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学习,寻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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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尔茜坐在木桌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食物。
多亏她灵敏的耳朵,她听见三步远的一桌旅客也在讨论菲尔妮亚公主失踪的事件。“嗯......这已经是第十五、十六和十七个提到她的人了......”一边嘟囔,奇尔茜一边把手里的面包掰成碎块儿,“可怜啊,可怜!”
事情的发展大致如她所料,唯一的纰漏反倒出在迦鲁茵身上:她本以为,以这条黑龙的脑子,他不可能仅凭人类之躯掳走公主,可这家伙居然比她想得聪明许多,竟然真的不靠翅膀和烈火就无比顺利地把目标从高塔上带走。事成后,这位自视甚高的龙首还冲她吹嘘呢:“看到了吗,我之所以能成为龙首,是凭借着力量和智慧!”
对此,奇尔茜客套地奉承了两句,然后偷偷翻了个白眼。
人们依旧在畅谈着,毕竟王室离普通人太遥远,他们的新闻自然不会引起多么严肃的关注。其乐融融之中,奇尔茜忽然听见了不和谐的杂音——起初很远,然后渐渐靠近......再近、再近、再近——“都不许动!”一声厉喝,大队骑士闯入旅社,胆小的掌柜见状,立刻像个女人般尖叫了一声,紧接着一下子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至于旅客们一个个也全都傻了眼,好奇、疑惑且担忧地看着这些人马吆五喝六地开始搜查(并且解决掉桌上的酒水饮料)。奇尔茜学着装作惊讶与害怕,实则还是在游刃有余地观察四周:骑士们先是把桌椅全部掀翻,然后一窝蜂地跑上楼,公鸡叫似的命令声不绝于耳,脚步“嗙嗙铛铛”地响成一片,震得一楼的天花板阵阵落灰。足足好一会儿,他们才接二连三地跑下楼,向领队报告道:“没有公主的踪迹!”
领队点点头,继而转身,面对一众客人和旅者,打起十足的官腔,傲慢地拖长声音说道道:“所有人,听好——我们尊贵的公主,菲尔妮亚——在夜晚莫名失踪——大家务必积极寻找——提供线索——发现者奖赏黄金一匣——若有——绑架或藏匿公主者,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气派地讲完话后,领队便腆着肚子,带着骑士们浩浩荡荡地往下一家进发了。旅客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怎么也回不到方刚的和谐氛围里去了。奇尔茜长舒一口气,起了身,绕过抱着断腿桌椅痛哭流涕的旅社掌柜,悄无声息地溜回楼上的房间里去了。
屋里,迦鲁茵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怒目圆睁,一动不动。冷龙先是走到他的面前,歪着脑袋,先是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拨了拨这家伙的头发,接着狠狠给了他的胸口一拳.——不过,无论她怎么作弄,迦鲁茵都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看上去她的假寐咒起作用了!在经过足够的试探之后,奇尔茜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走到床边,“哈”地喷出一阵水雾。
水雾盘旋、升腾、乃至消散。床上,骑士们搜寻的宝物从床上弹起,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怎么样,能动了吧?”奇尔茜笑眯眯地凑近问道,“实在不好意思,把你定住又隐形了这么久——我是奇尔茜,很高兴认识你。”
“你......你......”公主吃惊而戒备地盯着她,“还是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被人拽出了窗户——我看见了一条黑龙!天啊,天啊——你想做什么?你是……巫师,还是龙?”
“看上去迦鲁茵百密终有一疏,好在无伤大雅……反正我也没打算瞒着你。可怜的公主,接下来的一切有些复杂,但请你务必听仔细——”奇尔茜挺直背,语气严肃道,“你没有眼花,也不是在做梦——我是龙,不过是一条不会喷火的冷龙。至于绑架你的那家伙,它名叫迦鲁茵,是万龙的首领,他看中了我的魔力,进而奴役了我,要求我为他办事......”
“龙?可为什么你们看起来与我们无异?!”不等她说完,菲尔妮亚公主便大叫起来。
“嘘!”奇尔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静些,我在说正事!那家伙中了假寐咒语,现在是难得的机会——我和那家伙身负魔力,因此可以化身为人。于是,他想要借着这副皮囊的伪装,造成你的失踪,进而挑起人类国度的矛盾!”
小公主惊讶地瞪大双眼,看上去既困惑又害怕。奇尔茜深吸一口气,马不停蹄地往下讲:“你大概很混乱,也很迷糊,我知道我口中所言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是你一定要耐心听完:迦鲁茵有一个疯狂的计划,他想要推翻人类在远洲大陆上的统治,自己取而代之,进而实现万龙的复兴——至于他计划的第一步,就是从内部点燃战火,从而方便他逐个击破你们的国度!”
“可......他说......他说他和梅格努斯的巫师是一伙儿的......哎呀,我实在是听不明白!还有,还有......你不也是龙吗?难道你不是和他一伙儿的吗?”
“不!我讨厌战争,而且我知道,跟着一个疯子做事无异于跳进岩浆里洗澡!公主,你没时间了,现在,趁迦鲁茵中了咒语,你快快离开这儿,把消息告诉你的父王——让他们严加防范,联合邻国,明白吗?”
