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沧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白发男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煎得金黄的蛋饼、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见他醒了,寻陨州弯了弯嘴角。
“早。”
毕沧眨眨眼,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愈发好看的脸。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白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双红眸此刻亮亮的,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毕沧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早。”他说,“我改主意了。”
寻陨州一愣:“什么?”
“我不炖你了。”
寻陨州:“……”
“养着吧。”毕沧松开手,往枕头上一靠,“养一只玉兔在家里,好像也不错。”
寻陨州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好。”他说。
然后低头,在毕沧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毕沧由着他亲完,伸手接过托盘,拿起一块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端详了两秒。
“你切的?”
“嗯。”
“为什么是兔子形状?”
“因为我是兔子。”
毕沧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手艺还行。”
寻陨州看着他吃,忽然问:“你平时早餐吃什么?”
“不吃。”毕沧理所当然地说,“懒得做。”
“那中午呢?”
“食堂。”
“晚上?”
“外卖。”
寻陨州沉默了两秒。
“你这二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毕沧挑眉看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刚住进来就想管我?”
寻陨州没接这话,只是淡淡地说:“以后早餐我来做。”
“那午餐呢?”
“你想吃可以给你送。”
“晚餐?”
“我做。”
毕沧咬着苹果,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寻局长,”他慢悠悠地说,“你这是打算给我当保姆?”
寻陨州看着他,红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是保姆。”他说,“是男朋友。”
毕沧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够直白。
他喜欢。
——
吃完早餐,毕沧去洗澡。等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就看见寻陨州站在客厅里,正对着他的冰箱发呆。
“怎么了?”
寻陨州转过头,表情有点微妙。
“你冰箱里除了兔肉,还有什么?”
毕沧想了想:“好像还有几瓶啤酒。”
“没了?”
“没了。”
寻陨州沉默。
毕沧看他那表情,忽然有点心虚。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寻陨州关上冰箱门,“只是没想到,一条活了两万多年的龙,居然连饭都不会做。”
毕沧挑眉:“谁说我不会做?”
“那你会做什么?”
毕沧认真想了想。
“……泡面。”
寻陨州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认真的吗”。
毕沧被他看得有点不爽,毛巾往肩上一搭,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怎么,嫌弃?”
“没有。”寻陨州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只是觉得,以后得好好养你。”
毕沧仰头看他。
这兔子比他高一点,大概三四公分的样子。此刻逆着光站在他面前,白发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白玉雕像。
长得真好看。
毕沧在心里又给他加了零点五分。
“那你想怎么养?”他问。
寻陨州低头看他,目光从他湿漉漉的黑发滑到还挂着水珠的锁骨,然后定在他的眼睛上。
“你想怎么养?”
毕沧弯起嘴角。
这兔子,学得还挺快。
他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毕沧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
“喂?”
“毕先生您好,这里是物业。您楼下的住户投诉您家里漏水,已经漏到他们家天花板了。方便我们上来检查一下吗?”
毕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漏水?”他皱眉,“我家没漏水啊。”
“可是楼下确实在漏,而且说就是从您这个位置漏下去的。”
毕沧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早上他洗完澡,好像……没关水龙头?
“……”
他沉默了两秒,对电话那头说:“稍等,我处理一下。”
挂断电话,他冲进浴室。
果然,水龙头还开着,水流顺着洗手台漫了一地,已经快漫到门口了。
毕沧手忙脚乱地关上水龙头,回头就看见寻陨州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两万年的龙,”他慢悠悠地开口,“连水龙头都不会关?”
毕沧瞪他一眼。
“笑什么笑,过来帮忙!”
寻陨州没动。
“求我。”
毕沧:“……”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
“寻陨州,麻烦你过来帮一下忙。”
寻陨州满意地点点头,走过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满地的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地板都是干的。
毕沧愣住。
“你干什么了?”
“法术。”寻陨州轻描淡写地说,“你连这个都不会?”
毕沧沉默。
他当然会,只是没想到用。而且——
“你不是说灵力不够吗?”
寻陨州的表情僵了一瞬。
“……”
“昨晚刚变回原形,今天就用法术?”毕沧眯起眼,“寻局长,你是不是骗我?”
寻陨州别开眼。
“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
“……”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寻陨州说:“灵力确实不太够,但这点小法术还是没问题的。”
毕沧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信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物业那边你去搞定。”
寻陨州挑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毕沧弯起眼睛,“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男朋友不就是用来使唤的吗?”
