“欲将亲子的圣骨留作己用,自是了解得无比透彻。”
“他现在何处?”
“早就远远遁逃了吧。不过,我同他说过阿碧尚在人世,兴许他也在寻你们。”
乐灵吟闻言一阵后怕:今早不该让阿鸢一人在外的。
“那该如何引他出来?”
“……多在街上逛逛?”
此行实在被动,但此刻也别无他法。
“叔叔,白天啸现在是何修为?”
“快有五境了吧。”
两人心底一沉:临近五境,会是在观奇城挖走阵眼之人吗?
乐灵吟惴惴不安,道:“阿鸢,先等舅舅回来吧。”
“好。”
两人转身离开,白天风却忽然站起:“你们……”
“?”
“没事……”
白天风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对他们生了关切之心。
罢了,定因现下正是白天。
两人回到卧房,短短一段路变得无比漫长。
乐灵吟心中焦躁:李水姑娘尚未救出,那位给了白氏假丹药的同族不知是敌是友,现下,阿碧又欲卷土重来。
辛离鸢不想阿吟再消沉下去,他长出一口气,将面上的沉重甩了个干净,笑道:“阿吟,晚饭想吃什么?”
“阿鸢……”
“阿吟别忧心。咱出来还不到两个月,便发现了观奇城的秘密,还寻到了我的身世,现在又救下了伍师傅,藏匿邪修之人也有了眉目。还有三个月呢,定能寻到破解之法。”
“……好。”
乐灵吟低声应着,敛了忧色,埋头写了一封灵信,又迟迟没有送出。
他心中踌躇:父亲若知晓此事,惊了族内与白氏相通之人,会如何?
此刻,某处宅院。
乐屏搀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快步进了厢房。
“总管……您怎么来了?”健壮的男人气若游丝。
乐屏面色平静,额间却冷汗涔涔,他不敢耽搁,动作飞快,包扎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
“少说话,先休息。”
“我…是不是没用了?”
“你救了少主,功不可没。”
“他们……用闭门草…炼……”男人呕出一口鲜血,没了动静。
“张瑞,张瑞?”
男人没回应。
乐屏探到他微弱的鼻息,手上动作愈发利落。还未将腰腹的伤口裹好,窗外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扶张瑞侧躺在榻上,随即出了门,将十余名追兵向南方引去。
日轮西沉,孙清回到唤仙城别院,见灵吟无恙,去了暗室。
“白天啸可有其他藏身之处?”
白天风摇了摇头。
孙清见他难得有了些常人的神色,问:“发生了何事?”
白天风一怔,随即又挂起那散漫笑意,道:“哥哥真是敏锐。”
“……”孙清只觉自己多此一问。
“哥哥最好快些寻到白天啸,不然那两个孩子要急得掉眼泪了。”
“?”
白天风将与两人的对话复述给他,道:“乐容的私宅,也许会有惊喜。”
孙清眼神一动,片刻后,才应了声。
见孙清转身就走,白天风急忙将他喊住:“哥哥,这禁灵咒……能不能解了?”
“……”
“那帮我施个隔音障总可以吧?”
“?”
“我昨日没休息好,不想被打扰。”
“……”
孙清挥手施障,去了乐灵吟卧房。
察觉两人正在修炼,敲门的手动作很轻。
“舅舅,您回来了。”
“嗯。”孙清见他神色低落,安慰道:“圣骨的事,白天风同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好。我……”
乐灵吟话音未落,便见舅舅挥了下衣袖,一封灵信钻进禁制,悬在三人面前。
孙清道:“灵吟,是乐屏给你的。”
乐灵吟展信一阅,当即变了神色:“哥哥要我救个人……”他抬起头:“就在蛇城。”
白莲町留守别院,三人即刻动身,按乐屏所说,寻到了奄奄一息的张瑞。
孙清掌心灵力流转,不多时,男人悠悠醒来。
他还未睁眼,便强撑着说:“救…总管……乐屏,快……”
孙清布下护阵,三人出了厢房,循着踪迹一路向南,直到没了天光,才寻到正与人缠斗的乐屏。
乐灵吟振臂猛掷,鸣鸢刺穿一人后心。
那人瘫倒在地,现出左右开弓的乐屏。
“张瑞呢?你们怎么在这?”他满脸殷红,一开口,还未凝固的血便顺着嘴角流进齿缝。
“张瑞没事!”
