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的新陛下,没有王印啊。”
萨默公爵坐在黑曜石长桌对面,笑容微妙。
“没有初代龙王祝福过的鸽血石,这东西连废铁都不如。按奥瑞利亚法典第三卷,印鉴不全的诏书,连调动白石宫厨房的一袋燕麦都不算数。”
萨默公爵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说调粮令,按立国规矩,新王登基必须在七日内办完‘万国大祭’。主祭台上得铺满矮人铁炉熔出来的金箔,精灵古森的龙涎香要连着烧三天三夜。王都七十二座钟楼底下得设流水席,犒劳全城的平民。还有外地赶来的二十八位世袭领主,每位行宫里都要备好足金的打点礼金。”
萨默公爵竖起戴着金戒的粗短手指,在莉奥拉眼前晃了晃。
“每一笔,都要真金白银。莉奥拉小姐——哦不,‘女王陛下’,您身上那件王室披风,怕是连洗礼池里的一勺圣水都买不起吧?”
长桌两侧传来一阵低笑。
议事厅的阴影里,卡尔德伯爵正以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姿态理顺他胸前的蕾丝花饰。而维恩子爵则侧过脸,指尖有节奏地拨弄着酒杯。
莉奥拉沉默了。
他们说的是事实。
“拿不出钱,加冕礼就是一场笑话。”
萨默公爵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不过,臣等既然是王国柱石,自然不能看着王室丢脸。只要陛下肯签一份‘特许令’,把今年萨默家族名下所有粮仓的免税权敲定下来……加冕礼缺多少金币,萨默家全额垫上。”
莉奥拉盯着萨默公爵志得意满的脸。
他想要整座王城的命脉。
王室没有了税收,整个王都三十万平民的肚子,全得看萨默家族的脸色。
厅堂里一片死寂。
莉奥拉松开手。
空壳王印砸回红木托盘,震得垫底的旧丝绒弹起一片细尘。
“垫付?”
莉奥拉抬起眼皮,目光直直扎在萨默公爵的脸上:
“既然没钱,那就不办了。”
萨默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加冕礼,取消。”
莉奥拉抓起桌上的空白羊皮诏书,甩在记录官发抖的膝盖上:
“写。国难当头,卡西安弃国潜逃,一切仪典全部作废。取消加冕大宴,取消万国大祭,取消周边领主的赏金。”
“你疯了?!”
萨默公爵猛地站起来,面前的银杯被撞翻在桌上:
“没有神殿加冕,各地领主根本不会认你这个女王!不出三天,四大行省就会宣布独立,各地的叛军会直接踩平王都的城墙!”
“那就让他们来。”
莉奥拉抓起桌上的断钥,转身就走。
“瑞德,去国库。让我看看我们的前储君究竟带走了多少东西。”
“站住!国库是王室重地,没有元老院三名元老联名签署的手令,谁准你开门!”
萨默公爵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带着几名贵族快步追了上来。
通往国库的长廊里,两侧的火把烤得人脸颊发干。
转过两道沉重的铁栅栏,一行人踩着湿滑的盘旋石阶,一路下到底层密室。
石阶尽头是一扇两丈多高的黑铁大门,门上原本应该流转着辉光的防御法阵此刻早已熄灭。
四名穿锁子甲的守卫提着重铁长枪,横在门前。
“止步!王库重地,无手令者——”
噌!
长剑出鞘,瑞德的剑尖直接抵住了守卫队长的喉结。
“睁开眼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奥瑞利亚的新王——莉奥拉殿下。”
瑞德的声音透出不容置疑的威慑:
“谁再敢阻拦,按叛国罪当场格杀!”
守卫队长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他越过瑞德的肩膀,看向后方脸色发黑的萨默公爵,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莉奥拉。
几秒后,守卫队长手里的铁枪向下一斜,带着手下退开三步。
莉奥拉走上前,握着那半截断掉的黄金钥匙,捅进锁孔。
断钥卡在复杂的机簧里,纹丝不动。
莉奥拉倒转手中的祖传短剑,用坚硬的钢制配重球对着断柄末端狠狠砸了下去。
砰!
砰!
