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辛离鸢出门去看时,脚步声又消失了。他不放心,又守了一会儿,见没有异常,才回去睡觉。
次日清晨,乐灵吟被熟悉的香味儿勾醒了。
“阿吟你醒啦,起床吃饭,阿鸢秘制荔枝银耳羹。”
乐灵吟洗了把脸,道:“阿鸢做的吗?”
“没错,借了店家的厨房,加了点新东西,看看阿吟能不能尝出来。”
“好。”
银耳被辛离鸢撕得碎碎的,羹汤更浓郁了,乐灵吟舀了口汤,又吃了个荔枝,谷香和果香混在一起,格外香甜。
乐灵吟把荔枝咽了,道:“有谷香味儿,但不知道是什么,好像没吃过。”
“是酒糟,当地特色,不过怕你醉,所以煮了很久,酒气都散了。怎么样,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非常好吃,阿鸢会做的事好多。”
辛离鸢得意道:“那当然。”
他看阿吟脸色没有以往好,想起昨夜的异动,问道:“阿吟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起来过?”
“还可以,没有啊,就是换了地方有点不习惯。阿鸢呢,为了做羹是不是起得很早?”
“我肯定没问题。咱们走得还挺快的,一会儿可以去鹅脖子村玩一圈。”
“好。”
辛离鸢还是觉得不对劲,昨晚那脚步声着实奇怪,若是小偷,又没有丢东西,若是阿吟……之前也没见他梦游啊。难道是要梦游的时候恰好被自己压住了?
然而并非如此,是那根儿归家心切的头发又成长了。
这一个多月,它终于恢复到能压制小吟的神识的程度了——就像刚来那天一样。
它想在小吟会御剑前,先试着控制他的身体。几次试探,它已经能在小吟睡着的时候活动他的手指,并且不被小吟察觉了。
昨晚,它好不容易等到小吟和辛离鸢分开,想试试能不能再进一步,结果刚下地,腿还没挪几下,就被辛离鸢发现了。
它现在觉得这个天天围着小吟转的家伙有点儿烦人了。
但它的情绪向来无人在意。
两人走在去往鹅脖子村的路上。
辛离鸢上次来鹅脖子村时,认识了个奇人,握着四境巅峰的修为,却隐居在村子里种地。
浇水翻土都是亲自动手,但总是不得其法,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索性改养家畜,正好还不用特意出去割草来喂。
辛离鸢领着乐灵吟在田里找到了正在浇粪的田方择。
辛离鸢远远喊道:“田叔——又不养牛啦?”
田方择闻声直起腰,眯着眼睛认清了人,回道:“哎呦,离鸢来啦。可别提了,那天忘了栓牛,就都跑了。”
他从田里走出来,道:“许久不见离鸢了,这位小公子是谁啊?”
“他叫乐灵吟,是我的好兄弟。阿吟,这位是田叔叔。”
乐灵吟行了礼:“见过田叔叔。”
“乐灵吟…可是思枫的儿子?长得真像。走,咱回家。”
田方择丢下粪桶,灵力外散去了气味儿,带着两人往家走。
乐灵吟诧异道:“田叔叔认得我母亲?”
辛离鸢同样意外,本只是带阿吟来玩,没想到田叔竟认识阿吟的母亲。
田方择怅然道:“认得,天妒英才啊……”
乐灵吟低下头:“是我不好……”
“你这娃娃,你当时就那么大点儿,怎么会是你的原因?田叔不好,惹灵吟伤心了。田叔给你抓鱼吃。”
“谢谢田叔叔。您可以跟我讲讲我母亲的事吗?”
“当然,等抓完鱼就给灵吟讲。”
辛离鸢跟着田叔在河里抓鱼,乐灵吟在河岸生火。
辛离鸢拉着田叔越走越远,说是要抓更大的鱼。望着远处的阿吟,确认距离够远,才问田叔:“田叔竟与阿吟的母亲相识?”
“是啊,很多年前了。”
辛离鸢试探道:“田叔,阿吟这些年因为母亲的离世一直很自责,我能问您点儿关于应阿姨的事吗?”
田方择叹了口气:“哎,也是难为这孩子了,你问吧。”
辛离鸢想了想,问道:“田叔,关于应阿姨的离世,您知道多少?”
“我当时不在,所知甚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辛离鸢眉头一皱:“哪里奇怪?”
