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故事 第35章 The Dark(黑暗降临)

“我……我无法看见……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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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鲁茵，这条昔日不可一世的黑色恶龙蜷缩着，哀求着，可惜只能得到积雪和寒风的回应。

每一条恶龙都面色阴沉，怒火中烧，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多么愚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又不切实际的许诺，他们当牛做马，忍饥挨饿，真是令龙怒火中烧！他们开始低吼，磨砺牙齿与尖爪，投落的阴影浓厚压抑，一层层将地面上的迦鲁茵吞吃殆尽……

可怜的龙首啊，他的眼中，恐惧最终占了上风：他尖叫着，挣扎着，痛苦不堪地哀求着，可惜换来的只有嗤笑和怒骂。他的翅膀和旧伤滴滴答答地流出鲜血，带着腥臭的气息，一点一滴污染了他身下的一寸寸土地。“不……不——不！”他发出濒死般的喘息，就好像在溺亡边缘而找不到浮木的半个死人，“不！我是万龙之首……我的所作所为，都是……都是为了……为了……”

“如果我是你们，我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在迦鲁茵即将被恶龙们的影子彻底吞没之际，奇尔茜突然发了话，“知道吗，这家伙的所作所为，远比这过分！”

听到这句话，众龙纷纷仰起头，向她投来目光。冷龙扫视了他们一圈，又瞥了一眼地面上的迦鲁茵——可悲的家伙，他仍旧在瑟瑟发抖，哪还有一丝先前的狂放？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继而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我曾潜入王宫，探听到这样的消息——为了满足王后的征服**，博取她的信任，迦鲁茵向她透露了你们每条龙领地的位置！要知道，王后正在屯兵备战，为了军费，她极有可能向你们的领地出兵，盗取你们的财宝！”

仿佛惊雷劈下，恶龙们倒抽一口凉气，旋即用更加愤怒凶恶的目光剜起地面上怔住的迦鲁茵。“这……我从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我发誓！你们……”“你们与其在这里找迦鲁茵麻烦，不如赶紧回领地去严加防范——正如迦鲁茵告诉过你们的一样，人类的巫师能耐可不小，他们单枪匹马，就能攻城略地！”

奇尔茜的这一通忽悠，成功转移了众恶龙的注意力。他们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睚眦毕裂地恐吓着，但比起自己的宝贝和领地，迦鲁茵的小命实在不值一提——无多时，随着最后一条恶龙的离去，白皑皑的山谷再度归复宁静，雪花飘落，北方呜咽，冷杉林簌簌轻抖，发出一阵又一阵年长者一般的叹息。

冷龙落回地面，走到迦鲁茵身前，沉默而严厉地注视着他；而黑龙眼见威胁消除，气焰便再度从死灰中复燃，“冷龙，你的慈悲就是你最大的弱点！”他恬不知耻地嘲弄道，“日后，这就将会是你毁灭的契机！我发誓，我会尽全力……”

“啪！”

奇尔茜狠狠一甩尾巴，使出全力，抽在迦鲁茵的脸上。

“你这个可恶的混账！”冷龙暴怒地咆哮，声音在悲痛与极怒中撕裂，“我的姑姑会以你的所作所为为耻！你不配做她的儿子！！！”

眼泪，一滴眼泪漫出她的眼眶，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在寒冷的空气之中，它们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悄无声息地砸入雪地。

抽泣，先是轻轻的抽泣，而后是逐渐压抑不住的哭声涌出喉咙——悲伤气愤的哭泣，汹涌难抑的眼泪，迷茫忿恨的嚎啕，“你不配做她的儿子！你不配做她的儿子！”远洲最后的一条冷龙喊哑了嗓子，却依旧难纾心头的刺痛，“她是那样的善良正义，你的父亲又是那样的爱你——你对得起他们吗？姑姑的爱情本就不被我们知晓……你身为她的后代，鳞片下同样流淌着冷龙的血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可恨偏执——你对得起她吗？你的所作所为，真的能让她安息吗？！！”

“茜蒂？”状况之外的佩厄多恩懵懵懂懂地发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这是怎么回事……”

迦鲁茵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又迷惑不解地遥遥望向奇尔茜，遥望着她的眼泪和金色眼睛，就好像他面前所发生的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只要他眨眨眼，就能摆脱的梦——可这是无比真实的现实，他身上的重压，他翅膀的疼痛和奇尔茜的哭声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这是最为纯粹骨感的现实……是他的母亲永远葬身深海，不复归来的现实。

