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往常穿梭在长廊里的侍女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步的萨默家族重甲步兵。
甲胄在昏暗的烛火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萨默公爵在莉奥拉即位后就以“护国”为名,派私兵接管了王宫的守卫工作。
莉奥拉大步穿过走廊,身后跟着近卫队长瑞德。
这些私兵没有行礼,只有几道带着戏谑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织。
几个懒散靠墙的卫兵故意挤出一声嗤笑,眼中全是对王权的蔑视。
莉奥拉扯了扯肩膀上的猩红披风,脚步没停。
她必须马上找卡西安问清楚!
穿过中央花园,前方就是储君的寝宫。
两扇雕琢着繁复金蔷薇花纹的厚重木门此刻正紧闭着,光亮的黄铜把手在清冷而肃杀的月色下泛起一层惨淡的冷光。
寝宫门前,侍从长姿态笔直伫立。
“我要见卡西安殿下。”
莉奥拉在台阶下停住。
侍从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莉奥拉大人,储君殿下受惊过度,神官吩咐过,概不见客。”
莉奥拉眼神晦暗。
“我来,是为了问清楚储君殿下放弃即位的原因。”
“莉奥拉大人,请回吧。”
侍从长神态有一丝僵硬,但仍然恪守自己的职责。
莉奥拉敏锐地在昏暗的灯光下捕捉到了侍从长脸上的不自然。
她盯着紧闭的门缝。
不对。
房间里太安静了。
没有仆人走动的脚步、没有被褥的窸窣、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不好,卡西安可能已经离开!
“让开!”莉奥拉皱眉轻喝,手掌落上短剑的剑柄。
侍从长往前跨了半步,挡在门正中:“卡西安殿下有令,任何人——”
“瑞德,砸门!”莉奥拉直接打断。
侍从长脸色骤变,右手闪电般摸向后腰的短刀。
瑞德根本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近卫队长宽厚的肩膀撞上侍从长的胸口。
下一刻,瑞德拔出重剑,剑鞘狠狠砸在门锁的合页上!
轰!
木屑四溅。
门闩瞬间崩裂,整扇沉重的蔷薇木门哀鸣一声,向内重重砸倒在地上,激起半屋子尘土。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寝殿。
果然,莉奥拉的猜测没错,卡西安已经离开。
莉奥拉踩过碎木块,靴底发出咔嚓的碎响。
空气里残存着冷杉香精的味道,还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床尾,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拖拽痕迹。
莉奥拉蹲下身查看,立马就认出了那是卡西安装私产的铁皮箱留下的。
她快步走向壁炉。
壁炉里的柴火早就熄灭了,但灰烬还在往外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她拔出短剑,剑尖在黑灰里翻动,几片没有烧透的羊皮纸被挑了出来。
莉奥拉捏起焦黑的残片。
上面用红墨水画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边角处标着驻军关卡和换马点。
这是一张通往边境的地图。
“卡西安要离开奥瑞利亚,快,去马厩!”
莉奥拉甩掉手里的纸灰,朝门外快步走去。
城门边,皇家马厩的铁门被拽开。
夜风卷着草料味扑面而来,莉奥拉提着油灯,快步穿过一排排马栏。
战马在栏里打着响鼻,但最深处的那个属于王储坐骑的独立单间,门敞开着。
莉奥拉将油灯推过去。
空了。
卡西安最宝贝的那匹北境赤风马不见了。
马槽里的黑麦草已经枯黄发霉,至少有整整一天没有人添过新料。
这一切都是策划好的。
卡西安早就准备好了抛下治国的重担,独自逃跑。
莉奥拉站在空马槽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尽管莉奥拉早有猜测,但当真相**地展现在她的面前时,她还是难以相信这位从小待她如亲人般亲近的王储,居然隐藏着如此卑劣的品质。
她曾经是那么崇拜他。
可眼下,面对内忧外患的国家,他却如同一只肮脏的老鼠般逃窜。
莉奥拉感到一阵反胃,怒火在胸口燃烧。
“封死今天所有的离宫记录。”
莉奥拉声音低得像冰碴,
“守门的侍从和哨兵,全部扣下。”
瑞德低声道:“要是萨默公爵问起来……”
“谁敢漏出去一个字,按叛国罪,当场处死。”
莉奥拉目光如炬,言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瑞德重重点头,转身举起风灯,灯光在干草堆上扫过,瑞德的脚步突然刹住。
“殿下,看这个。”
瑞德蹲下,伸出戴着铁手套的右手,从污秽和碎草里抠出了一样东西。
银色的铁片反射着风灯摇曳的光线,莉奥拉心中一震,接过铁片在手中仔细查看。
这是一把被锯掉钥匙柄的钥匙!