田方择回想道:“此事说来话长啊。我和思枫是在她外出历练时认识的,后来才知道她生来神识不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应家功法主练体魄,对神识不是很看重,等思枫十二岁时,才发现她神识不稳。当时已经错过了治疗时机,她的神识慢慢消散,本来活不过二十八岁。”
田方择似是轻松了些:“后来,是乐容找到了聚神养魂草,给思枫服下后,乐容也日日精心照顾。慢慢的,思枫余下的神识不仅稳固了,还有恢复的迹象。”
他唇角不自觉提起来:“后来两人情投意合,成了婚。等到二十七岁那年,思枫的神识已经恢复得和常人无异了。”
田方择顿了顿:“这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后来还怀了灵吟,我去探望她,她精神很好。谁知道那竟是最后一面……”
时隔多年,田方择再想起昔日故友,依然觉得惋惜,鱼也不抓了,静静站着,任由奔腾的河流冲刷着自己。
辛离鸢直起身子,沉思道:“也就是说,应阿姨的神识本来只能撑到二十八岁,转好之后,还是在二十八岁离世了?”
田方择神色黯然:“是啊,我想过,也许是生产的损伤太大了,可是也没听说过谁生孩子会影响神识的。或许那聚神养魂草,只是让思枫离世前好过一点吧……”
辛离鸢心中难免不忿,明明无法改变结果,为何要徒给别人希望?
辛离鸢总觉得这灵草有些蹊跷,问道:“田叔可知那聚神养魂草的具体功效?”
“我没见过详细的记载,听思枫说,只是可以温养神识,是乐容寻了一种功法,日日帮思枫凝练识海,才能让神识渐渐恢复。
田方择若有所思,敛了神色,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可是思枫的死有什么可疑之处?”
“不是的,田叔。是我想多知道些应阿姨的事。阿吟怕提起他父亲的伤心事,对自己的母亲了解并不多。”
田方择无妻无儿,却也对乐灵吟生了一丝柔情,“这孩子真是……”
他偏头一看,正对上灵吟的目光,他高声说:“灵吟别急,马上就抓到啦。”
说罢便御了三根树枝,水里一转,插了三条比脸还大的鱼。
田方择感叹道:“还是灵力好用啊。”
辛离鸢收拾了情绪,道:“田叔真是厉害。还请田叔不要和阿吟说刚刚那些事,我怕他伤心。”
“好,不说不说。”
两人回到岸上烘干了衣服,用乐灵吟升起的篝火开始烤鱼。
乐灵吟确实有点儿饿了,刚刚一直盯着他们看,但阿鸢背对着他,刚好又挡住了田叔,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有点好奇:“阿鸢刚刚怎么一直在水里站着?”
这几步远,辛离鸢已经想好了说辞:“啊,田叔在教我听声辨位,听哪里有大鱼,看,这不就抓回来了吗?是吧田叔?”
“啊…对对。”
“确实好大。田叔叔,您和我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田方择脑子转了一下,挑了点儿不会惹灵吟伤心的说:“我们认识得很早,是在她十八岁那年,她外出历练,正好遇上被我追赶的刃齿狼。”
他又回想起应思枫那利落的身影:“思枫真是好身手,剑都没用,几下就给那狼杀了。等我追过去,狼牙都被她拔光了。”
他淡然道:“我找了这么久的刃齿狼,结果毛都没摸着,就让别人杀了。但这东西谁杀了就是谁的,我觉得还是差了些机缘,本都转身走了,想着赶紧找下一只,结果你母亲突然叫住我,说要把那刃齿给我。”
田方择直了直身子:“我当时高兴得呦,说可以拿东西跟她换,她说不用,杀它就是顺手的事。”
他眼里有光:“你母亲不光善良,心思也敏感,放在别人身上,我就是个突然出现的傻大个儿。你母亲却看得出来我是在追那刃齿狼,真是个顶好的人啊……”
乐灵吟听得入了神,眼里映着火光:“母亲竟这般厉害,后来呢?”