“那是不可能的!”小公子悲伤地喊出声,双手捂住胸口,“他……他从来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儿!如果我回去,他一定会马上把我关进高塔——这之后,我就要被迫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为妻了!再说了……我们的邻国大多与洛斐交好,但是我们同洛斐的关系又是那么水深火热......这是不可能的事......姑娘,阁下,我不知如何称呼你,如果你能帮帮我,就让我远远地逃走吧!我实在是……实在是……”
“啧......”奇尔茜摩挲着下巴,突然打断道,“如果……你们能和洛斐搞好关系呢?”
“喂,你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你真的是龙,并且说了真话,你怎么向我证明?”
这可把奇尔茜问住了,她口干舌燥了一阵,正当她准备往下说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声音:“啧......冷龙,你在捣什么鬼......”
完了!奇尔茜顿时脸色大变,她一顿一顿地回过身,强作镇定地盯着迦鲁茵:“怎么了?我正为公主解开咒语——骑士们刚刚走了。”
“嘶......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迦鲁茵揉揉脑袋,眼睛里开始闪烁凶光,“老实交代,你干了什么?!”
奇尔茜害怕得下肢发软,不过她还是伪装出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极尽谦卑道:“我什么都没做呀,您是不是打了个盹?您掌握着我的生死,如果我敢使坏,那岂不是嫌命太长了?尊敬的陛下,如果您不相信我,我该如何为您服务呢?”
龙首冷哼一声,猝不及防地咆哮道:“给我滚下楼去!别让我看见你!”
奇尔茜立刻答了声“是”,脚底抹油一般冲出房间,窜下了楼,径直跑进了一条偏僻安静的小巷子里,这才敢停下,背靠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好险啊!冷龙擦着额角的冷汗,打着哆嗦滑到了地上,这么多年来,她鲜有这样害怕的时刻——要是佩厄多恩能在她身边,一切一定会大有不同的吧!“冷静,冷静,茜蒂!”她在心底低语道,“现在只能靠你了,你必须冷静下来——你可以的,救出佩皮,救出你自己,加油!”
“现在,”冷龙捂住脑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现在,你的目标有二:一是解放你自己和佩皮,二是团结凡人的国度,让迦鲁茵的计划失败!唉......可亚都林和洛斐不睦,而洛斐势力强悍,小国们纷纷依附,一来二去,亚都林被邻国孤立,使它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如果能使两国关系得到缓和,那么很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如何使宿怨已久的两个国家和好如初?作为半个奥斐汀分裂的见证者,奇尔茜能够明白洛斐对于亚都林的恨意以及亚都林对于洛斐的敌视。不过......时光易逝,物是人非,时间总是能抚平一切伤痛……思来想去,奇尔茜突然回想起了父亲多年前的教诲:“我们冷龙并不是一味地枯燥记背历史,而是在熟读的基础上加以运用——这样,我们便知道现在应做些什么,预料即将到来的未来。”
历史......历史,历史!真是一位最好的老师!奇尔茜豁然开朗,她马上施下隐身咒语,以最快速度赶到亚都林王宫,兜兜转转,很快便找到了宫中的藏书籍库。经过一番查阅,奇尔茜发现了一桩有趣的战役:百年以前,亚都林的军队曾与一支邻国的骑兵相遇,彼时的二国关系紧张,因此,两支军队便摆下阵型,严阵以待。不料,一群臭名昭著的强盗在此时经过,两军见状,立刻携手杀敌,最终大获全胜。以此为契机,亚都林和那个国家冰释前嫌,缔结了友好的协定,这场传奇的战役一同载入史册。“啊......”奇尔茜如获至宝地捧着卷轴,渐渐的,一个奇特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之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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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自称“奇尔茜”的女孩儿被吓跑之后,菲尔妮亚更加不安,她往后缩了缩,同时抓起被褥,把自己裹了起来。
把她带回来的男人斜睨了她一眼,“你觉得那东西能保护你吗?”他不屑地轻笑出声,“天真的小家伙......”
“你......你们......”菲尔妮亚回忆着刚刚那个女孩儿说过的话,“你们真的是龙?”
“当然。”男人言简意赅地答道,“所以,我奉劝你老实一点儿——不然,我一个喷嚏就会把你烧成灰!”
“轰”的一声,男人突然吐出一串火星;菲尔妮亚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大跳,尖叫着用被子把自己埋了起来。她瑟瑟发抖了好一阵,终于稍微冷静了些,“别怕,菲尔妮亚......别、别怕......”小公主默念着,为自己加油打气。她紧紧握住拳头,深呼吸数次,感觉到自己欢蹦乱跳的心脏慢慢平复。隔着被子,她听见了一阵不加掩饰的嘲笑声——“哼,你好歹是国家的公主,胆子怎么这样小?”那个可恶的绑匪揶揄道,“真是弄不明白,命运之神怎么会偏袒你们这一类生物,弱小却矫揉造作,居然成为了远洲的主人!”
