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乐灵吟不知该如何弥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白天风梗着脖子:“只是道歉,能有何用?”
少年抬眼看他:“那我该怎么做?”
男人捂着方才被他震裂的肋骨,扫了眼不太健硕的少年,饶有兴致道:“你进来,受我一掌。”
乐灵吟闻言一怔:犯错便要挨打,他怎的没想到?
男人见他没应声,揶揄道:“怎么?不乐意?”
“没有,等一下。”
乐灵吟阖眼屏息,将隐在暗处的咒文聚在一处,指尖轻点,自眉心引出护身咒。
随后,他将母亲的神魂牵引至识海,封死识关——服下养魂丹后,他便隐约觉出体内多了几丝不同以往的气息。
他一时唤不醒昏睡的它,只得将灵力聚在后颈。
做完这些,乐灵吟散去周身屏障,踏进法阵,紧贴着结界内侧,道:“可以了。”
白天风却没起身,他原本是想让这少年露出只认错、不受罚的虚伪模样,然后狠狠讥讽。
可这少年却放下全身戒备,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少年那灵障厚实,并不像个经脉崩裂、命不久矣之人。哥哥的医术竟这般高超?
乐灵吟见他迟迟没有动作,问:“这样不行吗?”
白天风轻咳一声,起了身,道:“勉强可以。”
男人站到他身前,不愿承认自己被他架住了——他自认不是个良善的,却莫名下不去手。
他看着少年眼中那盈盈的水光,还有泛红的眼尾,以为自己找到了不愿动手的原因。
“你…你将眼睛闭上,被骗的又不是你,莫要装可怜。”
乐灵吟心中疑惑,还是闭了眼。
白天风将灵力汇在掌心,好似下一秒就能将少年震飞。
但他却只是立在原地,一遍遍说服自己:
被骗的是我,不是他。
今早还莫名其妙挨了他一掌。
他这说几句谎就羞得不行的清高样,看着就心烦。
……
啊…对了,不行!哥哥若发现他的宝贝外甥又被自己打了,肯定又要用他擦墙。
白天风猜得很对,他掌间的灵力还没收尽,便闻一声暴喝——
“找死!”
完了。
男人认命地闭上眼,希望哥哥念在他还有用的份儿上,别让他死得太快。
罡风呼啸于耳际,男人却没等到筋骨尽碎之痛。
他睁开眼,看见一条漂亮的发带。
“舅舅,您误会了。”乐灵吟解释道。
孙清不置可否,轻轻推开灵吟,面色沉得骇人:“你方才,意欲何为?”
白天风竹筒倒豆子般:“我没要打他,我怕哥哥伤心,哪儿舍得啊?就…就是吓唬一下。”
“为何?”
白天风面色一僵,如鲠在喉,吐不出半个字。
乐灵吟忽然开口:“是我骗了他,甘愿被他打的。我…我骗他说阿碧快要死了。”他见舅舅不为所动,补充道:“我想问出些圣骨的事。”
白天风愣了一瞬,马上接话:“对对对。”
孙清冷冷开口:“问你,你说便是了。”
白天风又一愣:“啊…哥哥说的是。”
他暗自腹诽:哥哥当真偏心。
乐灵吟岔开话头:“您怎么回来了?”
孙清没作解释,只道:“怕你出事。”
他也没想到灵吟会支开离鸢和白莲町,单独来见此人。好在暗室阵盘在身,没叫白天风得逞。
“要留下来吃午饭吗?”
“不了。”
孙清将白天风禁灵,道:“莫要被他诓骗。”随即飞身离去。
白天风指着自己,看着少年,满脸无辜:“咱俩谁骗谁啊?”
乐灵吟有问必答:“我…我骗你。”
白天风往木椅上一瘫,无话可说。
乐灵吟问:“你不打我了吗?”
“哪儿敢啊,少爷。你连根儿头发都没掉,哥哥就要将我大卸八块了。”
“那…我自罚吧。”
白天风大惊,一把拽下他附在胸口的手,不顾形象道:“你疯了?”
“…没有。”
“……罢了罢了,我换个条件。你可识得乐府少主?”
“嗯,你寻他何事?”
“有些事要同他商量。”
“你说吧,我就是。”
“什么??”
“怎么了?”
白天风没应声,敛了神色:本想暗自将那少主寻来,诱他自愿献出自己,助应姐姐复生。可他偏偏是舅舅的外甥,这条路便行不通了。
他喃喃着:“真拿你没办法。”
“你说什么?”
白天风无奈长叹:“我说我活该被你诓骗。”
“对不起。”
白天风听见这三个字就来火:“行了行了,没完没了。”
“……”
白天风看着不见病态的少年,试探道:“你这经脉,都医好了?”
“嗯。”
“可遗留了病症?”
“没有。”
白天风安了心,道:“你走吧,叔叔心善,原谅你了。”
乐灵吟左右扫了一眼,道:“好,多谢叔叔。”
白天风见他转身离去,暗骂:“小没良心的。”
他无事可做,扒拉着架子上陈旧的医书。没翻几页,就见少年去而复返,还抱着一床厚实的被褥。
白天风嘴硬道:“就算你睡在这里日日问,我也不会再透露半分的。”
乐灵吟没想通他为何这样说,兀自踏进阵法,铺好被褥,道:“暗室阴凉,你受了伤,小心寒气。”
白天风看着被折好的棉被,忽然挺想有个外甥的。
他打了自己一下,散了那古怪的思绪,道:“你叫乐灵吟?”