莉奥拉呼吸一滞。
这是开启奥瑞利亚国库的钥匙!
钥匙断茬参差不齐,边缘带着粗糙的锯齿痕迹。
钥匙是被人硬生生挫断的。
莉奥拉冷笑一声。
卡西安,没想到你如此贪婪,连国库钥匙的黄金匙柄都不放过。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在马厩外响起,两人抬眼看去。
马厩外围的三百步开外,赤红的火把连成一条长蛇,攒动的人影正朝马厩大门迅速合围。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正是萨默公爵。
瑞德声音低沉,面色凝重:
“陛下,我们得找替身稳住民心。否则,萨默公爵恐怕会直接起兵谋反。”
“没有这个必要。”
莉奥拉低头看着那截断匙。
她伸出粗糙的拇指,重重擦过断口处锋利的毛刺。
“卡西安既然已经传位给我,那我现在就是奥瑞利亚名正言顺的女王。”
莉奥拉抬起头,目光灼灼。
“他卡西安不敢面对的烂摊子,我会一一解决。”
莉奥拉盯着火光最密集的地方,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萨默公爵等了这一天五年。从三个月前老国王离世的那一天,他就按耐不住开始蠢蠢欲动。如今这个局面,倒也在意料之中。”
“可是您的身份……那些大贵族根本不可能承认您即位的正统性!”
瑞德脸色阴沉,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让他们看看,新王的实力。”
她将那半截冰冷的金匙,顺手塞进腰带内侧的牛皮暗袋。
“瑞德,叫人去取我的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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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如刀。
马场前,数百支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萨默公爵站在私兵方阵的最前方。
他已经褪下了白天那套累赘的丝绒礼服,换上了一件厚重的灰熊皮大氅。
那双深陷在肉褶里的三角眼死死盯着马厩的出口。
在他身后,萨德家族的重装步兵排成弧形,两百多柄出鞘的长剑斜指地面,甲片碰撞声清脆刺耳。
“莉奥拉!”
萨默公爵跨前一步,沉重的鹿皮靴踩碎了泥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马场上炸开,带着毫不遮掩的高傲:
“把卡西安殿下请出来。明眼人都清楚,白天那场决斗不过是殿下性子贪玩,拉着你这个护卫演的一出戏。我们这些元老大臣看在老国王的面子上,可以不计较你的不知分寸。但现在戏演完了,你该跪下请罪了。”
公爵嘴角咧开,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嘎吱一声轻响,马厩的门被推开了。
莉奥拉身披猩红王袍,抬脚走出马厩。
她的半边脸被跃动的火光镀成焦金,另一半沉在彻骨的阴影里。
“请罪?”
莉奥拉平静地矗立在两百多柄寒光森森的长剑面前,语气冷硬:
“萨默公爵,你在当众质疑奥瑞利亚立国五百年的王位决斗法典?”
“法典是给拥有高贵血脉的王裔用的,不是给你这种连封地都没有的穷酸骑士后代用的!”
萨默公爵冷笑一声,右手狠狠一挥。
咻!噗!
“啊——!”
一支飞箭如劈裂夜空的闪电般穿过人群,贯穿了队伍后排最先动手的那名私兵的肩膀。
惨叫混杂着哀嚎声响起,私兵的队列中出现一阵骚乱。
前排的重装步兵连连后退,看向莉奥拉的眼神中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
想起来了,他们想起来那个传说了。
王储身边最忠心的猎犬——莉奥拉,是御龙者的后裔,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莉奥拉天生神视,即使站在两百步开外也能一击射中猎物的眼睛。
萨默公爵面色铁青地看向那把由龙脊山脉深处采的铁木制成的精弓,宽袍之下的手颤抖不已。
“莉……莉奥拉,你这是叛国,这是残杀忠臣!我最后说一次,交出储君!”
萨默公爵拔出腰间的佩剑,用剑尖指着莉奥拉的鼻梁:
“否则,今晚白石宫的石砖缝里,就得用你的血来填平了!”
长枪上的寒光映在莉奥拉瞳孔深处。
鹰视瞬间锁定全场。
她看清了萨默公爵颈侧剧烈跳动的青筋,看清了前排步兵因为紧张而渗出汗水的虎口。
他们在害怕。
莉奥拉提着弓箭,迎着冷冽的枪尖走出了阴影。
猩红王袍所到之处,无人敢挡。
莉奥拉站定在道路的尽头,回身看向被火光照亮的奥瑞利亚王宫。
“储君卡西安,跑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硬生生砸进了嘈杂的人群。
整座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萨默公爵僵在原地,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你说什么?”