足足哭了好一会儿，奇尔茜才平复住心情，“呸！”即便如此，她还是先啐了迦鲁茵一口，“给我听好了，迦鲁茵！我问你，在梅格努斯的王宫里，你是不是设下过一个传送阵法，使你在这里和你父亲的领地之间穿梭，对吧？”

黑龙愣愣地盯着她，一言不发。见状，奇尔茜也懒得浪费时间，转而向佩厄多恩解释道：“我当时偶然逃到了那，鲜血滴入了法阵，因为我们具有亲缘，外加我的血液富有魔力，于是，阵法启动，我也一同被传送走了。”

“血脉？”佩厄多恩在这时候大叫起来，“怎么回事？茜蒂，我越来越糊涂了！”

“稍安勿躁，佩皮。”奇尔茜安抚了一句，转向迦鲁茵，继续往下讲，“然后，我便见到了你的父亲，墟龙奥尔杜伦，也就是前一任龙首。他向我坦白了你的身世：你是我姑姑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兄弟！这真是可笑！知道吗，你这个不肖子，你对你的父亲做过那么可怕的坏事，他却一点儿也不记恨你——如果我没能破解你的法阵，他现在还被囚困在原地！在我临走前，他还一刻不停地哀求我，让我想办法劝阻你，让你收手！”

她的怒吼回荡在山谷之中，却在北风的哀鸣之中显得无力苍白。佩厄多恩瞪大了眼睛，他叫这样意想不到的事实震撼不已，因此分了心，爪子也卸了几分力气；不料，迦鲁茵立刻抓住机会，奋力一挣，终于脱出身来。“吼！”他高哮一声，喷出一团烈焰，佩厄多恩急忙后退数步，牢牢挡在奇尔茜身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尖厉的大笑响起，黑龙癫狂而扭曲地吼叫起来：“这就对了，退缩吧，恐惧吧！畏惧我吧！膜拜我吧！你们都是阻碍，都是我的阻碍——你们理解不了我崇高的理想，所以你们活该毁灭！我，是万龙之首，万龙皆为我的仆从！你们理应为我效力，你们的生死与我何干？！我是龙首迦鲁茵，我必将毁灭人类！母亲啊，我就要为你报仇啦——母亲啊，还请为我骄傲吧！”

“这不对！”奇尔茜尖叫一声，腾空而起，毫不畏惧地迎上迦鲁茵疯狂恐怖的目光，“这样一点儿都不对！你是最卑劣的胆小鬼，你不敢面对我姑姑的死亡，所以才迁怒与人类！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的母亲？我的姑姑那样善良，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胡作非为，残害万灵，她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给我住口，你这不称职的首领，没有权利置喙我的选择！你和我那懦弱无能的父亲一样，只想逃避现实，全然不管我的母亲在地下哀鸣——为了她，我什么都能做！她是我唯一的母亲，她不能就这样死去！”

“呵，无知又短视的家伙，我姑姑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复仇者口中所谓的‘义举’，其实早与他仇人的所作所为无异！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姑姑，实际上，还不是为了自己！你需要一个能让你心安的由头，否则，你全然不知该如何生活！我失去了所有族人，你的父亲也失去了伴侣，可是我们没有自暴自弃，没有选择用自己的未来与生命豪赌——你辜负了你的母亲，她赐予你生命，期盼你成长，你呢，你却想要放弃这来之不易的东西！你所有举措，才真正让你的母亲寒心！”

“住口！住口！住口！”迦鲁茵几乎要彻底失去理智，他向天地嘶吼，胡言乱语地控诉命运的不公，“为什么会这样！凭什么会这样！只因为我是恶龙吗？我们的幸福难道就这样短暂吗！我的行为难道是错误的吗！不——绝对不会！我的使命还未完成！母亲，等着我！等着我——母亲！！！”

他倏忽展开双翅，猛地向对面的二龙扑来；佩厄多恩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不料前者翅膀一甩，擦着他们急速飞离。“糟了！这家伙……”“不……让他去吧。”这时，奇尔茜挡在了他的身前，神色复杂；她目送迦鲁茵消失在天际，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让他去吧……我们拦不住他的——这个执迷不悟的家伙，除非他自己醒悟，否则我们谁都无法阻止……”

