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正中跪地男子的额角,跌落后露出其中黏稠的绿色脓液,与滴落的血混在一处。
男人看着刚刚死去的蛊虫,声音颤抖,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主上,绝命蛊实在难以炼制,昨夜那批断念偶已尽数被炸身亡,没必要再牺牲母蛊。”
女子嗤笑一声:“尽数身亡?你又如何得知?”
“子蛊都死了,他们不可能活下来。”
“既然都死了,那这母蛊的尾针为何又变了颜色?”
“不可能!”男人双目圆睁,俯身将那脓液摊开,正见一根尾针由紫转灰。他嘴唇翕张:“怎么可能…子蛊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你的绝命蛊,你不了解?”
“昨夜明明…明明都灰变了。”
“哼,若那工匠也未像你保证的那般安分守己……”女子走到男人身侧,睨着他:“暴露了我等行踪,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她说罢便转身离开,独留男人跪在原地,捏着那根刚刚灰变的尾针喃喃自语。
唤仙城别院。
孙清手中的子蛊骤然爆裂,四溅的脓液被他拢在一处,可怖的冲击却穿透屏障,引得屋内一阵狂风。
乐灵吟将震倒的花瓶扶起,问:“舅舅,这是何物?”
“绝命蛊子蛊,昨夜在乐安体内引出的。你们在瑶山村遇到的修士,兴许也是因此自爆。”
辛离鸢面色微凝:“按照以往,这子蛊昨夜便该爆了,怎会拖到今日?”
“我封了它的生脉,会切断其与母蛊的感应。许是养蛊人不愿母蛊徒劳死去,才出了纰漏。”
乐灵吟见乐安再度昏睡,道:“没有子蛊,他还能醒来吗?”
“需要些时日。”
辛离鸢道:“孙医师,埋骨山的陨铁矿,可是金家的?”
“是。”
“依伍钢与乐安所言……这白氏,竟真藏在金家?”
“不无可能。”
乐灵吟问:“舅舅,府上可有什么丹药只能使人灵力骤增片刻,且双目赤红?”
“双目赤红……许是燃血丹。药效缩短,应是添了闭门草的缘故。”
朔雪城某处府邸,那女子离开后,去寻了一蓝衣女子。
“阿岚,命他们收拾好,随时准备撤离。”
阿岚躺在软榻上,咽下口中的瓜果,道:“又怎么了,我的主上大人?”
“那夯货为了省下母蛊,放跑了一只断念偶,若是被人寻走医好,后患无穷。”
“断念偶哪儿那么好医?”
“总有高人。还有那工匠,也是个隐患。”
“我早说要将那工匠直接绑来,也省得昨夜大费周章。”
“他虽离了伍氏,但一直没跟伍氏的四长老断了联系,贸然劫持,不是上策。”
“行吧。”阿岚笑得娇俏:“金言大人总是对的。”
金言背过手,往远处走了两步,问:“乐氏那人给的丹药都重新查验过了?”
“查过了,说来奇怪,竟只有那三人带出去的有问题。”
金言沉思片刻,道:“辛苦你了。”
阿岚双手托腮,楚楚可怜:“我忙活半天,主上大人四个字就给我打发了?”
金言摸出一支青鸾掐丝金簪,道:“最近错漏太多,这些人,该好生管教一下了。”
阿岚顿时喜笑颜开:“是,谢主上恩典。”
唤仙城别院。
孙清道:“灵吟,我外出一下,午饭不必等我。”
乐灵吟抬眼看他,没有多问:“……嗯。”
辛离鸢热情道:“孙医师是要去采买医治隐疾的药吗?我可以帮你。”
“并非,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要去办些私事。”
辛离鸢没如愿套出话,悻悻道:“好。”
孙清起身那一瞬,乐灵吟瞥见他衣袖内侧的一点血迹。
他神思一闪——离开舅舅卧房时,他的衣袖是干净的。难道他们走后舅舅碰过那碗血?
孙清似是察觉了那视线,垂下手,先回了北厢房。
两人看了眼沉睡的乐安,也离开了。
乐灵吟坐在窗边,唤出舅舅附在他身上的护身咒。密密麻麻的咒文泛着浅金色的光,萦绕在少年身边。
他看着那些晦涩古老的文字,暗暗想:以舅舅的实力与医术,竟医不好那隐疾。是真的不知为何,还是早知难以医治,刻意隐瞒?