这家伙在嘲笑她呢!不过菲尔妮亚没有发怒,她深知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面对一个能够徒手扛着她爬下高塔甚至嘴里可以喷火的男人绝无胜算。“听这家伙的话,他确实对人类抱有偏见......”菲尔妮亚在心中自语道,“那个姑娘或许没撒谎,这家伙难不成真的是来攻击我们的?!”
为了确认,菲尔妮亚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开一条小缝,假装心惊胆战地问:“你......你会杀了我吗?”
“哼......如果有必要的话。”男人毫不掩饰地回答。
菲尔妮亚一惊,好在她还是保持着基本的镇定。“你......求您千万不要杀了我......”她哽咽几声,“您......您说您是梅格努斯巫师的合伙人......能,能否让我问问您为什么要绑走我......如果、如果您让我活下来了......我可以按照您的意愿,去向我的父亲美言几句......”
男人眯起了眼睛,思忖一番后,他答道:“告诉你也无妨——梅格努斯想要得到你们的国家作为盟友对抗洛斐,最好的办法破坏你的婚姻。因为你未婚夫的家人是梅格努斯的死敌,你们一旦结亲,便会让两个国家陷入争端。你说过不想嫁人成家,而梅格努斯需要你的国家——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何乐不为?”
菲尔妮亚对于他完全狗屁不通的说辞既感到困惑,又觉得好笑——什么跟什么啊?且不提梅格努斯和亚都林之间隔了多远的距离,沃尔巴一家又是什么时候跟千里之外的王室结了仇啊?察觉到端倪的小公主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伪装:“是吗......那、那我一定配合你们......请千万不要杀死我......求求你了!”
“哦——再说!”男人狡诈地大笑起来,得意洋洋地盯着她。
这个混蛋!菲尔妮亚终于有点儿愤怒了,好在她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情况(比如面对她的国王父亲时),所以她也没太在意。脑袋上蒙一层被子终归是热了些,而且菲尔妮亚早已完全不怕了,于是,她轻手轻脚地拿开被褥,紧接着悄悄缩成一团。
男人注意到了她的举动,“怎么?”他露出了非常讨嫌的神情,“你不害怕了?”
“唔......”菲尔妮亚瞧着这家伙情绪还算是稳定,便决定刺他一下,“或许吧——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父亲,没有会使我永远害怕与憎恶的东西。”
“你的父亲?”男人似乎来了兴趣,“这个国家的国王?那有什么值得厌恶的——你的不少同类做梦都想拥有这样一位父亲哩!”
“那不一样!唉......他能够给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那是他从人民的血汗之中索取的;他可以给我至高无上的权力,但那是建立在他对所有人的征服虐待上;他能为我选择她人梦寐以求的夫婿,但那是为了他的私欲和国家的安定!”
“呵,这有什么?要是让他生成一条恶龙,他保不准会干出一番事业。”
“可我们只是凡人,我们唾弃这样的家伙。我......我想说,我们怨恨贪婪与强权......”
“所以你们讨厌龙——那就尽管讨厌去吧!万龙,亦或是你的父亲,都不会在乎弱者的悲鸣!”
“可......千千万万的弱者会汇聚成为洪流,汹涌的海浪终归能够摧毁峭壁。唉......我宁愿当汪洋中微不足道的小水珠,成为一个洗衣妇,而不是作为昏君的女儿,在看着百姓们受苦的同时,被不明就里的人们指指点点。”
“你这样的觉悟可真奇怪——既然你那样关爱你的人民,为什么不去推翻你的父亲?你甘愿像水一样向下流淌,而不是像鹰一样展翅翱翔?”
“我......我......可我有兄弟......我仅仅只是公主罢了......”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你父亲的孩子?既然痛恨他,那就毁灭他,取代他,让他在尘埃之中痛不欲生!强者权者才是王法,被撵下王位的国王不如蚂蚁!”
菲尔妮亚的内心深处忽然泛起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她十数年来的观念和道德准则似乎在经受动摇。推翻我的父亲......荒唐!我是他的女儿,我怎么能做出这么罔顾人伦的事情?天呐,这家伙都在说些什么啊?小公主的骨头开始发起抖来,她垂下眼帘,不敢再望着男人的面庞。
“你害怕了?真没劲——那么你就活该落入如此境地!”男人不屑地说道,“听着,恶龙的法则就是如此,而我们是远洲最强大的存在——很快,所有生物都会因为我们的再度崛起而臣服于我们的观念之下,我们必将......”
“我的父亲并不是不爱我......”鬼使神差,菲尔妮亚用细弱蚊蚋的声音辩解道,“我......我讨厌权力,我仅仅只是希望,我能为自己而活......而且,如果我真正伤害了我的父亲,他......他会伤心的......”
男人愣住了,他金棕的眼瞳蒙上了一层象征过往的雾。
菲尔妮亚见他发怔,便略略舒了一口气——她突然有点儿小畅快,就像是饱腹后咽下的一小块馅饼皮。
“你......”男人良久之后方再度开口,“你叫菲尔妮亚,对吧?”
菲尔妮亚没有回话,仅仅只是点点头。
“噢......你也有一双绿眼睛——我的名字是迦鲁茵,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