说完,他施施然走出浴室,留下一句:
“搞定了叫我,我补个觉。”
寻陨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
等毕沧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寻陨州——寻陨州坐在沙发上,正端着茶杯喝茶。
是多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端正,但表情有点苦大仇深。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的眼神看着四周。
见毕沧出来,寻陨州放下茶杯。
“醒了?”
毕沧点点头,看向那个陌生人。
“这谁?”
“我助理。”寻陨州说,“姓周,叫周屿。”
周屿立刻鞠躬:“毕先生好。”
毕沧上下打量他一眼。
“妖?”
“是。”周屿恭敬地说,“狐族,化形五百年。”
毕沧挑眉:“狐狸?那你本体是什么颜色的?”
周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白色的。”
毕沧眼睛一亮。
“毛茸茸的那种?”
周屿:“……”
寻陨州的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毕沧扭头看他,就见他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毕沧眨眨眼,一脸无辜。
“好奇啊。怎么了?”
寻陨州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只是好奇”。
毕沧被他看得有点好笑。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往沙发上一坐,“就问问而已。我对别人的毛没兴趣。”
寻陨州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点。
周屿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大佬的互动,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局长恋爱了,对象是条龙,而且局长好像有点爱吃醋。
这信息量有点大。
“所以,”毕沧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你助理来干什么?”
寻陨州看了周屿一眼。
周屿立刻会意,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毕先生,是这样的。根据妖管局的规定,所有在人界生活的妖族都需要登记在册。您虽然已经办了户口,但那是人类户籍,妖族的档案还是需要补充的。”
毕沧皱眉:“这么麻烦?”
“主要是为了管理方便。”周屿解释道,“登记之后,您可以享受妖族的各项福利,比如灵力补贴、化形指导、紧急救援等等。如果不登记,万一出了什么事,妖管局可能没法第一时间提供帮助。”
毕沧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行,那登吧。”
周屿松了口气,拿出笔准备记录。
“请问您的种族是?”
“龙。”
周屿笔尖一顿。
“……什么?”
“龙。”毕沧咬了一口苹果,“真龙,黑色的。”
周屿抬头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局长,又看了看他,表情逐渐呆滞。
“真、真龙?”
“嗯。”
“黑色的?”
“嗯。”
“天地初开时诞生的那种?”
毕沧挑眉:“你怎么知道?”
周屿咽了咽口水。
因为局长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但现在看来,局长没开玩笑。
局长找到了一条龙。
一条活了两万多年的真龙。
周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
“请问您的年龄是?”
“两万多吧。”毕沧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了,睡太久了。”
周屿的笔尖又顿了一下。
“那、那您之前住在哪里?”
“山里。”
“哪座山?”
“忘了。”
周屿:“……”
他求助地看向寻陨州。
寻陨州端着茶杯,淡淡地说:“如实记录就行。”
周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那您是怎么来到人界的?”
毕沧想了想:“睡醒之后发现山里灵气太薄了,就下山看看。然后发现人类挺好玩的,就留下来了。”
“那您对人类世界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毕沧说,“就是有些规矩不太懂。”
“比如?”
“比如为什么不能随便飞。”
周屿:“……”
“有一次我赶时间,从楼顶飞过去,被人看见了。然后上热搜了,然后被人类用科学解释了。”
周屿:“……”
寻陨州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弯起。
“还有呢?”他问。
毕沧看他一眼,继续数:“垃圾分类好麻烦,每次都要查半天。外卖App太多,不知道该用哪个。”
周屿的笔已经快写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那您目前从事什么工作?”
“程序员。”
周屿一愣。
“程序员?”
“嗯。”毕沧点头,“写代码的。我觉得这个工作挺适合我,每天坐着不动,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就行。而且工资还不错。”
周屿默默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一条活了两万多年的真龙,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那、那您写代码的时候,会用法术吗?”
毕沧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写代码用法术干什么?又不是炼丹。”
周屿被怼得无言以对。
寻陨州在一旁轻笑出声。
“行了,”他放下茶杯,“差不多问完了?”
周屿连忙点头:“基本信息都记录好了。”
“那回去吧。”
周屿如获大赦,飞快地收起文件夹,冲毕沧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毕沧扭头看向寻陨州。
“你助理好像很怕我。”
“不是怕你。”寻陨州说,“是怕龙。”
毕沧挑眉:“为什么?”
寻陨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
“因为龙族已经消失很久了。”他说,“在现在这些妖的认知里,龙是传说中的存在。突然出现一条活生生的真龙,他们当然会紧张。”
毕沧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紧张吗?”
