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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61章 十四.二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昭王府原是前代某位国公旧邸,人丁凋零,封存数年,一直到陆令从十五岁出宫才重见天日。因有吴家这样殷实的舅族,所以整饬、修缮等一应工事皆是请的最好的匠人,又兼有座不输江南诸名苑的园子,落成时自然是气象一新。

同样坐落在京城士林交游、百姓行乐的中心地带——秦淮河畔,昭王府却不像乌衣巷那样生人勿近,一色的粉墙黛瓦,门户紧锁,宅内深深不知几许,绵延出前后数进,聚居着庞大的仕宦家族。

昭王府的选址大隐隐于市,正门毫不避讳地开向临街,平日车水马龙、商贾如云,秋意深浓,道旁石榴与柿子都结了果,嫣红灯笼似地缀在梢头,银杏则高而峻直,阳光下金黄摇摇瑟瑟,连成一片煊赫气象。

陆令从午后送陆令真回宫,不知因为什么耽搁了,传话回来说不必等他吃饭。但后晌谢兖、姚氏又带着谢浚来看谢竟,于是本来要削减人头的晚膳反要多做两道菜。

这不是惯常的休沐日,所以谢竟有些惊讶一向公务繁忙的长兄会造访,仔细问了两句,才听谢兖道:“我刚从朱家回来,碰上你嫂嫂和浚儿要来,我想着便一同走一趟,有两句话,给你与殿下提个醒。”

谢竟这些日子躲在家里偷闲,过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也几乎不与陆令从聊宦场的动向,便问:“你去朱家做什么?”

“探病,”谢兖道,“西大营中领军朱缜前几日旧伤复发,午后传了消息出来,说怕是不大好了,约莫就在这一两日。”

朱缜出身吴郡四姓中的朱氏,年纪在五六十上,李岐姐夫就在他手下任职。金陵城内除却守卫宫禁的羽林卫之外,便是东西南北四大营的京畿军,各营皆设中领军、中护军、中监军三长官,分掌调兵、选拔、监察之权,其中又以中领军为首,虽居三品,但却是极为机要的位置。

而朱缜病危,也就意味着西大营这支人数过万的武装队伍的最高统领一职,即将空出来了。

李岐姐夫仅是别部司马,头顶还有校尉长史等等若干人,自是轮不到他。但朝野上下各家各族,盯着这个差事的眼睛可不在少数。

谢竟沉吟片刻:“朱缜早年一直跟着崔太尉在河东郡屯军,朝中默认他是太尉府嫡系吧。如今他‘不大好了’,想来太尉府自然希望下一任中领军仍旧是自己人。”

谢兖点头:“崔宪这些年上了岁数,渐渐被间离兵事中枢,诸子还都年轻,青黄不接,崔家只怕不肯轻易放手这些旧部势力。只是我今日听人私下议论,右相那边也在谋划这个位子。”

谢竟不解:“右相?王氏一脉不是向来自诩文吏世家,长于律令,什么时候也要把手往军中伸了?而且崔太尉的嫡长女,许的不是王相次子?”

“就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不便明面挣抢,才要假第三人之手,”谢兖道,“朱缜的副官名叫吴泓,是昭王殿下母家的一位族亲。我就是为此事而来,这几日殿下若能避避,还是不要往禁中去为好,免得撞上麻烦场面,多费口舌。”

谢竟立刻明白了谢兖的用意。吴家在朝中的根系远远不能与崔、朱、王诸氏相提并论,这位吴泓若是被推出来,做了崔王相争的幌子,不论他做何应对,都难免会被曲解为背后有贵妃与昭王府授意。

“晚了,”他叹了口气,心知陆令从大概已经被此事耽搁了,“他过午送长公主回宫了。”

谢兖一愣,也是无奈,劝慰道:“但主死副继,本来也是古已有之的惯例,想来皇上能看得明白,不会太过难为殿下。”

谢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谢兖:“若是来日朝堂上有什么议论,兄长切记,不可为昭王府说话。”

谢兖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之无,我晓得你是怕牵扯家里,但如今时局,既不是新朝初立急需固守江山,也不是大厦将倾亟待匡扶的用人之际,谢氏子弟、门生虽然遍布朝堂上下,却并非不可替代。真若我们家成为了谁的眼中钉,被拿住了足以覆灭的把柄,一状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也并没有必要为了‘稳定朝局’,仅咎一人却不牵连全族。”

他此言一出,连一直在旁陪谢浚和绿艾玩的姚氏都转过头来,略显诧异地望着他。谢竟张了张口,喃喃道:“我们家……没有那样的把柄,是吧?”

“的确没有,”谢兖先是笃定地摇了摇头,却又轻声补充:“可是匹夫怀璧,岂有罪也?”

姚氏略推了一下谢浚的肩,后者便很顺从地哒哒跑到院中去看池塘,她回过身来,向兄弟二人问:“没有那么吓人……罢?天子真若对我们家有什么不放心,如何还会把之无指给昭王殿下呢?”

