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沧是一条睡了两万年的龙。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毕竟现在连找个能化形的妖怪都难,更别说一条活了两万多年的真龙。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出生的时候,天地间还乱得很。同族们为了抢地盘,把九州四海搅得天翻地覆,今天这条龙淹了三座山,明天那条龙烧了整片林。毕沧嫌吵,找了块清静地儿,盘起来睡了。
一觉醒来,两万年过去了。
天地灵气薄得跟层纸似的,他听说现在的修行者化个形都要攒好几年的灵力。那些当年闹腾得最欢的同族,也不知道是飞升了还是互相残杀没了影。
毕沧倒无所谓。他在现代找了份工作,慢慢攒灵力、攒功德,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后去巷口喂一只白猫。
——
“白咪?”
傍晚的巷口,夕阳把墙根染成暖橙色。毕沧拎着袋猫粮,在老地方停下脚步。
白咪是毕沧苏醒以来遇到的唯一开了灵智的动物。
一只纯白的中华田园猫,眼睛一蓝一黄,在这一带混得风生水起。
修炼不易,毕沧每天来喂它,让它多沾点自己的灵气——虽然只是一点边角料,对白咪来说已是难得。
平时这个时候,白咪早该蹲在墙头等他了。
今天却不见踪影。
毕沧刚想喊一声,就见一道白影从墙那头翻过来,轻巧落地。
“咪——”
白咪仰头冲他叫,声音委屈巴巴的。它走过来,用脑袋一下一下撞毕沧的小腿,撞得还挺用力。
毕沧低头,视线一下就定住了。
白咪的左后腿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血点。白色茸毛被染红了一小撮,血毛下面是一道小小的咬痕。不深,但也咬破了皮。
“被谁咬了?”毕沧有点意外。白咪的战斗力他知道,这一片的猫都听它号令,从没见它吃过亏。
他蹲下来,想仔细看看伤口。白咪却往后一退,咬住他的裤脚,往巷子深处拽。
那架势活像受了欺负的小弟找大哥撑腰。
毕沧失笑,顺着它的力道站起来。
他的头发很黑,黑到泛出一点幽蓝的光,像他的本体——一条黑龙。
但瞳色却很浅,浅琥珀色,阳光下像两汪融化的蜜,常被人误以为戴了美瞳。
长睫之下,面容英俊又温柔,却又自带一种说不清的威压,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白咪刚开始怕他怕得要死,现在熟了,倒学会使唤他了。
巷墙很高,三四米的样子。白咪后退一步,一跃而上,回头冲他甜甜地“咪”了一声。
毕沧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脚尖一点,轻飘飘越过了墙。
“幸好没监控。”他落地时嘀咕,“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建国后不许成精,这规矩他记得牢牢的。
白咪在前头跑,时不时回头确认他跟上。转过两个弯,穿过三条窄巷,最后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
毕沧跟着停下,然后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七八只猫围成一个半圆,全都压低了身子,飞机耳,尾巴炸成毛刷,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而圆心处,是一只兔子。
白色的兔子。
白得干干净净,像是刚用月光洗过澡。毛茸茸一团蹲在那儿,神情却嚣张得很,半点没有落入包围圈的自觉。
毕沧眯起眼。
有意思。
那几只猫他都认得,是白咪的小弟。但这只兔子他从没见过。怎么还和这么多猫打起来了?还一副赢了的样子?
“啧。”他轻轻咂了下舌,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只兔子身上,有一股他很熟悉的气息。
非常熟悉。
熟悉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两万年前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但那不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而是天地初开时烙印在血脉里的本能认知。
“太阴兔?!”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这玩意儿不是神话里的吗?!”
白咪警惕地盯着那只兔子,贴在毕沧脚边冲它龇牙。
猫小弟们见老大来了,纷纷后退几步,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如果有猫语翻译器,此刻大概会播报一连串消音词。
毕沧没理它们。他盯着那只兔子,脑子里闪过苏醒后看过的那些神话故事。
月宫。月娘。捣药的玉兔。
他还以为都是编的。
结果是真的?
还让他碰上了?
那只兔子也在看他。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从一开始的挑衅,到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忽然僵住了。
下一秒,毕沧动了。
他两步上前,弯腰,抄起兔子,动作行云流水。
毛茸茸。
温热。
还活着。
毕沧低头,对上那双红眼睛,勾了勾嘴角。
“长得还挺好看。”
他完全忘了来这儿的目的,转身就走。
白咪愣在原地:“咪?”