两声闷响在地道里炸开。
锁芯内部传来金属崩断的脆响,门栓被暴力撬开。
莉奥拉收剑,双手按在冰凉的大门上,用力向前一推。
嘎啦——
刺耳的铁轴转动声划破地底的死寂。
莉奥拉夺过瑞德手里的火把,一步跨过门槛。
火光驱散阴影。
果然,石窟里没有堆积如山的小山状金币,也没有码放整齐的秘银锭。
青石砖地面上,只有几枚劣质铜板,还有几截丢弃在角落里的烂麻绳。
整座王室宝库,干净得就像被蝗虫刮过的麦田。
莉奥拉一步步走上中央的主台。
战靴踏在石阶上,哒、哒的声音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击,空洞得让人发慌。
果然,卡西安不是昨晚才决定逃跑的。
早在提出那场荒谬的决斗之前,他就用整整几个月的时间,用货车把这座王国最后的一点积蓄运了个精光。
“空了……”
记录官抱着账册跟在后面,火光映照出空荡荡的石壁,他两腿一软,直接瘫在石阶上:
“什么都没了……连守备军下个月的军饷都没了……怎么会这样……”
萨默公爵喘着粗气停在门口,原本紧绷的脸皮慢慢松弛下来,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皮靴踢飞了脚下一枚生锈的铜板。
“这就是您的王座,陛下。”
萨默公爵背着手,站在台阶下仰起头:
“账面上二十万金币的亏空,外加欠矮人铁炉堡的三十万矿石债。靠您手里那把弓,能把这些账单射碎吗?”
莉奥拉背对着他。
“瑞德。”
“臣在!”
“拿纸笔来。”
莉奥拉手指收紧,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所有人。
“拟第一道正式王诏。”
瘫在地上的记录官浑身一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墨水瓶放在膝盖上,摊开羊皮纸。
“即刻取消全城贵族的免税权和特权补贴。包括卡尔德家的武器采购专营、维恩家的税收分成,以及萨默家的修仓年金,全部扣留。”
“你敢动萨默家的钱?!”
公爵像是被踩了尾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那是先王立下的铁律!没有修仓年金,萨默家的麦子一颗都不会进王宫的磨坊!我倒要看看,没有粮食,你拿什么喂饱城外的军营!”
莉奥拉在萨默身前半步停住。
火把的火光照亮了她漆黑冰冷的眼睛。
“先王已经死了,而前储君卡西安,已经逃了。”
莉奥拉盯着公爵通红的眼睛,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现在,这个国家的王,是我。”
她侧身撞开公爵的肩膀,大步朝黑铁大门外走去。
“今夜起,白石宫进入战时管制。近卫军接管所有粮仓与军械库,凡有抗令者,按叛乱论处。”
萨默公爵僵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以为莉奥拉是个好摆布的傀儡,只要拿王室体统和金币债务吓唬两句,这女人就会跪下来求各大贵族施舍。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女人的胆量!
“陛下!站……请留步!”
萨默公爵高亢的声音穿过回廊,让莉奥拉的脚步一滞。
莉奥拉转过身,萨默公爵气喘吁吁地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卡尔德伯爵以及维恩子爵。
萨默公爵顺匀了呼吸,肥厚的眼角挤成一团褶皱,声音里带着讥讽:
“取消全额补贴?陛下好大的威风。卡尔德家的熔炉每熄火一天,王城卫队的铁甲就少配三套;维恩家的盐车若是不进关口,不出五天,兵营就得造反。”
“萨默公爵说得客气了。”
卡尔德伯爵冷笑一声,大步上前:
“老国王在位三十年,从未短过军械所半个子儿!如今换了个篡位的女贼,连加冕礼都办不起,还敢拿咱们的血汗钱开刀?没有卡尔德家的铁,你手下这帮近卫拿什么守门?拿木棍吗?!”
维恩子爵斜着眼睛附和:
“军盐专营是先祖立下的规矩。白石宫要是掏不出银币补齐去年的差价,明天一早,北门运盐的车队就得改道去沃斯边境。到时候,你的将士们还会服你吗?”