谢兖抬头问她:“你斗过蛐蛐儿吗?”

姚氏皱眉:“啊?”

谢兖笑了一下,缓缓道:“这金陵城是天子掌上把玩的蛐蛐罐,昭王与二殿下便是其中两只蛐蛐,我们家、临海殿还有各大姓士族,就是那喂蛐蛐的鱼虾泥鳅。过个十年八年,蛐蛐长成了,盖子一合两相缠斗,连天子自己也不晓得哪个会胜。”

谢竟与姚氏面面相觑,面色俱有些凝重。姚氏道:“你的意思他是坐山观虎斗,谁斗赢了谁就承大统,他自己……全无所谓?”

谢兖道:“之无成亲后这半年,尤其是有了身子之后,我看宫里的动向,陛下对待皇子、外戚、朝臣的态度,全部都像是在冷眼旁观。他在默默瞧着昭王与二殿下分别怎样给自己加码,譬如昭王府如今有了宗子,便算这边加一码;这一回西大营新的中领军之职若能安上王家的人,也算那边加一码。”

厅内一时无语,良久,谢竟淡淡道:“陛下要做那个唯一的看客和操纵者,就不能允许这场戏中还有第二股置身事外的势力。所以谢家才这么被他一脚踢下了场,用直接为我和昭王赐婚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

姚氏吸了口气,回答了自己方才那个问题:“是因为天子摸不清我们家的心,之无才成了今日的昭王妃。”

谢兖点点头:“我们没法不与昭王府同进退,这才是陛下想看到的。”

夜深露重,银杏被笼在沿街商户门庭的灯光中,漏下的淡黄有些肃杀。陆令从沿着昭王府外墙根往前走,车、猗云和随行的仆从都被他先打发了,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步行回去。

午后他送陆令真,宫门处便被钟兆截住,说是陛下有几句话问,一直耗到刚刚才算完事。本来吴氏是要留他在宫中用晚膳的,但时辰早耽误了,陆令从没有胃口更没有心情,路过个没收摊的小店囫囵吃了碗面,酒倒喝了二三两。

今日御书房内,崔太尉与王相端的是齐心协力,一起弹劾他那位面也没有见过几次的表舅吴泓,道他不顾主将病重一味钻营上位,陆令从听得都想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吴泓一个小小副官,到底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值得崔、王二位官资都远在他之上的大人物这样激烈指控。

但陆令从又不能笑,他之所以出现在这个地方,就是因为他父皇也知道崔王这一行为荒谬反常,怀疑这两人是指桑骂槐。而“吴”这棵桑背后的槐,除了他还能有谁?

崔宪和王俶后面的谋划,也许是谁能中肯公允地替皇帝分担了这件“疑似皇子觊觎京畿兵权”的公案,谁便可顺理成章地获得进言“臣知有一人才可堪此任”的机会。

而他就算什么都看得透也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下,委婉地陈说吴泓的无辜,而这恰是崔、王想要看到的局面,原本不相干的人事调动,他但凡出声一开脱,便也得和昭王府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令从不是太想回家,但也无处可去。今日这样平白惹一身腥的事情他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次,从来不会让吴贵妃和陆令真知道,也几乎不会找人分担。最常用的解决方法是骑马出城疯跑一场,再不然闷在房里睡一天,自己对付着捱过了就过了。

可是如今家中有个谢竟,他不能不为他考虑。身子重了之后谢竟睡觉轻易离不开他的,口渴起夜或是小腿抽筋,叫侍女来做不方便的,都要他随时在旁边照顾着。

陆令从埋着头晃晃悠悠走至王府大门前,青灰的光束落在石砖上,尘土在这仅有的亮色里流转,升腾,悬停。他没有忍心说,抹去脂粉的金陵与王府都不像谢竟所喜欢的那么明朗炫目。

其实石头城底色本来如此,因龙蟠虎踞的王气而世代被奉为皇都,其中往来无一不是鸢飞戾天、经纶世务之士,而镇在王气之下的森森白骨,不推塌四围墙垣,是没有人看得到的。

陆令从打算等酒气散散再回屋去,然而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侧身撩袍正要坐下时,一抬首,却蓦地发现余光里有个孤零零的、纤长的影子,兀立在题着金漆“昭王府”三字的匾下。

他几乎疑作是梦,定睛再细看,才确认那是披着件薄厚适中的斗篷、笼袖站在门前的谢竟。陆令从没有听到大门开关的动静,很显然,谢竟一早就站在这里,一直都站在这里。

在这个乏善可陈、生冷萧索的秋夜里,陆令从有些不敢置信地意识到,眼前栖身于暖黄灯影下、独自候他晚归的人,居然真的是他的昭王妃。

谢竟也不急不催,只是沉静地看眼前人因为惊愕而在原处僵了半晌,两厢默然,最后却是陆令从无可奈何地开颜笑了,张开手臂,向他唤了一声:“宝贝心肝。”

现在谢竟已经能够非常清楚地分辨陆令从的语气,比如此刻他就知道,这句亲昵的爱称只是陆令从领他情的一种表示。

他缓缓地上前几步,手臂从披风中伸出来,如家人、至亲、密友一般,接受了这个表达感激的拥抱。陆令从和他都在夜色中待了不短的时间,但前者的体温当然更高,手掌暖烘烘地捂在他的颈后,将他的脑袋往肩窝里拢。

谢竟像小动物在泥土里探索一样嗅了嗅,皱皱鼻子,轻声问:“饮酒了?”

