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 第32章 往事

白莲町道：“他藏得很深，很可能是白岩诧的重点保护对象。我被抓前也从未听说过他，他所做的研究更是……”

他收紧了爪子。那副被折磨了无数次的躯体早已腐坏，可痛楚，却从未消逝。

孙清神色不佳，沉声道：“后来呢？”

“我们一人一刀把他捅死了。”

孙清眉头微皱。能钻营邪功，关押众多修士，怎会死得这般轻易？他问道：“你们如何杀得了白林生？”

白莲町眼里冒出兴奋的光，映着三十余年前满地污血的暗室——

他正坐在墙边吃着白馍，就见白林生浑身是伤，狼狈而归。

白莲町恨意冲目，拿起那柄无数次剖开他经脉的细刃弯刀，狠狠割向白林生咽喉。

白林生瞳孔骤缩，捂着脖子嗬嗬嘶鸣，竟还有余力起身向外逃去。

白莲町将他拖上那承了无数罪业的石床，曾被囚禁的“先锋”们早就被白莲町放了出来，他们接过那沾满鲜血的刀刃，刺向那装着恶魔的皮囊。

白莲町回过神时，已在石板地上拖出一地划痕。

“白林生离开前没将你们关起来？”

白莲町眼里透出讥讽：“他是逃走的。大战前，白林生见势不妙，便带着我们远远遁逃。他知道手里的药迟早耗尽，又不能转修正道，便拿我们做试验，想找出破解之法。轮到我时，我的灵力突然暴走，他见压制不住，便又逃了。估计他没想到我还活着，才敢回来。”

孙清道：“你确定白林生死了？”

白莲町的眼里透出一丝狠毒：“当然，除非他又暗地里研究了什么断头再接的邪术。不过，他血都流干了，把头接上也活不了了。”

对这种罔顾人伦的畜生来说，这种程度的狠毒，可以说是恩赐。

白莲町接着说：“我们怕有人追过来，一起逃了出去。药不够，便先给修炼尚浅的孩子吃，扛不住侵蚀的就自行离开。最后，修为高的只剩我们两个。”

他眼里的恶毒早被怜爱冲散：“我们若走了，谁来保护那些孩子呢？”

“所以我和白莲州想赌一把。白林生研究过踏风狼，发现它可以净化已经变质的灵力。我们没有办法，只能铤而走险。很幸运，我们成功了……”

“那个时候，莲州还很好。”

白莲町神色痛苦，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辛离鸢闻言心中复杂，垂下了眼，不再摆弄匕首。乐灵吟上前拍了拍白莲町的后背。

白莲町用爪子蹭掉眼泪，缓了一会儿，继续说：“踏风狼可以感知远距离的灵力流动，我们靠此躲避其他修士。大战之后，我们无处可去，几经周折，又回到了观奇城，躲进了白林生的暗室。”

三人听完这曲折离奇的故事，一时都没说话。围剿战况惨烈，两位少年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

白莲町不知他们在想什么，怕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族人，又补充道：“我们真的没害过人，虽然后来的清心静气丹都是……都是偷的，但是我也打了灵兽补给他们！”

乐灵吟想到堂哥说起过，附近一处药房虽总是莫名丢失清心静气丹，但又总会出现灵兽尸体的事。不禁庆幸堂哥心善，并没有特意设防。

见三人依旧沉默，白莲町又急声道：“我这个样子，实在没办法进行正常交易。东西都是我偷的，他们都是无辜的，你们要杀就杀我一个！”

可他若死了，族人们又该何去何从？

“我死了以后，你们能帮帮他们吗？”

他没资格向三人乞求帮助，可为了族人，他不得不开口。

乐灵吟不忍白莲町这般，终于开口道：“白兄别着急，你的苦衷我们都知道了，我们不会杀你的。”

转头又见阿鸢神态恍惚，忙走过去，边晃他边说：“阿鸢？阿鸢你还好吗？是阿碧又出来了吗？”