两人身影交错,解决了余下的四名残兵——追来的路上,每隔数丈,便能见到被一剑封喉的尸体。临近此处时,尸体上才有旁的伤口。
乐灵吟见堂哥满口鲜血,道:“舅舅,哥哥受了伤。”
“我无妨,是他们的血。”
在旁观战的孙清走上前,探查了乐屏伤势,道:“的确无妨。只是耗了气力。”
就是累着了。
乐屏长了乐灵吟八岁,掌权近十年,多年磨砺,修为与身手都不容小觑。
“多谢孙医师。张瑞如何了?”
“不必忧心,晚些便可醒来。”
“好。”他振去剑上的血污,扫了一眼周围的尸体,道:“先回去吧。”
四人原路返回,乐屏见孙清立在一普通长剑之上,道:“孙医师竟也到了四境,恭喜。”
“总管误会了,御剑之人是灵吟。”
乐屏眉梢一挑:“灵吟修炼神速,等叔叔知道了,怕是又要高兴好一阵。”
乐灵吟受不住堂哥赞赏的目光,干笑了两声,道:“哥哥怎知我在附近?”
“说来话长,我也是别无他法,才向你求助,可误了你的事?”
乐灵吟摇了摇头——他眼下有三桩事亟待解决,但一时都没有出路。堂哥的求助反而缓解了他的焦躁。
“那便好。灵吟在瑶山村有何发现?”
“哥哥知我去了瑶山村?”乐灵吟眼睫微颤——这事他连父亲也没告诉。
乐屏面色如常,道:“是张瑞告知我的,那三人的燃血丹与诛心客的孢子也是他做了手脚。”
乐灵吟双目微瞠:“竟是他……”
那日若非如此,只凭乐灵吟一人,根本撑不到孢子药效消散。
缀在后面的辛离鸢垂下眼,隔着前襟抚上那只绶带鸟。
乐灵吟敛了神色,回道:“我们回去后并未发现什么,只看见一片焦糊,不知是为了销毁什么。”
“手脚竟这般利落……”
“哥哥也在追查邪修之事?”
“正是。不过余孽狡猾,收获甚微。”
“张瑞从前可是在埋骨山?”
“灵吟怎知?”
“我也是刚刚得知,埋骨山兴许藏着不少白氏之人。瑶山村一事,估计也是他们的手笔。”
乐屏闻言一怔:灵吟竟已查到此处了。
“哥哥,我去瑶山村的事,父亲知道吗?”
“我还未同他说。”
“我不想让父亲忧心,可以先帮我瞒下吗?”
乐屏看了眼孙清,没多说什么,只道:“…也好。只是,要注意分寸,莫伤了自己。”
“我会小心的。”
四人回到宅院,男人伤得虽重,但底子好,一个时辰后便醒了。
他看着乐灵吟,眼神闪躲,虚弱道:“见过少主。”
“你认得我?”
“我……嗯。”
乐屏见他支支吾吾,温声道:“张瑞,你从前不是同我说,要当面与少主道歉吗?”
乐灵吟不明所以:“道歉?”
男人捻着手指,终于开口:“……那天晚上,是我…是我狂妄,才出言诋毁少主。您不计前嫌,还让乐安带灵药给我……我却一直未曾当面道谢,是我懦弱。”
“啊……没关系。瑶山村那日,还要多谢你出手相救。你受了伤,先休息。”
张瑞并未听从,兀自说着:“此事我也做得不好。埋骨山上有层禁制,没法传信。我知晓他们要去追杀您时,自作聪明,用闭门草汁液浸了那三人的燃血丹,想让他们以为是自己出了纰漏。结果还是暴露了,误了总管大事。”
乐屏道:“此事不怪你,莫要自责。”
乐灵吟淡淡笑着:“不管怎样,你都救下了我。不过,为何他们会认为丹药浸了闭门草汁液,是自己出了纰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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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张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