佩厄多恩看了看她，收起翅膀，长舒了一口气：“那么，事情应该算是解决了，对吗？迦鲁茵没有了追随者，他一条龙翻不起什么波浪了。茜蒂，你的职责已经尽到，事情已经结束，我们可以离开了吧！”

“结束了吗？这一切……结束了吗？”奇尔茜没有理会，而是低低地自言自语。

真的吗，事情……真的结束了吗？

冷龙仰起头，望向梅格努斯的方位；她金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其中的光辉闯过迷雾，辉映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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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咳……”

侍女们齐齐一行礼，有序地退出房间。

铺着天鹅绒和丝绸的床上，软枕枕套绣着金光灿灿的国徽——魔杖与宝剑之下，恶龙毙命，万世安宁；被褥层层叠叠，散发出皂豆的清香气息，单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柔软无比；烟雾般轻薄的床纱垂下，难掩佳人灵动的倩影。金碧辉煌，温暖芬芳，如果闭上眼睛，这里似乎就是仙境。

可是仙境不复存在，留下床上那具丑陋的躯体：那是一个干枯的、僵硬的、死气沉沉的东西，就像是风化已久的枯木，又像是濒临碎裂的土墩。它静静地、一动不动地淹没在锦绣与繁华之中，就好像春天花园中一条在冬眠时被冻死的蛇，它难看的棕褐色皮肤割裂了身边的每一寸色彩，异样而突兀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咳咳咳……咳咳……”

床边的女人发出一阵阵咳嗽，她弓起身子，却注意着没有弄皱分毫身上的墨绿色长裙；耳环、手镯与项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衬着如雪的肌肤。她抬起双手，手上的鲜红伤痕依旧可见，“咳咳……”她举起手帕，擦去嘴角若有若无的血迹。

梅格努斯的王后斯潘蒂和往日一样守护在丈夫的床前，和往日一样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绿色衣裙，也和往日一样，不时清理嘴角漫出的殷红鲜血——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一个经受过折磨、感受过幸福又即将失去一切的女人……同样，也是一个可以为挚爱献出生命的女人。

和北境的冬夜一般，她不堪回首的过去一片漆黑惨淡：对于她的母亲，她是一场暴行后的遗症；对于她的父亲，她只是某个美貌战俘的后代。自始至终，她都在寒冷的泥沼之中苦苦挣扎，四面八方的怪影纠缠她的灵魂，分食她的皮肉，剪断她的长发，讥笑她的泪水——她被剥夺了呼救的权力，只能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与绝望之中逐渐沉沦。

她本可以忍受一切。

光明，光明带来了温暖，驱散了栖居在黑暗中的寒意。她被拉出混沌，被拥抱着进入了新生。那个少年，那个文静瘦弱的少年，他从不会嘲笑，从不会议论，他只关心那些陈年伤疤现在会不会作痛，他只希望日后的回忆将会是明媚的朝阳。她被扭曲的心重新开始跳动，虽然它还是一只怪兽，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迈出了步伐，朝着少年赋予自己的意义走去。

她抬起手，想要抓住阳光，阴影却一同洒落。

她是肮脏的，是下贱的，是堕落的。她早已对这些辱骂习以为常，甚至把它们当成了某种程度上的真理——这是一种助力。她不再畏惧谣言，为了挚爱，她挺身而出，化为冰霜雕琢的宝剑，锋利而冷酷。她赌上一切，再度投身黑暗，与邪恶做出违背世俗常理的交易：她的水盆能够看见未来，她的诅咒能够扰人心智。她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守护在她昔日的守护者身前，把洪水猛兽一样样挫败。她成为了北境的女王，她拥有了她不曾想象过的权力……只可惜，旧日的幸福，早已离她远去。

“鲁芬……鲁芬……”她轻轻呼唤着爱人的姓名，跪倒在床边，向那掌管命运的神明卑微地乞求道，“求求你了，看看我吧……睁开眼，看我一眼吧……”

“呵……”床榻上的物什仿佛漏气的皮球，泄出一口气息。

“鲁芬？鲁芬！”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猛地向前一扑，紧紧抓住了一只枯瘦无比的爪子，“鲁芬——是我呀，斯蒂……是我……睁开眼睛看看我，求求你……”