辛离鸢缓缓拧过头，一脸茫然：“不是阿碧。阿吟，你掐我一把。”

“啊？为什么要掐你？”

“我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有这般…这般不着边际的往事？”辛离鸢捂着自己的头，不敢置信。

“阿鸢没在做梦，白兄的经历……实在是凄苦。”

将人的神识塞在狼的躯体里三十余年，又怎是“凄苦”二字可以概括的？可乐灵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了。

孙清几番思索，开口道：“族人性命作保，所言应当非虚。《净神心法》都能破解，《逆脉塑灵心法》未必没有逆转之法，我可以帮你。”

白莲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人刚刚还冷着一张脸，说要把他们都杀了。他张着嘴，一时没言声。

孙清也没解释，只是静静站着。

乐灵吟道：“舅舅很厉害的，我上次命悬一线，就是他把我救回来的。”

白莲町艰难站起身，眼中又泛起泪花，向孙清低头行礼，道：“如此真是感谢恩人了，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乐灵吟介绍道：“舅舅姓孙名清，我叫乐灵吟，他叫辛离鸢。”

辛离鸢终于醒了神，正色作揖道：“白兄，对不住，我为我之前的出言不逊道歉，是我不知人间疾苦，又因昨日…总之是我妄言了。”说罢，又深深鞠了一躬。

白莲町并不在意这些，释然一笑，道：“我如今这般，怪不得你那样说我，终归是我面容可怖，行径诡异。”

“白兄别这样说，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我们都会帮你的。”

白莲町闻言不免动容：“那我可以同你换些清心静气丹吗，你需要什么材料，我可以帮你。”

“什么话！”辛离鸢拍着胸脯道：“在孙医师研究出破解之法以前，白兄的清心静气丹我都包了。”

“我替族人感谢几位大恩。”

白莲町简直不敢相信，倒霉了半辈子的自己还能遇到这般天降的好事，感觉再多挨几剑也值了。

乐灵吟道：“那我先送白兄回去休息吧。”

“我自己回去就好，几位去那暗室是要调查什么？我可能帮上忙？”

辛离鸢想了想，道：“白兄，这三十几年你一直待在这儿吗？”

“差不多，只有打猎和……换药的时候会离开。”

“大概十一年前，白兄有没有见过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儿？”

白莲町回想着：“确实见过一个小孩，还有几个中年修士。”

辛离鸢一俯身：“白兄看我长得和那小孩像吗？”

白莲町看着辛离鸢，耳朵抽动了一下，道：“似是…”忽然，他想起乐灵吟刚刚提到的那个名字，他别开头，改口道：“我不能确定，时间太久了，我也没仔细看过那孩子。”

辛离鸢看出他的迟疑，面色不佳，继续问道：“白兄当时都看到什么了？”

白莲町缓缓道：“我感应到了五…不，是六个人，正往暗室走，境界都不低，最高的有四境初期，灵力是暗红色的，应是修过《逆脉塑灵心法》。我怕被发现，先转移了族人。回来后，其中四人正在外面找一个小孩儿，找到后便进了暗室。”

“再后来呢？”

白莲町低着头，细细回想着。

孙清似是猜到了什么，递给辛离鸢一瓶安神丹，可暂时稳固神识。

白莲町抬头道：“他们进了暗室之后，我就感应不到了。期间有两个人进出，像是采买物品。两三天后，又来了很多人，我就走远了。”

孙清道：“最后来的应该是我和林家的人。”

辛离鸢问：“白兄只看到了一个孩子吗？”

“对，肉眼看到的只有一个，若是没有灵力，我是感应不到的。”

辛离鸢满心疑惑：“究竟是什么事要六个修士招呼一个小孩儿？那余孽还敢去附近采买物资，怕自己死太晚吗？好多地方都想不通，还是得去那暗室看看，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

白莲町起身踉跄了几步，就被一直看着他的乐灵吟抱起来了。

“乐灵吟，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白莲町虽然表面是条狼，但心里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突然被这么抱着，有些窘迫。他挣动着，扯得伤口有些痛。