两名大贵族步步紧逼,沉重的铁靴声在狭窄的拱道里撞出令人烦躁的回音。
萨默公爵走上前来,在距离莉奥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躬身。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带着怜悯与算计。
他从宽大的袖笼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递到莉奥拉面前:
“方才在库房里,臣就说过,萨默家世代效忠王室。国库虽空,但萨默家的粮仓里,倒还存着三万担陈年麦子。只要陛下点头,今夜子时前,第一批运粮车就能开进王宫后厨,至少能让近卫营和守城军吃饱三个月。”
羊皮纸在火光下展开,墨迹清晰工整。
墨水已经干透,这份文书不是刚写好的。
看来,萨默公爵早已有所预谋。
文书的最上方是一行刺目的深红:《王国内部粮草统筹与粮价平抑特许授权书》。
莉奥拉垂眸扫过。
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只有一条:
【为应对非常时期的饥荒与外患,王室将全境粮草的调度权、定价权及买卖审批权,全权委托予萨默家族代理,期限为三十年。】
“三万担麦子。”
萨默公爵压低了声音,语气循循善诱,宛如吐信的毒蛇:
“换一张羊皮纸上的签名。陛下既解了燃眉之急,又稳住了王宫护卫的人心,何乐而不为?您才刚坐上这个位子,没必要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
莉奥拉没有接笔。
她的目光从羊皮纸上缓缓移开,落在萨默公爵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记录官。”
莉奥拉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缩在阶梯阴影里的记录官打了个哆嗦,抱着账册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臣、臣在!”
“去后面的书库,把王国三十年内的土地总册搬出来。”
萨默公爵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陛下,军粮刻不容缓,何必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既然萨默公爵要粮价的特许,总得先弄清楚,王室已经给了你们多少恩惠。”
莉奥拉迈步越过萨默公爵,径直走入拱门后的议事大厅书库。
这里曾是历代学者与重臣查阅档案的场所,高大的胡桃木书架上布满了厚重的灰尘与蛛网。
记录官颤颤巍巍地爬上铁梯,在一阵呛人的尘土中,费力地抱下一本足有半尺厚、包着包铁边角的羊皮巨册。
莉奥拉拉开椅子坐下,伸出指尖,翻开了那本泛黄发脆的档案。
萨默公爵、卡尔德伯爵与维恩子爵跟了进来,站在长桌对面,神色各异。
“奥瑞利亚南境,谷地行省。”
莉奥拉的指尖划过第一页:
“先王二十年,王室直属麦田八万顷。”
“先王二十三年,萨默粮行以‘垫付沃斯防务军费’为由,要求王室质押四万顷麦田。”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的书库里格外刺耳。
“东境平原,三河流域。”
“先王二十七年,王都大旱,萨默家以垫付赈灾粮为名,要求王室质押沿河两万顷上等水田。”
莉奥拉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墨水晕染的印章上重重一顿:
“王都近郊,白原。”
“去年入冬,萨默以帮储君卡西安购置矮人战甲为由,要求王室质押最后的九千顷御用粮庄。”
萨默公爵的脸随着莉奥拉的念述露出得意的神情。
“我说,莉奥拉殿下呀,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质押呀?就这点粮田,我还算是卖了王室一个面子!要是真把账算清楚,王室还欠我不少钱呢!”
莉奥拉抬起头。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如同鹰隼般冰冷,直直刺入萨默公爵的眼底。
“但——”
“萨默家族从先王二十三年起,就一分税都没交。”
萨默公爵的脸色骤然一变,卡尔德伯爵和维恩子爵脸上的笑容也猛地止住。
莉奥拉合上厚重的土地册,铁角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动梁柱的脆响:
“整整十二年的税,萨默公爵,想算一算吗?”
卡尔德与维恩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十二年的税,那可是一笔巨款。
“公爵大人。”
莉奥拉站起身,单手按着桌案,俯视着对面的萨默公爵:
“王室的粮田被转移到你的名下,好,这是王室为了还债主动质押给你的,我无话可说。可现在,国家危难之际,你把发霉生虫的三万担陈粮挑出来,还想要换走王室最后一点定价权?”
莉奥拉眼神冰冷。
“萨默公爵,你过火了。”
“你……你一个护卫,做狗的东西,你懂什么国家大事!”