方才的无助又涌上心头,自己能做些什么呢?眼下连那隐疾的名字都不知。
辛离鸢见阿吟神色愈发低落,道:“在想什么?白天风吗?”
“没……”
乐灵吟忽然直了腰——白天风或许知晓舅舅的隐疾。他撩开舅舅衣袖时的神情,不单单是震惊。还有那句被打断的话……
要去问他吗?
但以他们的交情,怕是什么也问不出。
该怎么办……阿鸢可会有办法?
他抬起头,考虑到阿鸢对白天风的态度,没有明说:“阿鸢,如果想从一个关系不太好的人口中问出些事,该怎么做?”
“那人的人品怎么样?”
“呃…不太清楚。”
“要是个好人,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要是个坏的……还是不要接触为妙。”
“啊……没有其他方法吗?”
“有,但是不太人道。阿吟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他在脑中搜刮了一阵,道:“若是以后遇上不愿吐露实情的邪修,也用得上。”
“原来如此,那就好说了。直接将他绑了,拷问便是。要是个硬骨头,就编些谎话诈一诈,什么‘你家人的命在我手里’啊、‘你的同谋已经招了’啊之类的。不过,这种事儿,我做就成。”
“啊…好。”
白天风…应该算是什么人?
好人吗?他当时要强行带走阿鸢。
邪修吗?那个叫慢慢的尸傀却对他有着不太寻常的依赖。
还有方才那难以让人理解的所作所为……
乐灵吟脑中一片混沌,直觉告诉他,白天风实在算不上完全的好人。
要怎么诈呢……
用阿碧?不太行,他害死了十位同族,白天风抓他回去,不知是为了圣骨,还是为了祭祖。若是后者,便正中白天风下怀。
辛离鸢见他沉默良久,问:“阿吟是不是也觉得孙医师和白天风不对劲?”
乐灵吟一怔,捻了捻指尖,道:“的确有些。”
“那白天风说话疯疯癫癫的,分不清真假。倒是孙医师,对他挺上心,估计是那癫人很有用处。”
乐灵吟若有所思:假若白天风是真的在意舅舅,也许能借此问出些什么。
他想同阿鸢一起,于是试探道:“等舅舅的事办完,阿鸢打算如何与白天风做了结?”
辛离鸢闻言眼底晦暗,桌上的手蓦地收紧,沉声道:“打得过,便杀了。”
乐灵吟轻轻掰开他的手,温声道:“好了,不说他了。”
看来只能自己去了。
他摩挲着阿鸢的手指,内心踌躇:白天风的真心也是真心,不该被利用。
乐灵吟缓缓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我若做错了事,阿鸢会讨厌我吗?”
辛离鸢一顿,问:“怎么这样说?”他回握住他的手,眼底戾气早散了个干净,道:“阿吟忘了?你在我这里,不会做错事。”
乐灵吟眼睫微颤:“没什么,只是问问。”
阿鸢的偏心,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
良久,他抬起头,做了决断,道:“阿鸢,我想吃佛跳墙了。”
辛离鸢有些欣喜:阿吟难得跟他提要求。
“好,还有别的吗?”
“…樱桃肉吧。”
“等我。”
“好。”
乐灵吟见乘风消失得飞快,去找了白莲町。
他还是不能笃定白天风对舅舅的感情,问:“白兄,方才白天风割腕放血,真的是为了帮舅舅吗?”
白莲町狼耳一动,道:“我嗅着那血里确实有药味儿,至于墨夜和辞枝,只是入口并无毒性。而且那伤口割得很深,着实不像演戏。”他眯起眼睛,缓声道:“可孙医师从前与他并不相识,白天风这般不管不顾,我也想不通为何。”
乐灵吟沉思片刻,心中有了答案。
他不想白莲町为难,想了个由头,道:“白兄,这附近的山上有闭门草吗?”
闭门草并不常用,药铺几乎不会特意采卖。
白莲町思索一阵,摇了摇头,道:“但远处的吉安山上或许会有,你要去采些吗?”