“当时我身上也没别的东西,想把随身带的匕首塞给她,她也没要,说我再这样,就把刃齿也还给她,我只好作罢。”
田方择掏出那把匕首,嵌着的宝石依旧闪耀,“今日遇见灵吟,也是缘分,这匕首就赠与你吧。”
乐灵吟婉拒道:“谢谢田叔叔,这匕首看着就贵重,我不能要。”
“怎么和你母亲这般像?你不要这匕首,就不给你吃烤鱼了。”
当年应思枫推拒田方择的说辞,竟在二十多年后叫田方择把没送出去的匕首送给了她的孩子。
乐灵吟收下了匕首,听田叔叔讲了很多母亲的故事,但问到母亲离世的事,田叔叔却只说不太清楚,他看了眼阿鸢,也没再追问,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小吟后颈里的它刚才可是把两人的悄悄话全听到了,觉得辛离鸢更讨厌了,居然瞒着小吟!
辛离鸢岔开了话题,道:“田叔,那牛怎么跑了?养了这么多年,没有感情吗?”
田方择有些心痛,道:“哎,是我对不起它们。有一天柴火湿了,生不起火,我寻思用灵力作个弊,结果太久没用了,就没控制好,把屋子炸了。几块儿着了的柴火飞到牛棚里,给它们吓得哞哞叫。我去外边一看——牛尾巴毛儿都烧秃了,离近了闻还有点肉香味儿……”
篝火上的鱼此刻也嗞嗞作响。
“然后有一次我忘栓牛,它们就都跑了。”
辛离鸢大笑道:“田叔,这牛是该跑,要是我的话,当天就把绳子咬烂了跑路。”
田方择摇头道:“这么想来,它们还是对我有情义,也不知道现在它们过得好不好。”
乐灵吟见田叔不恼,也笑起来:“田叔叔后来没去找它们吗?”
“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天我睡得太久了,估计它们都跑得远远儿的了吧。索性不找了,有缘自会相见。你们这次出来是要去哪儿?”
辛离鸢道:“清水城。”
“去抓清水兽?”
“对,然后看看风景,带阿吟玩一玩。”
“挺好,清水城好玩的多。着急吗?不着急今晚就在这陪我吧,好久没人跟我说说话了。”
辛离鸢看阿吟也喜欢这里,回道:“好啊田叔,那咱晚上吃什么?”
田方择得意道:“今天你们可有口福啦,给你们炖小鸡儿吃。”
田方择隐居了这么多年,种庄稼庄稼长不出,养牛牛跑了,细数下来好像什么也没干成,就这三只小鸡儿养得还挺肥,如今也要死得其所了。
田叔和辛离鸢从东讲到西,两人聊了一下午,乐灵吟只是听着,就好像去了好多地方。
吃过晚饭,田方择直接就地取材,砍了几棵大树,长剑飞舞,去枝削皮,半个时辰就做了两张床——
虽然隐居以来,田方择一直秉承着“亲力亲为”的理念,但偶尔也会作弊。
不过,灵力也是力嘛。
两人回了屋,躺在新做的床上。
“阿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让人很轻松,田叔叔烤的鱼很好吃,讲的故事也有趣。”
“阿吟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田叔叔为什么隐居。”
“有点,但是不敢问,怕他以为是我觉得他庄稼也种不好,牛也养跑了,却还在这隐居,是在嘲笑他。”
辛离鸢笑得很大声:“原来阿吟也发现了。”
乐灵吟有点怕田叔叔听到,拉了拉阿鸢的袖子。
辛离鸢却道:“没事的,田叔豁达得很,不会在意这些的。他隐居的原因也挺好笑的。一开始,田叔吃到了一种很好吃的米,他要了种子回去种,结果种出来的都不如买来好吃。他就觉得是府里的土不行,就来了大米的原产地——鹅脖子村。结果还是不行,就放弃了。但种地这两年,他喜欢上了这乡野生活,索性留下了。”
乐灵吟有些羡慕,想到了以前的自己:“田叔叔的家人没有催他回去吗?”
“催啊,但他就不回,非要待在这。家里人说也说不动,打也打不过,只能放任了。田叔来来回回做过好多事,做不成就换一样。咱们刚刚吃的鸡,已经是田叔来这里以来做得最成功的事了。”
“啊…那咱们把小鸡吃了,田叔叔会不会伤心啊?”
“不会,他会再买几只小鸡仔儿,要是养不肥就再换个别的事干。”
“田叔叔真是洒脱。”
“是啊。”
突然安静下来,窗外蛙鸣此起彼伏,辛离鸢刚想到个好玩的要跟阿吟说,却见阿吟背对着他。
明明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背影,但辛离鸢就是感觉不太对,阿吟的肩膀,好像比以往绷得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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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弃”而不舍的田方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