“呼……”忽略了吸气的过程，又有一口气被呼出。她知道，也见过——只有将死之人这样呼吸。

现在还能做什么呢？她的心中只有茫然。水盆的倒影预示着未来，而这样的场景她的确在昨天见过。在这之后，她会走出房间，向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发号施令；有人会为她端上罗蒙达斯的头颅，而她会将其一脚踢开。

征服远洲，那个老家伙、以及所有人居然都以为她想要征服远洲！多可笑啊……远洲，如此辽阔的土地，没有了她的鲁芬，便与最寒冷的坟墓无异！她知道，将军团的士兵不会听令于自己，她也知道，那条黑龙根本不是诚心实意想要提供助力。“陛下，别怕……”她轻声安慰着，就像多年前，她在哄睡他们的独子那样……那个幸运的孩子，他被献给了黑巫，延续了父亲的生命。

“我们很快就会都来陪你，亲爱的鲁芬……”她低声说道，“你牵挂的百姓，你牵挂的土地……我们注定为你存在……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又怎会为这个忌惮我的国家呕心沥血……如果没有你的恩泽，我早已与他们同归于尽……如果没有太阳，万事万物都将灭亡死去……如果没有你，梅格努斯理应消失……除你之外，再无人能够统治此处……除你之外……”

第三口气被呼出，终于，床上剩下一具尸体。

王后斯潘蒂站起身子，她整理好裙子，扶正王冠，提着裙子款款离去。

房门外，全副武装的将士们严阵以待，他们剑刃的寒光凛冽闪耀，轻轻一挥，便能斩断敌人的脖颈。

“报——！”一个冒冒失失的传令官跌跌撞撞地跑来，满头大汗地禀报道：“将军团——将军团谋反啦！他们的士兵围住了王城，就要——就要打进来啦！”

王后点点头，神色淡漠，似乎听到的不过是小孩子闯祸之类的烦心事。“我知道了。”她敷衍道，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上高台；台下，每一寸空地都密密匝匝地站着士兵，他们的面容隐蔽在头盔后，与他们的王后一般，看不出心中所想。

“我的士兵们，梅格努斯正处于最危险的境地！”

多么熟悉的开场白，她站在这里，不知第几次说起这样的话语。

“敌人们虎视眈眈，你们的父母、兄弟、姊妹、朋友、孩子都处于莫大的危险之中！叛徒们磨砺武器，想要夺去你们所爱的一切！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梅格努斯，请举起手中的宝剑，护卫我们的国家！”

“唰啦唰啦”，战士们乖巧地高举刀兵，如同渴望得到教师嘉奖的孩子们。他们天真地以信仰为生，为信仰而战，殊不知，他们的“信仰”，即将把他们引向毁灭的命运。

“将士们，战斗吧！为了梅格努斯！为了梅格努斯！”

“为了梅格努斯！为了梅格努斯！为了梅格努斯！”

她微微一笑，身边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游侠梅弗尔手捧木盘，毕恭毕敬呈上罗蒙达斯怒目圆瞪的头颅。她冷哼一声，抬起腿，那颗脑袋便“咕噜咕噜”滚出好远。

“殿下，蛮盗随时可以开战。”游侠轻声说道，“您随时都可以下令。但是……我记得，您曾经许诺过，在战争之后，给予他们地位和身份……”

“这个不难。”她随意一瞥，瞧见了阴影中迦鲁茵的影子，“嗯……在战争中屠龙的功绩，足够他们流芳百世。”

梅弗尔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她抬手，召来迦鲁茵，吩咐道：“将军团谋反了，借着这个由头，我们正好起兵征战远洲——去吧，去咸水港待命。在那里，有烽火由你点燃。”蛮盗和这条黑龙其实和梅格努斯没什么关系，不过……“无所谓了，万事万物，终将会走向死亡……你们为祸四方，得此结局应当感到荣幸。”她捂住胸口，沐浴在微光之下，神情肃穆，如同虔诚的圣女，“梅格努斯的子民们呐，感恩吧，与我一样，鲁芬才是你们存在的意义——忠心的子民怎能抛弃他们的王苟活于世？梅格努斯呵……哭泣吧，唯一爱着你的国王死去了，梅格努斯，安睡吧，在天国与国王相会……”

“鲁芬，别怕，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了。”她垂下头，幸福而笃定地低语道。

“鲁芬，等着我……”

她垂下眼，放下手，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宫殿外，士兵们仍旧挥舞着兵器，高喊道：“为了梅格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