“嗯。舅舅说瑶山村的修士服下的丹药正是混了闭门草的燃血丹,我想采来看看。日后遇到,也好辨别。”
“这样啊,我去吧。”
“白兄帮我指路便可。”
“别客气了,我腿脚快。”
乐灵吟犹豫片刻,道:“那便多谢白兄了。”
那抹黑影消失后,乐灵吟轻抚后颈,将它唤醒。
“对不住,打扰你了。他们都走远了吗?”
“……嗯嗯。”
他敛了神色,带上鸣鸢,站到舅舅卧房门前,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不想当骗子。
可舅舅的隐疾只有他知道。
他长出一口气,没再犹豫,推门便直奔暗室。
方才还神情复杂的他,忽然一脸焦灼:“白天风,你又对舅舅做了什么!?”
白天风正悠哉游哉地吃着哥哥送的馅儿饼,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缓缓起身:“哥哥怎么了?”
“他又昏过去了!手臂上的毒纹也愈发严重,你究竟做了什么!?”
“怎么可能?他刚刚还给我带了吃食,怎会……”
“怎么不可能?”鸣鸢银光一闪,乐灵吟持扇的指节泛白。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虚张声势,喝道:“舅舅让我放下恩怨,留你一命,你就…你就这般待他!”
白天风见状终于觉出不对,手中竹筷掉落在地,喃喃着:“难道是…不对,这不可能……”
乐灵吟眸色一闪:“是什么?你能救他?”
“哥哥他……”
白天风张口难言,他刚答应了哥哥不会多嘴。
“你快说啊!”
“我……”
乐灵吟内心的焦躁与挣扎混成泪水,从眼眶流出:“舅舅灵力不稳,还是帮你封了伤口。他现在昏迷不醒,你…你却坐在这悠闲……”
白天风抚上手腕,看着种类颇丰的吃食,心头一酸。
乐灵吟见他有所动容,哭得愈发厉害。那泪水里有几分真切?他自己也不知。
“我求你,救救他。舅舅那般好的人,不该草草了结一生…我求你……”
男人见少年这般,又想起哥哥将那碗血一饮而尽的样子,自言自语着:“竟这般快吗……”
乐灵吟上前两步:“那日你要我跟你走,我答应你。只要舅舅能醒过来,我都答应你!”
男人见他言辞恳切,哭得双目通红,终于被撬动,急切道:“去寻七叶兰和洗髓花,佐着血参,三碗熬作一碗。快去!”
少年抹着眼泪,道:“好……舅舅此番,究竟为何?”
“应是焚日反复,《毁……》”白天风面色一僵,随即瞪向少年:“你诓我!”
“我……”
白天风撞得结界闷响,怒道:“哥哥清晨昏迷时你恨不能将我杀了。眼下知晓缓解之法,竟还有心思多问,你真是……”他见少年满脸错愕,终是没有将话说完。
拙劣的表演被识破,乐灵吟内心羞愧难当,面颊上的泪越抹越多,他呜咽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白天风气极,冷笑一声,拂袖而坐,道:“你走吧,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乐灵吟喉结滚动,哽咽着解释:“我若直接问,你定会帮他隐瞒。”他揉着肿胀的双眼,道:“让你白白忧心,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
乐灵吟死死咬住下唇,勉力憋回眼泪,没再给自己找借口。
“我…我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在意他。”
白天风眸色微闪。
少年声音颤抖:“我希望他长久、平安地活着,你呢?”
白天风侧过身,单手支在桌上,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
“舅舅医术高明,却医不好自身隐疾。他不愿同我多说,但我不能坐视不管。”少年哀求着:“你能帮帮我吗?”
男人身形一动。
少年如获至宝,真诚道:“方才答应你的都是真的,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都可以。”
“……”
乐灵吟垂下眼:还是不行吗?
除却白天风说的药方,眼下依然帮不到舅舅。焚日又未曾听闻,不知要查上多久。
他攥着衣袖,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白天风眉心拧作一团,又想起那日被这少年藏在禁锢符下的火雷珠。
可他哭成这样,又不像作假……
罢了罢了,毕竟是哥哥的外甥。
男人终于转过身,埋怨道:“你年纪轻轻,哪儿来这么多心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