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被阳光驱散,明媚的草原万里无云。即将要离去的男人们正在驯服一匹烈马,毫无疑问是最壮硕的乌鲁真成功了。
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之下透着点点红,挥舞双臂呼唤他的心中最为神圣的女子。
魏染霜被迫来到外边,因为大娘拿了一只野兔,让她去看看自己儿子驯马。百般劝解也抵不过夏实咕咕叫的肚子。
夏实涨红了脸说:“我不是饿的,是方才吃坏了肚子......”
哎,魏染霜看不得自己的婢女受这种苦,反正只要去了就行。
再说,她身上伤没好,自然打不了猎,平时土豆吃多了,是该改善一下伙食。
这群人也不是不讲理的,更何况......她摸了摸怀中的匕首。
空气中是淡淡的草香,还有尘土的腥味。魏染霜坐在不远处,托腮看着一匹烈马屈服,心底有隐隐的恨意,很浅很淡,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叫什么名字?”整个部落都知道,乌鲁真不可能不知道。
他明知故问,意图太明显。
没得到回应,乌鲁真露出洁白的牙,也不恼。坐到她身旁,保持一定距离,似是放松般地往斜后方的撑手,仰头是属于草原独有的蓝天白云,他不知是想到什么,笑起来很阳光:“阿霜,你们中原人,都很害羞的,对吧?”
害羞吗?魏染霜觉得不,是压抑。恨与爱都是压抑的,藏在面具之下,无处可找。
“所以你才不想搭理我,对吧?”
不知他怎么得出的结论,魏染霜罕见地回望他。
能得到一个眼神,乌鲁真的脸瞬间被血色染红,他躲开她的目光。捏紧拳头,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躲开,却又鼓不起勇气去回应。
少女的声音化作风,拂过心田:“真,有些事不能太执着。”她知,他不过是被美色吸引,若是剖开她的心,洞悉她的过往,或许这个少年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魏染霜才不会做,话,点到为止便好。
“为什么?”年少无知才能刨根问底,问个答案,问个心死。
他们同岁,却又天差地别。最该天真无邪的年纪,魏染霜在诡秘难测的深宫之中摸爬滚打,凭借察言观色,与疯癫的坏名声才活下来,而乌鲁真,是草原肆意奔跑的马,是九天盘旋的鹰。
她早就不信情爱抵万难,只知唯有势均力敌亦或是万般契合才能天长地久。
“你看。”她挽起衣袖,胳膊上裹着白布,一圈又一圈,缓缓揭开。这是蓝眉剜下的一块肉,是她为母亲正名的功勋。再往上是被狼抓伤的伤疤,已经很淡了。
乌鲁真大惊失色,眼里充满怜惜,他气急败坏:“谁干的!”
“阿霜!你别怕!”说着,气上心头,只觉浑身血液翻涌,乌鲁真再也不能忍受,起身说:“我去为你报仇!”
魏染霜看着这个比她高大的男人,她的声音很轻:“你也有很多伤疤。”
将乌鲁真拉到身旁坐下,魏染霜平静看向他的脸庞,他连着脖子都憋红了。不知是方才气成这样的,还是因肢体接触,他害羞了。
乌鲁真着急地说:“这不一样!”把半袖下的手臂全然露出,各种伤疤映入眼帘,他忽地挺起胸脯,很是骄傲。
“这是我身为男人的证明,是勇气的嘉奖。”
是,是不一样的。
魏染霜盯着他骄傲的面庞两秒,忽地无奈一笑。
男人总是想要征服一个高傲的女人,以此证明自己是真真正正的男人。
可他们忘了,她们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可以是任何人,当然也可以是她自己。
魏染霜不会真心依赖任何人,她只依赖自己,从幽暗的深宫中昂首挺胸走出来的自己。
“这也是我的嘉奖。”她只留下这一句,起身离开,干脆利落。
白布随风飘走,可风不够猛烈,半空中坠落。而乌鲁真,坐在原地许久,望着她洒脱的背影,伸出手握住她的背影。
张开手,什么都没有。
乌鲁真家门口摆了几盆花,魏染霜路过时顿住脚步,花瓶与她母亲曾经带去梁国时一模一样。她再也挪不动脚,踌躇于门前。
乌鲁真的母亲——伍尔,是一个善良淳朴的女人。总是慈眉善目地做着针线活,她最喜欢去找浮华与夏实学习中原人的针线手法,时不时给她们带去许多好东西。
伍尔轻声呼唤魏染霜:“阿霜,真是你!”