“储君卡西安,跑了!”莉奥拉大声重复,清冷的声音在王宫上空回响。
“他像一只卑贱的老鼠一般,抛下了你们,因为他恐惧于承担治国的重任!”
人群中爆发出剧烈的骚乱,莉奥拉的话语像是一滴溅进油锅的水,炸起了剧烈的沸腾。
“怎么可能?卡西安殿下抛弃我们了!”
“卡西安殿下是储君,他怎么能抛弃我们!”
“这个窝囊的废物!”
莉奥拉伸手探入腰侧,猛地一甩。
当啷!
半截沉重的黄金断匙重重落在萨默公爵脚边。
“他不仅弃国而逃,还折断了国库钥匙,贪婪地带走了钥匙柄上的那点可怜的黄金。”
莉奥拉盯住萨默公爵骤然收缩的瞳孔:
“王位决斗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也是他亲手输掉的。他输掉了身为储君的胆魄,也丢掉了奥瑞利亚的最后一点尊严。这个王国不需要一个在国家危难之际连夜逃跑的懦夫!”
萨默公爵死死盯住脚下的黄金残件。
他认得那把钥匙,那把他觊觎已久的钥匙。
萨默公爵的脸色从惨白迅速转为猪肝般的铁青。
“不可能……绝不可能!储君怎么会逃跑!”
萨默公爵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声音开始变形尖利:
“是你杀了他!你这是谋反!”
“瑞德。”
莉奥拉连正眼都没再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
“在!”
瑞德握紧长剑上前一步,身后的十二名王宫近卫同时踏前,黑铁铠甲撞击声响彻夜空。
“敲响钟楼,召集今晚所有在宫的记录官与大贵族,一刻钟后,议事大厅集结。”
莉奥拉的猩红披风扫过萨默公爵的剑尖,径直从两排刀林中穿行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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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大厅内。
宫廷记录官瘫坐在巨大的黑曜石长桌旁,怀里紧紧抱着墨水瓶和羊皮卷,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写。”
身穿猩红王袍的莉奥拉停在长桌尽头,那是历代国王签署宣战令与加冕诏书的席位。
记录官颤巍巍抬起头,羽毛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痕:
“陛……陛下,臣该写什么……”
“写:奥瑞利亚纪元五百四十二年秋,储君卡西安于加冕决斗中落败,依神圣古法,自愿放弃王位继承权,于当夜秘密离境。”
莉奥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再写:护卫莉奥拉,依古法承袭王权,受冠为奥瑞利亚第七任统治者。即日起,接管全境军政与财政大权。”
“这……这根本没有先例!”
记录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四大贵族没有签字,教廷的白衣主教也不在场,这道诏书发出去,各地领主根本不会承认……”
“先例从今晚开始算。”
莉奥拉伸手按住桌角:
“这是女王的诏令!”
记录官咬了咬牙,在莉奥拉冰冷的注视下,颤抖着将羽毛笔按进墨水池,在羊皮纸上沙沙书写。
大厅门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萨默公爵带着卡尔德伯爵、维恩子爵等一众权贵阴沉着脸迈进大门。
莉奥拉脸色微沉,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面前的权贵。
奥瑞利亚的四大家族——萨默、卡尔德、维恩和西沃德。
四大家族以萨默家为首,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联手架空王室政权,是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掌权者们。
几位权贵没有行礼,只是冷冷地围在长桌外围。
萨默公爵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阴鸷的目光在大厅正中央的空王座上停留片刻,随后落在了莉奥拉身上:
“陛下既然执意要坐这个位置,臣等身为王国的柱石,自然不敢公开违背先王留下的决斗古法。”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嘲讽:
“只是有些琐事,得提前向新王禀报。王室大仓里的存粮,只够王都吃最后七天。北境要塞的守军已经欠了整整三个季度的军饷,哗变就在眼前。更别提东边的沃斯铁骑,随时可能破关。”
公爵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既然您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想必您在登基前,就已经想好解决的法子了吧?”
莉奥拉面无表情地看着萨默公爵。
她没有回答,目光投向长桌正中央的红木托盘上的黄金王印。
无论后续如何处置四大贵族,她必须先把王印盖在诏书上,拿到名义上的法理绝对权。
莉奥拉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柄雕刻着双头鹰图腾的王印手柄。
入手的一瞬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太轻了。
这枚按规制由两磅秘银与纯金混合熔铸的开国信物,此刻握在手里,轻得像一块中空的烂木头。
莉奥拉猛地将王印翻转过来。
王印底部,原本应当镶嵌着象征王室血脉传承、用来给每一道御令注入魔力印记的硕大鸽血红宝石处,此刻只剩下一个被粗暴撬开的凹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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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揽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