陆令从一愣,忙放开他,退了一截:“我本来想洗过澡换了衣裳再回去的,没想到你会……怎么还没歇下?”

谢竟有一点舍不得他怀里的温度,但也没有再靠近去继续讨要这个拥抱,只是摇了摇头:“无妨。你方才是打算在阶前坐会儿么?你要想一个人待着,我这便先回去睡了。”

他语罢顿了顿,正欲转身,却听陆令从又叫:“等等!”

谢竟微扬起眉,等待他的下文。陆令从斟酌片刻,朝他靠近了一些:“你若是还不很累,愿意陪我坐一会儿、说说话,也是好的……但夜里有风,你冷么?”

他说着已经把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谢竟未置可否,只是任陆令从把他裹进衣里,两人肩相贴、膝相撞地在阶前坐了下来。

“事情了结了?”倒是谢竟先问。

陆令从没想到他已知原委,谢竟便将谢兖今日过来说的话简要复述一遍。

“替我向你兄长道一声谢,”陆令从出了口气,“我暂且算是过关了,至于父皇心中究竟怎么想、最后到底谁来继任这个中领军之职,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那便不要管了罢,”谢竟肘撑在膝头,托腮侧眼看他,“这样琢磨很伤神的。”

陆令从也漫无目的地回看了他一时,“嗯”一声,又忽道:“你之前告诉过我,你的名与字是怎么来的。我呢?我有没有给你讲过?”

谢竟摇摇头,却说:“但我大概猜得到,要你‘从命’,要你‘遵奉’。是陛下为你取的吗?”

陆令从默认,过了一时,又困惑疲惫地揉着眉心,自问:“有时候我真是看不懂父皇。他究竟想要我怎么样呢?他既然要我唯命是从,要我奉命唯谨,要我乖乖做他的臣而不做他的子,可为什么又要放任无穷尽的阳谋阴谋猖獗地纠缠我?他想看到什么局面呢?他想看到我不得不卷进泥淖,把自己变个面目全非,和令章斗个你死我活,斗赢了掸掸衣尘坐龙椅,斗输了带着一家上下去死?”

谢竟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恻隐地望着他。陆令从自己已然把答案说出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不斗,”陆令从显然也很清楚,他发泄式的问题,其实早在心中有圆熟的解释,“为什么我甚至连选择‘我不斗’的权力都没有。”

谢竟想了想,探出一只雪白的手,五指微微向上一屈,然后把手背覆过来,向下扣住。

陆令从明白他的意思。这片土地人人皆在天子彀中,人人尽活在皇权的黄金笼里。

“我很佩服我娘,她少时选入东宫为太子良娣,父皇登基后封了贵妃,快要二十年了,我记忆中她从没有过任何怨气、伤怀、歇斯底里,她一早就看透了,也不像母后那样为娘家奔波,对我和真真之外的事情,她完全不在意。”

这涉及到了谢竟的盲区,他只能试探着问:“我看陛下后宫人数不多,对待吴娘娘,至少是看重尊敬的罢?”

陆令从嗤笑了一声:“他们待谁都是一样的漠然,我是说——所有人之间,父皇、母后、我娘,只是漠然,不爱也不恨。父皇不爱母后和我娘,母后和我娘不爱父皇,也不恨彼此。大家捧着一碗冰水,相隔三尺,客客气气在宫里过了这二十年。”

谢竟默默地回想起今天兄长那一番话。他们这些人臣,于皇帝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卒子,鱼虾一样廉价;那他看待亲生的两个皇子,又比蛐蛐这样的玩物贵重多少呢?

陆令从把谢竟露在外面那只手拉过去,下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这些年我旁观者清地看着他们,最常自问的话是这就是所谓夫妻吗?如此不堪,也可称作是夫妻吗?要和什么样的人、怎么样白头到老?我不明白,也无处可学。”

谢竟无言良久,那一瞬间他神思俱澈,很清楚地意识到了为什么一直以来,陆令从给他的“所得”从不是他的“所愿”。

阶下被风吹落了一小片银杏叶,朦胧地铺成一洼金黄的浅塘,却倒映不出鸦青的月痕。天明时分下人开了府门便会将它们悉数扫净,像今夜这些絮语一样,不知将归于何方。

谢竟轻轻牵引着陆令从的手来到脸侧,贴了贴自己微凉的面颊,向他掌心呵了一口熨贴温热的气:“我想沐浴了,我们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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