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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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内,伊薇特盘腿而坐,神情安然,就好像她正坐在营地之中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盏热茶。
渗入骨髓的湿冷几乎冻僵了她的每一处关节,即便如此,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精灵们都有着高贵忠贞的灵魂,黑暗、苦难和羞辱不足以是他们屈服。伊薇特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回忆着自己的族人、朋友以及她曾感受过的美好——角落处的滴水声帮助她估算着时间,她一分一秒地数着,等待着命运的下一步行动。
终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盖过了水滴落地的轻响,她一同张开眼睛,熟悉的身影使她欢呼出声:“梅菲?梅菲!你来了,你来救我啦!”
她站起,扑到牢门前,隔着囚笼,热烈地亲吻起自己的爱人来。“梅菲——梅菲……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代表欢乐的泪水涌出她的眼眶,“恩弥拉在上!你没有事!噢……这真是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另一头,游侠梅弗尔伸出双臂,紧紧地抱着了对面的女子。“伊薇尔,你受苦了……”他颇为动请地感慨道,几乎要哽咽了,“这怪我,我没能第一时间把你救出来!亲爱的,稍稍忍耐,等战争结束,我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战争?什么战争……”伊薇特奇怪地问道。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爱人身着铠甲,腰佩宝剑,一副威风凛凛的派头,“天呐,梅菲,你的这身行头是哪里来的?”她不可思议地发问,“你的斗篷呢,你的箭筒和短刀呢?我做给你的鹿皮靴子呢?你……你参军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奇尔茜把你救出来之后,你——你发生了什么事?”
一听见冷龙的名字,梅弗尔显然有些不高兴,“嘿,别提那条龙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背过身去,“啧……伊薇尔,别再问了。你先在这儿安心躲一会儿……外面现在兵荒马乱,我不敢贸然把你救出去。”
他含糊的说辞听得伊薇特一头雾水,“梅菲,怎么回事?梅格努斯爆发战争了?”她抓住木栏,急切地发问,“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奇尔茜没找到你吗?她怎么样了……”
“不要再提那条龙了!”梅弗尔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凶狠神色让伊薇特暗暗心惊,“她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感恩戴德?!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伊薇特一时语塞,梅弗尔便咄咄逼人地接着说了下去:“伊薇特,我问问你,你的眼里究竟有没有我?你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可是你的眼睛总是看着别的人——从沃兹、伊尔凡到你的表兄,现在又是那条冷龙!你看不到我在后方掩护,你看不到我驱马拉车做杂活,你也看不到我向着王室卑躬屈膝,换来你我的安全和性命!现在好了,我是王后的御前将军,可你呢,你还是看不到我!”
“我……你……我没有,梅菲,我怎么会看不到你呢?”伊薇特着急得有些结巴,“我发誓,我爱你,我——我没有看不到你……我……你当上御前将军,我很为你高兴!”
“得了吧!”梅弗尔的态度越发恶劣,他怒目圆瞪,活像是一头两眼发绿的豺狼,“伊薇特,你只会狡辩,你只会掉眼泪!我敢赌咒,哪怕我和你的伙伴们一样,死在了旅途中,你也只会轻飘飘地哭几声,全然不觉得这是你的过错!”
伊薇特身子一僵,那些可怕的幻影再度浮现在她的眼前——落入海浪的沃兹、被落石掩盖的赫蒂、被坏疽夺去性命的艾利亚斯……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头涌动着呕吐的冲动,“都……都是我的错……”那句无数次回响的低语再度从她的心脏之中破土而出,荆棘般的触须缠绕而上,带来千疮百孔的痛伤,“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们理应有着更美好的生活……他们理应……他们理应……”
“伊薇特……你可以哭泣,但也请记住——你那些伙伴们的离世,并不是你的过错。你要珍视命运之神的眷顾,而不是哀怨你的幸运。”
冥冥之中,轻柔而有力的声音响起,水雾弥漫,驱散浊臭的空气。
对……他们理应有着更美好的生活,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的希望并没有泯灭,远征的火种尚且存留——他们的夙愿已然成真!她并没有辜负自己的伙伴!
