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 第3章 我也能像它一样璀璨吗？

乐灵吟心中雀跃，但很怕会落空，更怕又说出“不去也没关系”之类的话，于是决定把一切都交给阿鸢。

“师父——”辛离鸢一边砰砰砰地敲师父的门，一边大声地叫，一点儿也不见外，和昨晚孙清门前那个悄声细语的救鸟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欸欸欸，来了，作什么妖儿？起得比鸡还早。”刘曳一脸怨气地开了门，冲着辛离鸢骂：“臭小子，真当自己是公鸡了？”

“有急事！师父莫怪。”辛离鸢嘿嘿地笑，将阿吟一把拉进师父房里，关紧房门后，又将师父也拽走，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神秘兮兮地说：“师父，我想带阿吟去青榕山玩一天，您帮帮我们呗？”

乐灵吟眼睛亮亮的，两人一起盯着师父。

刘曳想了想，青榕山不远，景色优美还有很多漂亮的鸟，是个好去处。再加上自己本来也想让灵吟多出去看看，便答应了：“好，你想出什么办法了？”

乐灵吟眼睛又一亮。

“师父，有什么功法是连您都要连着练上几个时辰，不能停的那种吗？”

“嘶…我想想……有是有，但也不是你们这个境界练的啊。”

“我能看看吗？”

“在这里。”刘曳伸手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摸，第一本就是：“喏，《涤神心经》，从梅府拿的，你要搞什么名堂？”

“师父等一下。”

辛离鸢哗哗地翻着，没一会儿工夫就翻了两遍。

刘曳知道辛离鸢聪明，但也不该聪明到这种地步吧？一时惊奇地看着他。

“师父，您就跟家主说，今天要另辟蹊径，跨境界教我们这心经。要是练成了，没准儿就能帮阿吟突破瓶颈期。但天黑之前都不能打扰，否则后果很严重，可能会变成傻子。”

辛离鸢翻到第五页，指着上面半段说：“要是后来他问您具体教了什么，您就说是这个。”

刘曳没回应，自顾自地问：“你把这一整本都看完了？”

“看完啦。”辛离鸢笑。

“都看懂了？？”

“没有。”辛离鸢呲牙笑。

“那你小子翻这么快。”刘曳像是泄了气，抽过心经敲了辛离鸢一下。

“就这段我能看懂。真的很急，现在出去，没准儿还能看见烁光莺呢。好不好嘛，师父？”

这办法确实可行，但着实有损他的大师之名……

可辛离鸢难得跟他撒娇，再加上旁边没说话，但一直睁着大眼，直勾勾盯着他的灵吟，谁能拒绝？当然要帮！

名声什么的，又不能当灵药吃。

三人密谋完毕，正想着怎么让乐容彻底相信这套说辞，刚一出门，就见乐容从不远处路过。

辛离鸢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拉着阿吟就出去了。他碰了碰阿吟，示意他说话。

乐灵吟有点紧张：“父亲…早啊。”

“乐叔叔早。”

乐容闻声转身，走过来道：“早啊，今日这么早就起了？”

刘曳马上接过话茬，将那套说辞添油加醋一番，讲给这只护崽子的老母鸡听。

“这样吗？那快去吧，不要耽搁了时间。”乐容一听有关儿子的修炼，便答应了。

“是，父亲。”乐灵吟忍了又忍，激动还是从眼里跑了出来。

辛离鸢看着乐容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天边即将升起的太阳，心中升起没来由的猜疑——这个时辰，竟也能遇上这缠人精。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府邸，就算乐容养了一院子监视灵犬，他也管不着。

确认乐容走远后，刘曳给两人打掩护，送他们顺利地离开了院落，没被任何人发现。

辛离鸢拉着阿吟穿进乐府后山的林子，一路弯弯绕绕，又沿着护法大阵的边缘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块看起来很突兀的大石头边——

这林子茂密，阴暗潮湿，石头上爬满了苔藓。只有这块，除了底下一圈绿绿的，上面那一大截干净得像被抛了光。

这是辛离鸢做的标记——他多年来在乐府苦心搜寻的逃离点之一，乐府护阵最薄弱的地方。

辛离鸢掏出一块黑色的晶石。

乐灵吟问：“这是什么？”