“你伤得不重,下次再来看你!”毕沧头也不回,三两步就出了巷子,“这笔账我先记着,回头帮你讨!”
白咪:“……咪???”
——
毕沧住在市中心一个小区里,六十多平的房子,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毕竟是市中心,房价不便宜,能有这么一套已经算不错。
房不在大,有龙则灵嘛——他搬进来的时候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此刻,那只玉兔被他放在了客厅地板上。
毕沧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它。
兔子一动不动,像是被他的龙威吓傻了。
“喂,”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兔子的脑袋,“你是月宫里那只?还是它后代?你们太阴兔一族不是应该住在月亮上吗?”
兔子没动。
“装死?”毕沧又戳了一下,“别装了,你身上灵气这么浓,起码活了几千年。化形会不会?变一个我看看?”
兔子依然没动。
毕沧挑了挑眉,忽然伸手,一把将兔子捞进怀里,对着它的耳朵吹了口气。
“再装我把你炖了。”
兔子耳朵猛地一抖。
毕沧笑出声。
他松开手,把兔子放回地上,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
“行,不逗你了。”他托着腮,盯着那只兔子看,“我就是好奇——你不在月亮上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还跟一群猫打架,丢不丢人?”
兔子终于有了反应。
它抬起头,看了毕沧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种“你话真多”的意味。
然后它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边,跳上毕沧旁边的空位,趴下了。
毕沧:“……”
还挺自觉。
他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后背,手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像摸在一团云上,像摸在月光织成的绒毯上,像摸在他两万年前见过却从没碰过的一切柔软事物上。
“行吧,”他捏了捏兔耳朵,“今晚先收留你。明天你再不化形,我就真把你炖了。”
兔子耳朵又抖了一下。
毕沧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
半夜。
毕沧睡得很沉。他没有关卧室门的习惯,睡前把兔子放在了客厅沙发上,还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别乱跑,别上我床,别挠我东西。”也不管人家听没听懂。
睡梦中,他隐约感觉到一种轻轻的下坠感,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往下沉。
然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被窝。
毕沧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一道银线。而他的床上,此刻多了一个人。
男人撑在他身体两侧,一头柔顺的白发散落在枕边,月色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五官是那种清冷禁欲的好看,眉眼如画,偏偏此刻正用一种堪称直白的目光盯着他——从上到下,从眉眼到唇角,像在打量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毕沧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哟,”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化形了?”
男人没说话,继续盯着他看。
毕沧也不急,就着这个姿势打量回去。
长得确实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颜色却很淡,像月下初雪。那双眼睛是红的,却不是普通的红,而是那种深沉的、像是浸透了月光的宝石红。配上那一头白发,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毕沧在心里给他打了九分。
扣掉的那一分是因为他现在这姿势——撑在自己身上,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让人有点不爽。
“看够了没?”毕沧问。
“没有。”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也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相击。
毕沧挑眉。
“那你继续看。”他说完,竟然真的闭上眼,一副准备接着睡的样子。
男人:“……”
下一秒,毕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凑近了自己的脸。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红眸。
“你叫什么?”男人问。
毕沧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先自报家门?”
“寻陨州。”
“毕沧。”
两人对视。
距离太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毕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冷气息,像月下的露水。
“你刚才说要把我炖了?”寻陨州忽然问。
毕沧眨眨眼:“所以?”
“所以,”寻陨州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毕沧的鼻尖,“你现在还想炖我吗?”
毕沧没躲。他抬起手,捏住寻陨州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看你这长相,”他说,“炖了可惜。”
寻陨州任由他捏着,红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毕沧松开手,往枕头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一只太阴兔,不在月亮上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调职了。”寻陨州说,“妖管局。”
“妖管局?”
“你没听过?”寻陨州微微挑眉,“就是管妖怪的。所有在人界生活的妖都要登记造册,不然就是黑户。”
毕沧沉默了两秒。
“……我好像没登记过。”
寻陨州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
“那你就是黑户。”
“我有户口。”毕沧立刻反驳,“正规办的。我就说我山里出来的,他们就给我办了。”
寻陨州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当我傻”。
毕沧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我刚醒没几年,不知道很正常。”
“刚醒?”
“睡了两万年。”毕沧耸肩,“醒过来不到二十年。”
寻陨州的眼神变了变。
“……两万年?”