泪水不再落下,伊薇特抬起手,静静地抹去哭泣的痕迹。
“好了!你不要每次都这样又哭又闹,伊薇特,我不想……”“你说的是,如果不是我,或许他们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但是,我做到了。”她放下手,眼睛如同被洗炼过的水晶般闪耀,“我在奇尔茜的帮助下,治好了精灵和流民们的疾病!也是在奇尔茜的帮助下,我才能够走出这段阴影!我对她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才对她十分感激——包括你,梅弗尔,我曾拜托她救你,可她现在却杳无音信……所以,我只是想问问,我的朋友究竟怎么样了,这难道不行吗?”
“你……朋友……哈,好一个朋友!”梅弗尔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伊薇特,你这个心思单纯的傻子!你被那条狡猾的畜生彻彻底底地骗了!根本没有什么黑巫,也没有什么劫难——她只是个满口胡话的骗子!她来梅格努斯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争抢什么‘龙的首领’这个位置——为此,她和佩厄多恩沆瀣一气,意图霸占梅格努斯,当作自己的新的王国!”
闻言,伊薇特眉头微微一皱,“这是谁说的?”她问道。
梅弗尔一甩脑袋,得意洋洋地回答:“哼,这是王后身边的近侍迦鲁茵亲口告诉我的!”
原来是迦鲁茵……就他那副苦仇深恨的样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奇怪!对于这番说辞,伊薇特一个字儿都不相信——其实,她早就猜到奇尔茜没说实话,毕竟,如果真的有黑巫在此作祟,他们这些有风作为信使的精灵又怎会不知道消息?但谎言不一定都是为了掩盖恶意,那一次又一次伸出的援手早已证明,这条冷龙有着一颗赤诚善良的心。伊薇特摇摇头,低低笑了一声:“是吗……也罢,告诉我,梅菲——你是怎么逃出监狱,又怎么当上了御前将军?”
听到这个问题,梅弗尔神色微变,他再次转过身,吞吞吐吐地应付道:“那自然……那自认是王后认可了我的功绩……我做出了这样大的贡献,得到封赏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好了,好了,我的伊薇尔,告诉你也无妨:将军团叛变,我马上就要去出征平乱。等我功成名就,我就会是新的将军团团长!到那时,伊薇尔,我们就可以拥有最高大的马匹,住进最宽敞的房屋,有着烧不完的煤炭,吃上享不尽的美食!不用再被忌惮与被议论,所有的人都会向我们鞠躬行礼——我们将会是梅格努斯第一等尊贵的人!”
他回过头,眉飞色舞地描述脑中美好的幻想;伊薇特眉间的沟壑深了几分,默不作声。她蓦地发现,自己似乎不认识眼前的爱人了……这还是过去那个寡言少语、安静可靠的少年吗?他那些在冰原上自由驰骋、领导游民改善生活的梦想哪里去了?在伊薇特眼中,手舞足蹈的梅弗尔仿佛是一只脑袋空空、动作滑稽的木偶,他痴傻可笑,自负狂傲,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被尽数交付在无形的丝线之上。精灵女子望着曾经的爱人,就好像望着一场回不去的、已经破碎一地的旧梦——她感到精疲力尽,像是有一记重拳狠狠锤在了她的肋骨上一样,让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梅弗尔早已不见踪影。伊薇特抬起僵硬的手臂,揉揉脸颊,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的双眼无比干涩。“梅弗尔,梅菲……”她呢喃着,迷茫地仰起头,徒留地寻找这阴暗地牢之中看不见的阳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你的誓言,我的爱情,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一阵嘎嘎怪笑打断了她的思绪,精灵女子转过头,与一个脏兮兮的老人对上了视线。“噗哈哈,噗哈哈哈!”那家伙大笑着,粗鲁地抹去脸上的鼻涕,“小姑娘,你叫那家伙耍得团团转啊!呸!真是一窝坏种——他和他的老爹一样,都是下流货色!”