“对不起啦，白兄，我问你你肯定不会同意的，你现在受了伤，不要逞强。”乐灵吟把白莲町的身体盖好，尽量让他舒服些。

“谢谢你……”

“这没什么。”

白莲町已经很久没被拥抱过了。

他夺舍踏风狼后，相貌愈发丑陋，不敢再靠近族人。

三十多年了……白莲町竟从这位少年身上汲取到了那早已忘却的温暖，可他们刚刚还要打个你死我活。他笑了一下，把下巴放在乐灵吟胳膊上，听他们讲着自己的故事。

“舅舅，您当时是怎么发现那两人的？”乐灵吟问。

“那时我在附近医馆学习医术，见那两人行迹诡异，所购药材十分少见，似是和夺舍有关，便追去了观奇城。”

“阿鸢，林二姐姐可曾说过在遇见你之前发生了何事？”

“老大说她外出历练的时候，随行长老发现了几人形迹可疑，进了观奇城，等支援的人到了，便把那几个人解决了。”

乐灵吟若有所思，道：“可有提及解决了几人？”

“四个，听长老们说，那四人配合极佳，若不是孙医师解决了那两人，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就是六个人都出来了，阿鸢才有机会逃跑。”

乐灵吟眉头紧皱：“可是为什么呢？一开始大费周章地纠集了六位修士，后来又都从暗室离开了……若是确保阿鸢无法逃离，那他们显然失策了，人会这般谨慎又愚蠢吗？”

“想不通，没准儿一会儿开门有惊喜呢。”辛离鸢道。

“好，阿鸢要小心阿碧，他进过暗室的可能性很大。”

辛离鸢笑起来：“我会小心的。”

几人先回了白林生的暗室，白莲町安抚了白星等人，便和三人一同去了隔壁暗室的门前。

辛离鸢刚插上三把钥匙，一直沉默的白莲町突然开口：“辛离鸢，一定要进去吗？也许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你想看见的……”

辛离鸢疑惑道：“白兄为何这样说？是知道些别的什么吗？”

白莲町有些犹豫，道：“那个带香囊的人并不年轻，可是…我并不认识他，可能就像我从前不认识白林生一样。”

他想起白林生暗室里打不开的门，又道：“这个人的暗室不仅和白林生的暗室相通，联通门还只能从他这边单向开启，他所做的研究只会更……不知道真相，或许是好事。”

“多谢白兄体谅，可是白兄不知道，我没准儿是夺了阿碧的舍才活到今天。”

白莲町是个严己宽人的，闻言只是一怔，联想三人刚刚的话，也猜到了一些，他道：“当时你年岁尚小，又对此事一无所知，往事已矣……”

他似是不忍：“我知道我本没权管你要做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有安心活下去的机会，为何要放弃呢？”

辛离鸢一笑：“白兄待我当真是宽容。但此事有关邪修，必须要查，就算这只是我自己的事，我也有勇气面对任何结果。”辛离鸢转头望向阿吟，眼里带笑：“因为我有阿吟。”

乐灵吟会心一笑，似是泛起暖光，让辛离鸢无比安心。

白莲町看着两人，眼里掺着苦涩：“你们感情当真是好……”

就像我和莲州……曾经的莲州。

“没事儿的，白兄。这家伙级别比白林生高，没准儿里面就有逆转变质灵力的线索呢？白兄半生凄苦，如今也该转运了。”

辛离鸢把剩下的安神丹都吃了，呼出一口气，转动钥匙的手没有犹豫。

咔哒一声后，一层不知名的禁制散开，随即响起机关咬合的哒哒声。

终于，封闭了十几年的暗门再次开启，幽暗的甬道送出阵阵陈腐气息。

孙清道：“探查禁制尚未破除，我先进去，你们小心。”

说罢，孙清将玉剑御在身前，用灵力点了灯，缓缓向深处走去。

甬道并无机关，四人进了暗室，就见一具孩童尸骨平躺在中央的圆形石床上。

不知是不是阿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