“蔽灵晶，能短暂屏蔽四境以下修士的灵力，很鸡肋。但刚好可以让法阵以为咱是普通人，不再发出警示。本来只是看着好看才买的，没想到会在这派上用场。”

修士与常人向来相处和睦，各族护阵并不阻拦常人。

“阿鸢真厉害，这种方法都能想到。”

“那当然。”

辛离鸢踩在那块石头上，左手肘往支起来的腿上一搭，右手往后面一指：“就是这儿啦。”他往前一探，道：“阿吟，准备好了吗？”

乐灵吟猛地点了一下头：“嗯！”

因为太过兴奋，他并没有注意阿鸢刚刚在耍帅。

辛离鸢权当阿吟眼里的光芒是他伟岸身姿的倒影，嘴角一勾，一手攥着蔽灵晶，一手紧握着阿吟：“等护阵灵力有波动的时候，咱就跑，这样更不容易被发现，跟紧我。”

乐灵吟没回话，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两个少年屈身似弓，蓄势待发。

辛离鸢默默感受着法阵灵力的涌动……

就是现在！

“跑！”

他一把捏爆了蔽灵晶——

辛离鸢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乐灵吟紧随其后，晶体爆裂迸出的黏膜早就覆在两人身上，将周遭灵力敛得干干净净，神识全开的五境修士也探查不到他们。

黏膜在五六步后便散了，辛离鸢却并没有停下，拉着阿吟玩儿命地跑——他不确定能瞒过乐容，只能先顾眼前，至少先让阿吟把烁光莺看了再说。

乐府内院，乐容身后连着护法大阵的阵盘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乐容身前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关切：“家主大人，灵吟的修炼可还顺遂？”

“遇了瓶颈。”乐容看着手中的灵信，眼中透出一丝兴奋。

“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乐容抬眼看他：“我自有分寸。”随即出了门。

青榕山外。

乐灵吟从不知自己能跑得这么快，步子越迈越大。

跑起来的那一刻，乐灵吟觉得空气里多了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让呼吸都变得肆意，他没想过心中可以如此快活。

密林深处，溅起的青草汁液染绿了纯白衣摆，橘黄的晨光被枝叶剪裁，引领着少年逃出墙外。

辛离鸢回头望，看着无比鲜活的阿吟，跟着笑起来。

他带着他在林中穿行，像两只新生的鹿。

终于，他们停在一处断崖边，太阳已经升起。

辛离鸢拉着阿吟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道：“阿吟，我们到了，上次我就是在这儿看到烁光莺跳舞的，应该还要等一会儿，先吃块儿糕点。”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儿糯米糕，早被压扁了：“好吧，先吃块儿糕饼。”