“嗯。”
“那你是什么?”寻陨州问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眉眼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被子下面若隐若现的胸膛。
毕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面上丝毫不显。
“你先告诉我,”他说,“你活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寻陨州说,“大概七八千年。”
“那你比我小。”毕沧笑起来,“叫哥哥。”
寻陨州:“……”
“叫啊。”
寻陨州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什么。”
毕沧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
“你猜。”
寻陨州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往前一倾,整个人压了下来。毕沧被他压回枕头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到一双手探进了被窝,搂住了自己的腰。
“你不说,”寻陨州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就不起来。”
毕沧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出声。
“行啊,”他抬起手,反搂住寻陨州的脖子,“那你就别起来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动。
月光静静洒进来,照在床上交叠的两道身影上。
过了一会儿,寻陨州先开口了。
“你是龙。”
不是疑问,是陈述。
毕沧挑了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气息。”寻陨州说,“我活了七八千年,见过的妖不少。但像你这样的,只有龙。”
毕沧没否认。
“继续。”
“而且不是一般的龙。”毕沧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是最早那一批,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真龙。”
寻陨州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知道我看到你第一眼在想什么吗?”
“什么?”
“想要接近你。”
毕沧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这么直白?”
“我不喜欢绕弯子。”寻陨州说,“想要什么就直接说。”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寻陨州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你。”
毕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只兔子时,那种很想一口吞下去的冲动。
他以前只在见到特别喜欢的东西时才有这种感觉。
“行啊,”他听见自己说,“给你。”
寻陨州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爽快?”
“不然呢?”毕沧懒洋洋地看着他,“你长这么帅,我又不亏。”
寻陨州沉默了两秒,忽然眯起眼。
“你该不会对谁都这样吧?”
毕沧挑眉:“什么意思?”
“见一个长得好看的就答应。”寻陨州的声音冷下来,“那我排第几个?”
毕沧:“……”
“你脑子有病?”他抬手敲了敲寻陨州的额头,“我刚醒二十年,二十年里见过的妖,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你排第几个?你排第一个!”
寻陨州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在说“我不信”。
毕沧被他气笑了。
“行,”他说,“你爱信不信。”
他翻了个身,把寻陨州从自己身上掀下去,背对着他躺好。
“睡觉。”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我信。”寻陨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就是确认一下。”
毕沧没理他。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转过来。”
“不转。”
身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毕沧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后颈。
是寻陨州的唇。
他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顺着脖颈往上,吻到耳垂。
毕沧被他吻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
“干什么?”
“道歉。”寻陨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不该那么问。”
毕沧哼了一声。
“下次再这样,我真把你炖了。”
寻陨州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两人紧贴的身体传过来。
“不会了。”他说。
毕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身转过来,面对着他。
月光下,寻陨州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对了,”毕沧开口,“你之前说的妖管局,是怎么回事?”
寻陨州愣了愣,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
“就是管理妖族的机构。”他说,“所有在人界生活的妖都要登记。我这几年在那边当局长。”
毕沧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
“那你为什么跟那群猫打架?”
寻陨州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只白猫先动的手。”
“它为什么动手?”
“它想咬我的毛。”
“那你呢?”
寻陨州沉默。
毕沧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你是不是先撩的?”
寻陨州别开眼。
毕沧笑出声:“幼稚。”
毕沧笑得更厉害了。
寻陨州看着他笑,忽然觉得有点恼。他往前一凑,堵住了那张还在笑的嘴。
毕沧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闭上眼。
吻了很久,久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寻陨州才松开他。
“还笑吗?”他问。
毕沧舔了舔唇角,眼里带着笑意。
“笑。”
寻陨州作势又要亲下去,毕沧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行了行了,”他说,“不笑了。”
寻陨州这才停下。
两人面对面躺着,呼吸交缠。
“对了,”毕沧忽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寻陨州沉默了一瞬。
“……灵力不够了。”
毕沧挑眉:“灵力不够?”
“嗯。”寻陨州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原本在办公,忽然变回原形了。掉在那条巷子里,然后那群猫就围上来了。”
毕沧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灵力不够变回原形,还被一群猫围殴——”
他话没说完,就被寻陨州捂住了嘴。
“再说一遍试试。”
毕沧扒开他的手,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不说了。”他顿了顿。
寻陨州看着他,目光定定的。
“……行吧。”毕沧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
寻陨州看着他,忽然凑过来,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我叫寻陨州。”他说,“记住了吗?”
毕沧点点头。
“那以后多多指教。”
窗外,月亮正圆。
感情线突然我知道,这个是在学校手写的稿子所以自动省略了一堆剧情。写来玩,大家也看看玩了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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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