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三人回到落云谷的时候,正是傍晚。阿叶站在谷口,看着他们从山路那边走来。小豆子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地上画圈。
“师姐,是不是师兄他们?”
阿叶眯着眼睛看了看,笑了。“是。”
小豆子扔下狗尾巴草,拔腿就跑。他跑得飞快,跑到萧木面前,一头撞进他怀里。“师兄!你们回来了!”萧木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揉他的脑袋:“想我了?”小豆子用力点头,又跑过去抱铁牛,最后站在卓阳面前,仰着头看他。卓阳低头看着他。小豆子想了想,伸出手,抱了抱他的腿。“师兄你瘦了。”卓阳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手在小豆子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感觉很轻,像是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萧木在旁边看着笑。
晚饭的时候,六个人又围坐在那张旧木桌边。阿叶做了很多菜,比平时多一倍。小豆子吃得很欢,一边吃一边讲自己这一个月的事。“师姐说我进步了!”“我现在会三招了!”“师兄你看!”他放下筷子,比划了两下,动作歪歪扭扭,但确实有模有样。萧木笑着夸他:“厉害。”小豆子得意极了。铁牛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阿叶。阿叶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她在笑,一直在笑。卓阳坐在萧木旁边,慢慢吃着饭。他吃得很安静,但一直在听。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这些声音——小豆子的咋呼、萧木的笑、铁牛偶尔的低沉应答、阿叶温柔的责备。这些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千里之外,天枢宗的议事大殿里灯火通明。宗主云中鹤坐在正中,十几位长老分坐两侧,气氛凝重。
“消息确认了。”云中鹤缓缓开口,“就苍梧山深处那个小门派。”
红脸老者冷哼了一声:“一个小门派,直接派人去抢就是了。”
“没那么简单。”另一个灰袍长老说,“那个能量,不是普通的灵气。古籍记载,那是可以控制三阶的灵宝。”
云中鹤替他说完:“那是能够改变世界的厉害,绝不能被别的门派抢走。”
殿里安静了一瞬。“天枢宗必须得到它。”云中鹤说。红脸老者站起来:“宗主,我去。”云中鹤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急。先让陈松鹤再去探一次。”他看向下首站着的陈松鹤,“你这次多带几个人,务必查清那人的底细。”陈松鹤躬身:“是。”
“还有,”云中鹤的声音沉下来,“如果魔道那边也有动静……”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抢先一步。”
同一时刻,血煞殿里气氛比天枢宗更阴沉。殿主血屠坐在高位上,周身血气缭绕,看不清面容。但他开口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在微微震颤。
“夜无幽呢?”
下首跪着一个黑衣人,头都不敢抬。“谷主他……还在外面。”
“外面?”血屠的声音冷下来,“我让他去办的事,他办了几个月?”
黑衣人额头冒汗:“谷主他……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黑衣人不敢回答。
血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他在等什么,我知道。”血屠慢慢站起来,走到黑衣人面前,“他就是被吸引了。”黑衣人浑身发抖。血屠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回去告诉他,一个月之内,要么把人带回来,要么……他自己知道后果。”黑衣人拼命点头。
血屠转身,挥了挥手。“再派两个人去。盯着他。”黑衣人退了出去。大殿里重新陷入黑暗。血屠站在黑暗中,看着远处,轻声说:“夜无幽,你别让我失望。”
那天晚上,萧木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半天,最后坐起来,摸出那块玉牌。玉牌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有一点温热。他愣了一下,握紧玉牌,走出屋子。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但那个温热的触感,还在。他站了很久,最后回到屋里,把玉牌放在枕头边。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玉牌凉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夜无幽来过。
下午,云谷子把萧木叫到屋里。萧木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师父正看着窗外发呆。
“师父?”
云谷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萧木愣了一下——像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你最近修炼怎么样?”云谷子问。
萧木说:“快筑基了。”
云谷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萧木站在那儿,等着。过了很久,云谷子突然说:“你长得很像你娘。”
萧木整个人愣住了。“我娘?”他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师父你见过我娘?她在哪儿?她长什么样?她……”他往前跨了一步,急切得像要扑上去。
云谷子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别急别急……”他摆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你长得像一个人。一个女人。可能……可能是你娘吧。”
萧木盯着他:“什么叫可能是?你见过她?”
云谷子支吾起来:“好多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就是觉得像,不一定就是。”
萧木急得脸都红了:“师父你好好想想!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在哪儿见的?”
云谷子被他问得直往后躲,最后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你出去吧,我累了。”
“师父!”
“出去出去!”
萧木站在那儿,又急又气,可师父已经翻身背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最后用力跺了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云谷子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远了,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屋顶,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两个人影站在山头上。一个穿深灰色长袍,是天枢宗的探子。另一个穿黑衣,是血煞殿的人。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看着同一个方向——落云谷。天枢宗探子在帛书上写着什么。血煞殿的人盯着那几间破木屋,眼里闪着冷光。他们都没有动。但他们都看见了那个站在院子里的年轻人。浅灰色的眸子,周身隐隐有灵气流动。那就是目标。
萧木从屋里冲出来,脸还红着,眼眶也有点红。卓阳正坐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萧木没说话,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卓阳看着他。他不知道萧木怎么了。但他能感觉到,萧木身上有一种东西——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灵气,是另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萧木低着头,不说话。卓阳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萧木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娘。”
卓阳转头看他。萧木没抬头,继续说:“师父说我长得像我娘。可他不肯告诉我她是谁。”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卓阳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另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卓阳看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娘”这个词。他是一道光,来到这个世界,才有了这具身体。他不懂什么是亲人,不懂什么是牵挂,不懂萧木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但他看着萧木低着头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想做什么。但不知道做什么。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萧木每次揽住他肩膀的时候。他想起那种感觉——不是很用力,但让人安心。他想起萧木说“慢慢习惯”的时候,那种语气。他想起萧木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那些都是萧木给他的。也许……他也可以给萧木点什么。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犹豫——他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萧木肩上。不是揽,是放。那动作生疏得很,像第一次学。
萧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卓阳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没有动。萧木看着他。过了很久,萧木突然笑了。那笑里还有一点红着眼眶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亮。
“谢了。”他说。
卓阳没说话。但他知道,这个动作,是对的。
远处,夜无幽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卓阳笨拙地把手放在萧木肩上,看见萧木抬起头时的表情,看见那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但那个画面,留在他脑子里。
更远处,两道目光也收了回去。夜色渐深。落云谷睡了。但那些暗处的眼睛,没有睡。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