乐灵吟胸口起伏，笑着接过，才刚咬一口，就听见一声悦耳的长鸣。

“嘤——”旋而向上，宛若新生。

两人同时探出头来，正见一道掠影飞冲而上，随即背对断崖，伸展彩翅，在半空悬了一瞬——是烁光莺。

橘黄旭日之下，青蓝天空怀中，碧绿树叶做框，淋漓榕须为饰。

赤红头颈高高昂起，暖金软绒明媚如霁，绚烂飞羽层叠成翼，奇长尾翎似樱若缇——日光跃动于羽片之间，似是半片朝霞。

“唳———”嘹亮悠长，近乎惊啸。

倏尔阖翼俯冲，倏尔展翅振飞。

翻回之间，飞羽三层尽显卓姿，鎏金赤铜，搅弄晨光风光无两。

啼鸣破空，双翅似金刃般骤地划破青天，振翅向朝阳飞去。

波光闪烁若绫罗，朦胧约绰似影错——

烁光旋飞，凌云御风，身躯如焰笼于金乌。红日为映，尾羽簌簌，于赤海潜浮。

目若黑曜，决然冲天，几欲破日。虽奋然而上，终是攀不过赤阳……

“噰——”徐缓渐隐，无悲无怨。

敛羽回望，若梦浮光。舞毕，后翻飘飞，失速直坠，炽热身躯燃起烈火，裹着腹间那抹灼白堕向大地。

“啾——”清亮短促，如作道别。

烈火燃烬，只余枯骨。尾翎却若凤羽一般，浴火涅槃，缇色尽褪，犹似粉霞。

两位少年看得呆了，不知何时已然立于崖边，险些同那团璨火一齐坠下。

乐灵吟正出神，忽觉后颈微微发烫，他抬手抚去，那温度又消逝了。

烁光莺——说光阴。

以最后一舞展尽了它的一生——新生时朝气蓬勃，尽展身手。入世后欲比天高，与日同辉。虽终是归于尘土，淡然离逝，但那道不羁掠影，依然如烁光般，闪于两位少年心际。

两位少年恍若隔世，似是在须臾间，也走过了他们的一生。

乐灵吟蹲下身，望着那摇曳的粉色尾翎，双目微阖，睫羽如幕，掩住无尽思绪。

辛离鸢也是第一次见证这般难以形容的场面，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见阿吟蹲着不说话，钻下去看阿吟的眼。见他只是在沉思，便放下心来，坐在崖边静静地等。

乐灵吟从前觉得听父亲的话，好好修炼，成为顶尖修士，让家族更繁荣，便是他一生要做的事。

可自从遇见阿鸢，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期待府门外的景色，期待与阿鸢完成寻找长尾鸢的约定。

现在，他甚至期待能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乐灵吟侧目，看着阿鸢腰间的鸟羽挂坠，不明白阿鸢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父亲对自己好是父子之情，舅舅对自己好是因为母亲。

可阿鸢是因为什么呢？

以他的性子，能交到太多有趣的朋友了，可他依旧愿意跟自己这个无聊的人待在一起。

阿鸢于他而言，就像场没来由的春天。

不知过了多久，粉色的尾翎早就隐没在崖底的密林里。辛离鸢终于等到阿吟转过头，对他说：“阿鸢，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今天。”

也会永远记住你。阿鸢，谢谢你，让我敢去幻想我自己的璀璨人生。

辛离鸢知道阿吟向来温和有礼，但这般神情，他也是第一次见，坚定得近乎虔诚。

他一时怔住，说不出话。

乐灵吟站起身，歪头看向带他逃的少年：“阿鸢不喜欢这尾翎吗？都没见你系在腰上。”

辛离鸢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挂坠，道：“上次我来的时候是两只烁光莺一起飞的，最后没有着火，它们的尾巴毛掺了橘黄，我不喜欢。”

他蜷起腿支着下巴，一条腿轻轻荡着，仰头望着阿吟。

橘黄的晨光已然褪去，日头渐高，给阿吟镀了半边金灿灿的晕。

微风拨弄着他发带上的银链，泠泠作响。

榕叶沙沙摇动，听得人心痒。

“那这次的呢？”

“喜欢。”辛离鸢毫不犹豫。

“走吧，我们快去快回。”

乐灵吟拉起阿鸢，去找下山的路。

这是辛离鸢第一次被阿吟拉着跑，他看着他肆意的背影，笑起来，任由他拉着。

可两人找来找去，只有跳崖一个方式。

虽然青榕山比较太平，但刘曳还是怕出意外，在两人行囊里塞了一堆保命物件儿。什么套盾的、召唤的、障眼法的……甚至还有个叫瞬灵的法器，说是一启动，他就会从天而降，也不知是真是假。

总之半根绳子都没有——刘曳也想不到，他那乖乖徒弟会为了捡三根鸡毛而跳崖。

辛离鸢拿起瞬灵掂了掂，又放下，盯着它不说话。

乐灵吟觉得阿鸢肯定十分喜欢那尾翎，有些犹豫：“可师父说只能用一次……”

用这种救命法宝来捡几根羽毛实在是暴殄天物。虽然师父对他一向大方，但这也太恃宠而骄了。

直到正午，两人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郁闷地瘫坐在地上。

兴奋劲儿过去了，乐灵吟忽然想起，看到烁光莺时后颈在微微发烫，不像是错觉——是它也震撼于烁光莺的身姿，它老家可没有这般绚丽的鸟儿。

它感知到烁光莺的尸骨坠到谷底，摔了个稀碎，心中竟生出几丝惋惜，一时忘了隐藏自己。

乐灵吟摸着后颈，联想着最近的种种，记起两个月前那太过真实的噩梦。

在梦里，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脑子，挤得他又胀又痛，随后又流窜到他的后颈，骤然缩小。第二天早上，后颈便生了一丝瘀脉。

可那瘀脉明明被他打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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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也能像它一样璀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