“你……你怎么这样说?”伊薇特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哼,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原来和他爸爸都是罗塞诺尔将军的部下!”老人说着,忿忿啐了口唾沫,“结果呢,那家伙为了名利,私通蛮盗,想要靠自导自演的戏码爬上将军团的位置,结果呢——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因为叛国被驱逐!知道吗,丫头,那小子继承了他爸爸和蛮盗的关系,据说,他利用这伙人帮他做了不少脏事儿……他为了得到将军的赏识,和蛮盗串通一气,做掉了游民的领袖!我听说,那个可怜小伙子生前还无比信任他,把他当亲兄弟看待呢!”
听到这里,伊薇特已经脸色煞白,不过老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依旧自顾自地往下讲:“哼哼,这样出尔反尔的家伙,我们将军可瞧不上——更何况,他是个可恶的两面派,还悄悄地捧着王后的臭脚呢!这不,将军团现在要和那个老妖婆开战,他就立刻抓住机会,率领蛮盗们加入了王后的部下……唉,可怜的罗塞诺尔将军,居然叫那个小子砍下了头颅!我们这些残党败将,也就尽数入狱等候发落喽!”
此时此刻,伊薇特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呆呆地跪坐在地,黯淡的金发垂落,掩盖住那双光辉尽失的眼眸;另一边,老人还在哼哼唧唧地自言自语:“啊呦……将军,真是天道轮回啊……您的在天之灵可要看清,千万不要放过那小子……啊呦,真是……天道轮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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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还要留下!”山谷之中,佩厄多恩不可思议地大声嚷嚷,“茜蒂,恶龙们已经看清迦鲁茵的真面目了,他再也掀不起风浪了!至于他和那些人类的恩怨纠葛,就随他而去吧——你完全没必要为他冒险,虽然他是你姑姑的儿子,但你之前和他素不相识,他还差点儿杀死你!”
奇尔茜烦躁地抓挠着身下的白雪,“我知道,我知道!佩皮,我的脑子很乱!”她尖声叫道,“让我安静一会儿,我要好好想想!”
佩厄多恩被她尖锐的嗓音吓到了,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小家伙这副模样,“哦……哦……抱歉,茜蒂……”他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道起歉来,小步小步挪开了些许距离。
冷龙举起翅膀,盖住自己的脑袋和上半身,随后趴在地上,用冰冷的积雪刺激自己混沌一片的头脑——自从见到奥尔杜伦,听到真相时起,她的脑子就好像跌进了岩浆里,简直要融化成一团浆糊!“唯有你能够胜任此等使命……唯有你能够制止万龙覆灭的命运……”“求求你,阻止鲁伊……救救我的儿子……”“帮帮我,我相信你……这只有你能做到……”无数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吵得她不得安宁,“够了……够了——够了!我只是一条冷龙,一条没办法喷火,力量微弱的冷龙!为什么都指望着我!为什么都指望着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她开始哭泣,无助且恼怒,不寻求任何答案,也不奢求任何解脱。死亡,失败,后悔……这三尊妖魔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她的头顶,在她每每陷入迷茫之际,他们便会掀起斗篷,大肆嘲弄。她比谁都清楚,只要就此收手,往后的一切都与她再无瓜葛——她可以回到苍陆,把心抛弃,糊里糊涂地继续无忧无虑的生活……迷茫之中,她昂起头,不抱希望地问道:“佩皮,你说……为什么大家……大家都指望我呢?”
佩厄多恩略略歪过脑袋,“嗯……”他认真思考了一会,“我想,是因为你聪明可靠!就像你说过,你相信我的力量,相信我的忠诚。”
“大家指望着我,是因为……是因为大家相信我……”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她的尾巴尖一路窜到头顶,“是啊,大家相信我——我值得被相信!爸爸妈妈,姑姑,奥泊利,奥尔杜伦,还有伊薇特……大家都相信我,大家都相信我……”
她擦干泪水,仰头看向佩厄多恩,轻声问道:“佩皮,你也相信我吗?”
欧洛因龙垂下头,目光温柔;他没有作答,而是转过身,“爬上来吧,茜蒂。”他展开翅膀,露出坚实宽阔的脊背,“作为你的骑士,我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