“嗯。”
“你是少主,那哥哥是应府的人?”
“……嗯。”
他自言自语着:“哥哥的名讳会是什么呢?面容宛若清风明月,应清风?不错不错……不过配不上哥哥的狠辣。应什么呢……应无赦!听着便不好惹。”
胡思乱想一通,他俯下身,好奇道:“哥哥大名为何?”
乐灵吟歪头看他:他竟连舅舅的名讳都不知晓。
少年没回答,道:“这种事,叔叔应该直接问舅舅。”
“……你说得也对。”
少年站起身,不肯放弃:“舅舅的隐疾究竟为何?”
白天风被撬动的心早被孙清带来的猎猎罡风封死了。
“莫要再问了。哥哥若知晓我多嘴,随手便将我杀了。”
“舅舅不会的,他善恶分明,知晓缘由后,定不会那般待你。”
白天风抑扬顿挫地摇了摇头:“你是没看见昨夜他心狠手辣的模样。啧啧,真是叫人欲罢不能。”
乐灵吟见他双目眯起,一脸享受,忽然明白舅舅今早为何问他有没有摔过头。
“我不说,你不说,他不会知晓的。”
“我你都骗不过,还指望能瞒过哥哥?”
“……”
几经波折,白天风还是如愿地讥讽了这位清高的少主。
他一脸餍足,主动开口:“圣骨的事,我也知之甚少。”
“那日你执意要带走阿碧,不是为了圣骨?”
白天风一脸疑惑:“阿碧与圣骨有何关系?”
他眉头微蹙,眼神闪烁,问:“阿碧可是生了圣骨?”
乐灵吟心中错愕:“你竟不知?”
男人在原地定了一瞬,随即攥上椅背:“怪不得……怪不得兄长那般舍得,连亲弟弟都不顾了。”灰白的手上青筋暴起:“我竟真以为你是爱子心切,白天啸…白天啸……你害得我好苦啊。”
“你还好吗?”
几个字从男人牙缝挤出:“好得不得了。”
此刻,某处隐蔽宅院。
孙清看着空荡的院落,心中生疑:胞弟行踪不明,白天啸竟直接遁逃。他将白天风带走后,也不见有人相救。
兄弟间的情分,怎会浅薄至此?
孙清逡巡一圈,转身离去。
唤仙城别院。
乐灵吟想问出白天风为何要带走阿碧,可男人却只是静静坐着,什么也不说。
少年只得离开。他看着镜中还未消肿的双眼,思索片刻,走向灶房。
他四处翻找,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一颗发了芽的洋葱。
少年手起刀落,将洋葱切了个粉身碎骨,随后飞快逃离。
阿鸢和白兄还没回来,他在房内呆坐,瞥见了一块略显突兀的白布。他起身将布掀开,瞧见了那把被舅舅修好的紫檀木椅。
他指尖轻点,拖着它又进了灶房。
等辛离鸢拎着十来样海味回来时,灶房已经变成了禅房。
浓厚的檀香味儿熏得辛离鸢有些头痛,他挥去白烟,走到灶前,正见阿吟脚边躺着两根名贵木料——似是那紫檀木椅的残骸。
当初有他拦着,阿吟才没将这椅子丢弃。结果他刚一出门,阿吟便将它烧了。
辛离鸢心头一动,没有说话。
乐灵吟又往炉灶里塞了一根,随后回过身,道:“阿鸢,我烧了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个不停,不知沸了多久。
辛离鸢放下布袋,愣愣道:“啊…好。”他俯身捡起那仅存的尸块儿,道:“阿吟这…是烧的紫檀?”
“嗯,这个比较香。”
比较香……
木椅残肢在火光中噼里啪啦地嚎叫,控诉着别院新主的骄奢淫逸。
纨绔的新主似是厌嫌这惨叫不够震耳欲聋,将它们最后的同胞从少年手中抽出,随手赐了个团圆。
眼看着它们葬身火海,辛离鸢忽然开口:“阿吟,冰糖还在卧房里,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好。”
辛离鸢见阿吟走远,猛地抽出还没燃起的檀木,掰下一节后,又塞了回去。
片刻后,乐灵吟提着小半袋儿冰糖,眨了眨眼,道:“快被我吃完了,还够吗?”
“够的。”说罢又捏起一块儿递到阿吟嘴边。
离得近了,辛离鸢才透过白烟看清了人:“阿吟刚哭过了?”
乐灵吟摇了摇头,早有预谋地指向案板,道:“切了洋葱。”
“这些以后交给我就行,快去洗洗眼睛。”
“好。”
辛离鸢看着掺着绿芽的洋葱末,出门去白谦盖的鸡窝里掏了两颗蛋。
他刚躲过追着他叨的母鸡,便见白莲町从后院跳了进来。
“白兄去哪了?”
白莲町从衣兜里叼出一根灵草,道:“给灵吟带些闭门草。”
辛离鸢眉头一动——以阿吟的性子,定不会劳烦白兄去采灵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