萨默公爵的脸色彻底阴冷下来,眼神里不再有伪装的敬畏,只剩下**裸的威胁:
“那些契约白纸黑字,都有先王与卡西安殿下的亲笔画押,合情合法。萨默家出钱替国家渡过难关,收些利息本就是天经地义。我不交税怎么了!”
卡尔德伯爵此时也上前一步。
“莉奥拉·灰翼!不要太过分!如果没有我们四大家族的支持,你以为王室还能存在吗!”
维恩子爵也在一旁冷笑附和。
“就是啊,想要收税?王室有这个胆子吗?没了我们四大家族,王室算个什么东西。连自己手底下的士兵都养不起,也配称王?”
空气陷入了寂静。
良久,莉奥拉冷笑一声。
她伸手抓起那份《王国内部粮草统筹与粮价平抑特许授权书》。
萨默公爵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以为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下一刻。
刺啦——!
厚实的羊皮纸在莉奥拉双手中硬生生撕成碎片,如同死灰般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你——!”
萨默公爵瞳孔猛缩,浑身的肥肉因震怒而剧烈颤抖起来。
卡尔德伯爵更是豁然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莉奥拉:“放肆!你敢撕毁协议?!”
锵!
瑞德的长剑瞬间出鞘,精准地架住卡尔德的剑,火星在昏暗的书库中爆闪开来。
“收起你的废铁,卡尔德。”
莉奥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如极北冰原的风暴般刺骨:
“奥瑞利亚哪怕亡国,也绝不会签这种卖国为奴的废纸。”
萨默公爵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莉奥拉,那张脸孔扭曲得近乎狰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抬手示意卡尔德收剑。
“好,很好。”
公爵转过身,披风重重一甩,语气冰冷如地窖里的冻土:
“既然女王陛下骨头这么硬,不屑要萨默家的‘施舍’,那老臣也无话可说。只希望三天之后,当这白石宫断了烟火,陛下还能像今夜这般硬气。”
他停在门槛前,侧过半张阴沉的脸:
“从明天清晨起,王城内大小三十六家粮行,连同周边七个集镇的磨坊,绝不会卖给王室一粒麦子。我倒要看看,没有粮食,你拿什么养活你的近卫,拿什么坐稳这把椅子!”
说完,萨默公爵三人愤愤远去。
记录官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瑞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陛下……城中余粮只够近卫营支撑五日。若是四家联手封锁,不出十天,王宫就会断粮。”
“我知道。”
莉奥拉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四大家的垄断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撼动的。
奥瑞利亚旧王室只有名义上的王权,但国家的粮田、对外贸易的渠道、甚至是兵器的锻造都掌握在四大家族的手中。
眼下只是缓兵之计,莉奥拉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她被赶下王位是迟早的事。
“回寝宫。”
莉奥拉转身朝外走去。
穿过空旷寂寥的回廊,走上高耸的塔楼,白石宫的夜风吹得窗幔猎猎作响。
原本属于储君的寝宫已经被清理一空,桌案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份冷掉的干面包和一碗不见油星的豆汤。
那是内务官按照战时配给送来的女王晚餐。
莉奥拉坐在桌案前,她的行李已经被人搬来了这间寝宫。
她从木箱的最底层找出一卷残破的羊皮卷轴,小心地在桌上摊开。
属于灰翼家族的驯龙传说第无数次映入她的眼帘。
莉奥拉用指尖细细抚摸着卷轴上的文字,这些文字从小时候就像睡前故事一般陪伴她入眠,她早已倒背如流。
指尖停在一副灰翼先人手绘的飞龙图鉴之上,画面里的飞龙展开遮天蔽日的龙翼,森然的尖牙之间喷吐出据说能够燃尽一切的龙焰。
莉奥拉眼眸一沉,一个疯狂又决然的念头在她的脑内浮现。
眼下,奥瑞利亚不是没有财富,而是财富全被四大家族攥在手里。
王室表面光鲜,但实际上只是一具孱弱的空壳。
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兵,王室没有任何可以在规则内与四大家族抗衡的筹码。
现在能做的,唯有打破规则,寻找一种绝对力量,重塑奥瑞利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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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空壳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