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云谷出来,萧木走在最前头,手里捻着一根树枝,一路走一路轻轻抽打着路边的野草。“师父说,咱们要在外历练一个月。”他忽然回头看向身后的铁牛和卓阳,眼眸亮得像盛了山间的星光,“整整一个月,能做好多好多事呢。”
铁牛重重点头,腰间的短刀始终未曾离手,神色沉稳。卓阳跟在两人身后,一路默默打量着周遭的山林,这是他第一次走出落云谷,走这么远的路,路边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溪,都让他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萧木见状,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便与他并肩而行。
“外面是不是很热闹?”
卓阳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萧木嘴角扬起明朗的笑:“后面的景致,还要更热闹呢。”
卓阳没说话,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萧木看在眼里,笑得愈发开心。
三人一路走了三天,终于抵达青枫镇。镇子不算大,却远比清净的落云谷喧闹,街边菜贩吆喝着叫卖,邻里偶有争执拌嘴,孩童们追着跑着穿梭在街巷,满是烟火气。萧木走在最前面,东瞅瞅西望望,满眼都是新奇。他们在镇上接了第一桩活计——帮一位老丈捉拿偷鸡贼。那贼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偷了两只鸡,被三人堵在窄巷里,萧木轻身一跃,三两下就将人按住,铁牛站在一旁守着,连刀都没出鞘。
老丈感激不已,塞给他们几枚铜板,还执意留他们在家吃饭。这是卓阳第一次在谷外的人家吃饭,老丈的老伴厨艺比不上阿叶精巧,可卓阳依旧吃得格外认真。萧木坐在旁边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
“好吃吗?”
卓阳思忖片刻,再次点头。萧木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第二桩活计在邻村,是帮村民修补一段山坡上坍塌的土路。路面塌了一大截,三人连着忙活三天,搬石头、填泥土、夯实地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第三天傍晚,铁牛搬石头时手突然一滑,沉重的石块滚落,狠狠砸在他的腿上。
萧木立刻扔下手里的活计冲过去,看见铁牛腿上渗出血迹,瞬间变了脸色:“铁牛!”
铁牛低头看了看伤口,语气平淡:“没事。”
萧木急得红了眼眶:“这怎么能叫没事?”他蹲下身想查看伤口,却又手足无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急得满头大汗。卓阳站在一旁,也慌了神,不知该如何帮忙。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开。”
萧木回头,瞬间愣住。夜无幽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淡漠。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铁牛的伤口,随即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敷在伤口上。铁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始终没发出一声痛呼。夜无幽又撕下自己袍角的一块布料,动作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好。
萧木在一旁看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夜无幽头也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路过。”
萧木心里不信,却也没再多问。夜无幽包扎完毕,站起身看了三人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萧木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等等!”
夜无幽回头看向他。
“你帮了我们,好歹让我们道声谢。”萧木认真说道。
夜无幽沉默片刻:“不必。”
萧木却不肯撒手:“那也得留下吃顿饭,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夜无幽看向他,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卓阳,卓阳没说话,眼神里却隐隐透着挽留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好。”
当晚,他们在村口找了间破庙落脚。萧木生火,铁牛靠着墙静养,卓阳坐在火堆旁静静发呆,夜无幽则坐在另一侧,与他们保持着一点距离,周身透着疏离。萧木烤了几个从老丈家买来的红薯,分给众人,夜无幽接过那个烤得微焦的红薯,握在手里没有动。
“快吃啊,可甜了。”萧木催他。
夜无幽看了他一眼,轻轻咬了一口。萧木眼巴巴盯着他:“怎么样?”夜无幽慢慢嚼着,没作声。
铁牛吃完红薯,靠着墙沉沉睡去,卓阳也闭了眼,不知是休息还是修炼。萧木坐在火堆边,直直看着夜无幽,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夜无幽没有回应。
萧木又追问:“你为什么总跟着我们?”
夜无幽抬眸看他:“没有。”
萧木自然不信,可他也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别老绷着脸,多难看啊。要多笑笑,像我这样。”说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眼弯弯,满是少年意气。
夜无幽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那笑容太过明亮,竟有些晃眼。
次日,铁牛的腿伤好了些,能慢慢走路了,三人继续前行,夜无幽也没有离开,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中午时分,路过一条清澈的小溪,萧木提议停下歇息,顺便抓鱼解馋。他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踩进微凉的溪水里,弯着腰紧盯水中游弋的鱼儿,动作轻快。
“卓阳,下来帮忙!”