寻陨州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我不紧张。”他说,“我只想把你拐回家。”
毕沧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已经拐到了。”
“那不一样。”寻陨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拐到了,但还没彻底拐到手。”
毕沧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那你想怎么彻底拐到手?”
寻陨州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慢慢来。”他低声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
傍晚的时候,寻陨州说要去做饭。
毕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白发的男人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他切菜的姿势很熟练,刀起刀落,干脆利落。
“看什么?”寻陨州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毕沧理直气壮地说,“男朋友做饭,不得多看看?”
寻陨州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你多看会儿。”
毕沧就真的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你在妖管局当局长,平时忙吗?”
“还行。”寻陨州说,“琐事多,但不用我亲自处理。”
“那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这儿,不用上班?”
寻陨州回头看他一眼。
“请假了。”
毕沧挑眉:“请假?为什么?”
寻陨州没回答,继续切菜。
毕沧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忽然反应过来。
“因为陪我?”
寻陨州依然没说话,但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毕沧笑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寻陨州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寻局长,”他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这么黏人的吗?”
寻陨州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请假?”
“……”
沉默了两秒。
然后寻陨州说:“我怕你跑了。”
毕沧愣了一下。
“什么?”
寻陨州放下刀,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呼吸交缠。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怕你跑了。”
毕沧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昨晚这只兔子说的话——“这只妖,我要定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这只兔子说的话——“是男朋友”。
他想起刚才这只兔子说的话——“拐到了,但还没彻底拐到手”。
活了二十多年——不对,两万多年——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不,这样的妖。
不绕弯子,不打哑谜,想要什么就直接说。
喜欢就追,追到就守着,守着就怕丢。
直白得让人想欺负,又坦荡得让人不忍心欺负。
毕沧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不跑。”他说,“跑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帅的男朋友?”
寻陨州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同时笑出声。
“行了,”毕沧松开他,“做饭做饭,我饿了。”
寻陨州转身继续切菜,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毕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同居第一天,好像还不错。
——
晚饭是四菜一汤。
毕沧吃得心满意足,瘫在沙发上不想动。
寻陨州收拾完碗筷,在他旁边坐下。
“饱了?”
“饱了。”毕沧拍拍肚子,“你这手艺,比我吃过的所有外卖都好。”
寻陨州弯了弯嘴角。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毕沧扭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白发染上一层暖橙色。那双红眸此刻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又温柔。
毕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寻陨州。”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寻陨州愣了一下。
“……没有。”
毕沧挑眉:“真没有?”
“真没有。”寻陨州说,“活了七八千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毕沧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那你知道谈恋爱应该做什么吗?”
寻陨州想了想。
“陪着你?”
“嗯。”
“给你做饭?”
“嗯。”
“保护你?”
毕沧笑出声。
“你是兔子,我是龙,谁保护谁?”
寻陨州认真地看着他。
“我可以保护你。”他说,“不管你是什么。”
毕沧愣了一下。
然后他凑过去,在寻陨州唇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那你保护我。”
寻陨州看着他,眼底浮起笑意。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去看别人的毛。”
毕沧愣了一秒,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寻陨州,”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醋吃得也太离谱了吧?”
寻陨州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等他笑够了,才淡淡地开口。
“所以,答应吗?”
毕沧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笑意。
“行,”他说,“答应你。不看别人的毛。”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得让我看你的。”
寻陨州挑眉。
“我的?”
“嗯。”毕沧弯起眼睛,“你的毛我还没摸够呢。”
寻陨州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凑到毕沧耳边,轻声说:
“那晚上给你摸。”
毕沧耳朵一热。
这兔子,学坏了。
——
晚上睡觉的时候,寻陨州果然变成了兔子。
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比普通兔子大一圈的玉兔,蹲在毕沧的枕头上,用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看着他。
毕沧看着它,心都要化了。
他伸手,一把将兔子捞进怀里,对着它的脑袋就是一顿揉。
“太可爱了,”他喃喃道,“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玉兔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任他揉搓。
毕沧揉够了,低头看它。
“你变回来吗?”
玉兔摇了摇头。
“不想变?”
玉兔点了点头。
毕沧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那就这样睡。”
他抱着兔子,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睁开眼,就看见兔子正用自己的脑袋蹭他的脸。
那双红眸在黑暗中亮亮的,正看着他。
毕沧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晚安,寻陨州。”
兔子蹭了蹭他的鼻尖。
此间,岁月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