看她欣喜的模样,魏染霜知道她误会了,开口解释道:“我拒绝了真。”
“哎,那孩子总是这样咋咋呼呼的,你不要见怪。”伍尔拉住魏染霜的手,仔仔细细端详她的脸庞。
每每遇见魏染霜时,伍尔眼里的悲伤便藏不住,要停下来端详许久才会满足。
魏染霜不问为什么。她不敢问,她恐惧一场已知的伤痛。
“正巧你在,去我家坐坐吧。”
小屋是用帐篷搭好的,门口的花朵鲜艳,随风朝她点头致意。魏染霜走进小屋,屋内正中央是一把琵琶,摆在架子上。她从未想过能在这里看见琵琶。
琵琶通体雪白,泛着点陈年的蜡黄,但不影响它的美。
魏染霜伸出手想要触摸,却不敢。她仅仅只敢用目光欣赏它的美,感受跨越岁月的气息。
“阿霜会弹琴吗?”伍尔眼角的细纹加深,苍老的手取下琵琶,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这琴叫什么?”
“琵琶。”没有半点迟疑,魏染霜脱口而出。
“你们中原的姑娘都知道,我们这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伍尔直视魏染霜的眼睛,无需多言,将琵琶递到魏染霜手中,笑眯眯地点头示意她试试。
寻个凳子坐下,将琵琶抱在怀里时,魏染霜眼中有不确定,渴求般的目光太过灼热。
伍尔始终是随和的微笑,轻轻吐出四个字,轻且快:“阳春白雪。”带着点点哽咽,脸上的微笑从未退散。
阳春白雪——
魏染霜最熟悉的曲子,铭记于心的旋律,倒着弹都能弹。玉手轻微颤抖,呼吸似湍急的小溪突然偶遇横在中央的石头,她微微张着嘴。
欲语泪先流,眼泪簌簌。指尖指腹拨弄琴弦,悠扬琵琶声拨弄心弦。两人心照不宣将秘密藏于心底,带着浅浅笑意,缅怀故人。
泪水滑落,风吹干痕迹,再次抬头,她已是坚强的魏染霜。只不过听客多了一人,乌鲁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沉默着。
阳光正好,魏染霜很有礼貌地与伍尔告别,离开的步伐不紧不慢,乌鲁真很快追上。男人气喘吁吁,魏染霜抬头与他对视,沉默是两人的纽带。
“你弹琴的样子真美。”
“多谢。”
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但只有一人困于其中。魏染霜面上看不出心情,平静地看向无边的远方,她脚步很稳,每一步都有力。
突然,她的衣袖被扯住,脚步也因此停下。回头,看见少年微红的脸颊,再者是怜悯的神色。她不喜欢得到怜悯,因为她没把自己当成过弱小。
一双手为她献上一个吊坠。
“小狼的乳牙做成的。”乌鲁真想要为她戴上,但魏染霜不动声色后退一步,两人就此拉开距离。
“阿霜,我没有别的意思。”他着急地解释:“只是祝佑你平安的。”
“我要离开这里,追随大王征战,最后时刻我想把这个给你......”
目光所及皆是真诚,像太阳一样,融化掉雪粒。如此诚恳,不接受倒是魏染霜的过错。她接过,只有两个字:“多谢。”
她走了几步,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阳光洒在她柔顺的鬓发,为她镀上一层金光,是救赎人间的神女下凡,给他一丝怜悯:“路上小心。”
一句话,足矣让人心醉神迷。动人的美貌,钻入他的眼,藏进他的心。
乌鲁真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家,依稀记得自己得了一句好话,漫山遍野奔跑,口中念着他是世间最幸福的男儿!
伍尔将琴擦拭干净,眼角的细纹加深,笑着落泪,眼眶一片酸涩。轻柔抚摸琴身,念念有词:“她来了,她来了!”
“我瞧见她了,美极了!”
从未设想过的机缘巧合,是神女的恩赐。伍尔愿用一生去追随神女,只因这场恩赐。
乌鲁真好奇发问:“阿妈,你在叽叽喳喳些什么呢?”托着腮,满脸期盼。
“好孩子,好孩子,你要对阿霜好呀。”
提到阿霜,乌鲁真不自然摸了摸鼻尖,羞涩低下头不去看母亲的脸。一想到她,就忍不住弯起嘴角,半晌大大方方抬起头:“我一定会的!阿妈放心!”
而魏染霜,同样想起这个男孩。她之前称他为男人,因为魁梧的身躯,与成熟的举动。仔细端详手中的小狼**,她才明白,他与小狼无二,都是个小孩罢了。
“阿霜手里是什么?怎么一回来就拿着发呆?“
”一份情。”魏染霜回答。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是少年真挚的情感,可惜遇上的是她魏染霜。不由会想,如若他遇见的是春桃或是夏实,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真为他感到惋惜。
“阿霜。”浮华蹲下身子,细细观察魏染霜的脸颊,心疼地问:“哭过吗?”
魏染霜轻轻点头,她明眸皓齿,眼尾带着摄人心魄的一抹红,微微吐出一口气,轻轻摇头:“我今日弹了一曲阳春白雪。”
只见浮华很是惊讶地张大嘴,不可思议地摇头,她真不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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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阳春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