卓阳站在岸边,犹豫了片刻。萧木回头朝他招手:“下来吧,水一点都不凉。”
卓阳想了想,也脱了鞋踏入水中,溪水没过脚踝,清清凉凉的,他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萧木走到他身边,耐心教他:“弯腰,盯着鱼,手慢慢伸过去,然后猛地一抓!”他示范了一次,却扑了个空,卓阳学着试了试,也没抓到。萧木笑得直拍大腿,铁牛坐在岸边,看着两个少年嬉闹,也跟着咧嘴笑了。
夜无幽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看着这一幕。望着萧木笑弯的眉眼,卓阳笨拙抓鱼的模样,铁牛温和的笑意,他移不开目光,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暖意。
最后一共抓了三条鱼,萧木抓了两条,卓阳好不容易抓到一条。萧木把鱼收拾干净,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不一会儿,烤鱼的香味就飘满了溪边。他先递给铁牛一条,又给了卓阳一条,自己拿着剩下的那条坐在火堆边。夜无幽依旧站在一旁,没有动。
“你不吃吗?”萧木抬头问他。
“不饿。”夜无幽淡淡回应。
萧木撇了撇嘴,把自己手里的鱼掰下一半,伸手递过去:“拿着,尝尝看。”
夜无幽看着那半条还冒着热气的鱼,迟迟没有接。萧木就一直举着,不肯收回。过了好一会儿,夜无幽才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他轻轻咬了一口,萧木立刻凑过来问:“好吃吗?”
夜无幽沉默良久,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萧木瞬间笑开,眼睛又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当晚,他们依旧在破庙过夜。萧木话格外多,从溪边抓鱼聊到青枫镇的偷鸡贼,又聊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我小时候可皮了,总偷偷往谷外跑,有一次跑太远迷了路,差点就回不来了。”
铁牛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师姐找到我,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萧木挠挠头,语气里满是怀念。
卓阳轻声问:“师姐对你很好吗?”
萧木想了想,眼神温柔下来:“好,她对所有人都好。”顿了顿,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她就像娘一样。”
夜无幽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开口:“你娘呢?”
萧木身子微顿,随即淡淡说道:“不知道,师父说我是捡来的。”他很快又扬起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低落从未出现,“不过现在有师姐,有铁牛师兄,有卓阳,还有小豆子,这样就很好了。”说完,他看向夜无幽,眼里满是真诚,“你呢?你有家人吗?”
夜无幽沉默许久,声音低沉:“没有。”
萧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那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玩儿。”
夜无幽看着他,依旧没说话,可心里却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和那笑容一样,晃得人心神不宁。
第三天,夜无幽要离开了。
萧木看着他,不舍地问:“你要去哪儿?”
夜无幽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萧木。萧木则递给他一块还温热的烤红薯:“路上吃,暖暖身子。”
夜无幽看着那块红薯,伸手接了过来。他转身欲走,脚步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卓阳,卓阳静静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萧木站在原地,冲他挥挥手,眉眼依旧弯着。
夜无幽不再停留,转身走进清晨的薄雾里。走了很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还带着余温,轻轻咬了一口,满口清甜。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竟微微上扬了几分。
夜无幽独自走在山路上,天还未大亮,浓雾弥漫,看不清前路。他脚步缓慢,脑海里全是这几日的画面:萧木明亮的笑容,卓阳笨拙的模样,铁牛憨厚的笑意,破庙里递来的半条烤鱼,还有那句真挚的“跟我们一起玩儿”。
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被人这般邀请,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滋味。他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难过,欢喜的是,这份温暖太过珍贵;难过的是,他不能拥有。他是血煞殿的谷主,而他们是落云谷的弟子,正道与魔道,隔着的从来不是千山万水,而是几千年解不开的血海深仇,注定殊途。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手里的红薯已经凉了些,再咬一口,清甜依旧。他继续往前走,行至山腰时,忽然顿住脚步,前方站着两个身着黑衣的人影,是他的手下。两人见了他,连忙快步迎上。
“谷主,殿主命您即刻回殿。”
夜无幽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鼓起勇气开口:“谷主,那日落云谷的那道金光……”
话未说完,便撞上夜无幽冰冷的眼神,那目光寒得像冰,那人瞬间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
夜无幽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淡淡开口:“再给我一点时间。”
两人愣在原地,还想再说什么,夜无幽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融进渐渐散开的晨雾里,山路蜿蜒,望不见尽头。而他的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块已经凉透的红薯。
(第十二章·完)
需要我帮你微调夜无幽的清冷感与内心挣扎的平衡,让人物更立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