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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60章 十四.一(回忆)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对于长在北国的谢竟来说,京城的夏天的确是长了一些,但总归也有过尽的一天。过了九月后他彻底不需要再去临海殿,倒不是因为身形变化渐渐明显,已经没法轻易被衣裳遮掩住,而是因为秦太医某次来王府号过脉,转头回宫直接向皇帝禀明,说昭王妃怀的十有**是位皇孙。

谢竟没有什么“酸儿辣女”的症状,他本来不是很爱吃酸也不是很爱吃辣,他只是没想到这种事居然能靠望闻问切得知。

他问银绸,准么,银绸犹豫一下,点点头说差不离,其实三四个月上就能诊出来的,等到现在才说,是为了保证在向天子复命时万无一失。

这小皇孙无论嫡庶,但凡居长,身份总是金贵,如今又知是个男孩,宫里的看重自然更不比寻常。黄金有价玉无价,金宝贝一下变成了玉宝贝,未落地便成了朝野议论的焦点,料想来日出世,更难轻易走出风口浪尖。

谢竟自己又另有思虑,男孩的话,可以嗣位继产,他就不必那么绞尽脑汁为他攒私房钱,宫中也没有正当借口以“传宗接代”为由往王府塞人。但与此同时,若他真有离开的那一天……想要带孩子走,怕是几乎不可能了。

这是他在金陵度过的第二个秋。天穹极高极远,缎子般柔滑的蓝,一丝云也没有,日头暖融融地倒下来,吹来的风却是微凉的,风里送来甜而醉腻的桂香,引诱人终老此乡。

王府中的侍女会趁天气晴好的时候晒夏衣,过后就要收进箱底,来年五月再穿了,因此必得晾得干透。后院地方不够大,女孩们便嬉笑着跑到花厅,半是央告半是要求地请谢竟把花园借给她们使使。

她们中没有一个人会不喜欢这位小王妃,在彼此同处一个屋檐下数月之后。哪怕年初他刚进门时,里里外外有过不少嘀咕,到此时也全都化为了真心的亲近。

他的脾气不算顶好,性子上来倒也不折腾旁人,只是爱跟自己较劲。可行事却最是爽利,举止进退,没有一样不是游刃有余。更难得的是他会玩也爱玩,闲时带她们斗百草行酒令占花名,王府有客时,射覆投壶双陆六博,凡此种种无所不精,殿下那帮朋友加起来也玩不过王妃一个人。

果然此时开口相求,谢竟便问:“你们往年都是怎么晒?”

为首的道:“左不过是在石上、亭里铺了,又不像院里可以架衣杆,图个地方宽敞罢了。”

谢竟一撑桌角轻盈地下了坐榻,边步履如风往外走边吩咐道:“带上细绳板凳,咱们园里去。”

于是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他,浩浩荡荡,各自捧了如山的锦衣绣裙,在花园中忙了小半个午后。昭王府的下人衣裳没有统一的制式,也不存在哪个丫鬟穿得入时出挑了些惹得主母不快的问题,女孩们一向是在积蓄负担得起的前提下,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

因此到陆令从一路寻来时,看到的便是满园斑斓,浮翠流丹,少女喜着秾艳颜色,夏衣质地大多既透又薄,轻盈地彼此摩肩接踵,化成一片云蒸霞蔚。

谢竟坐在秋千上晃悠着,一只鞋趿拉在脚上另一只落在三尺开外,脸颊因为行动生汗而微微泛红。见他来了,便有些雀跃地指着不远处繁盛的金桂树,向他道:“你瞧树底下。”

陆令从依言看去,树下铺着几大块还未剪裁的衣料,上面如新蒸的小米饭般落满了桂花的“遗骸”,织成条崭新而稚黄的鹅羽毯子。

“她们说是接住留着做桂花糕用的。”

陆令从点点头表示肯定:“羊毛出在羊身上,家里有现成的,难道还去市上买?”

他说着走开几步,把谢竟的鞋捡回来,弯腰给他穿上,在旁侧另一个空着的秋千上也坐下来。但他比谢竟高些,足尖能擦着地稳住身体,于是就趁住劲伸了个懒腰,有点惬意地松了松脖子。

谢竟偏过头看他,明明懒散得没筋没骨,可瞧上去偏偏就是说不出的英隽风流。察觉到被注视,陆令从用鼻音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嗯?”,谢竟便垂下眼,道:“这是座好园子。”

陆令从似乎有些惊讶他会有此一语,问:“你喜欢吗?”

谢竟想了想:“有一点。”

陆令从便有些得意地笑了:“昭王府的秋天,就算是放眼整座金陵城,也没有几个地方比得上。”

谢竟却摇头,认真道:“昭王府的一年四季,都没有几个地方比得上。”

陆令从叫他直球打得一愣,顿了顿:“不是这个话罢,夏天的时候是谁一点就炸,刺猬似的,戳一下还扎手?”

谢竟不以为然:“那我不管,你昭王府既给刺猬造了个窝儿,难道还不许刺猬睡了?扎不扎手的,刺猬又没去招惹你,你做什么非要戳人家?”

陆令从失笑,半眯了眼咋舌摇头,谢竟不忿地质问“笑什么”,他便如实回答:“笑你可爱。”

谢竟第一次听到这样两个字从陆令从口中说出来,并且形容对象还是他自己,一时有点恍惚,只是木然地“哦”了一声。

陆令从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脚底轻轻一碰,小幅度地荡起来:“早几个月秦太医私下找我,说你那时思绪不宁、心内郁结,长此以往恐对身体无益,要我得空多劝慰你。我发了这些日子的愁,一直提心吊胆地生怕你出什么差池,家里上下岂不难捱?”

“家里”这个代称十分模糊,谢竟没法拿准意思,但据他的推测,陆令从应该是统称昭王府、乌衣巷、鸣鸾殿这三处最关系密切也最为亲近的“家”。

“不说不吉利的,”他接道,“总之,你现在能喜欢这个家,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很高兴。”

谢竟良久没有说话,用足尖蹭着落在地上的桐叶,听到嚓嚓的清脆声响又迅速停下。他小时候也喜欢这么玩,但被祖父逮住训过一顿,因为北地秋冬落叶多,清扫费力耗时,再让他踩得七零八落碎成沫,是给府中仆从徒增麻烦。

“秦太医有心了。我从前总有芥蒂,待他倒多有不周到之处。”他转了话锋,没有回应陆令从的“高兴”。

“他惯守成规,其他事一概不怎么在意,想来无碍,”陆令从说罢又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而且你待他很不周到吗?我没觉着啊,看你每回都是迎人送人到花厅的。”

“譬如说上回,秦太医刚过午就来,银绸还未来得及用膳,我就让她坐一旁吃。但那碟盐水鸭放得太近了,我闻见了鸭膻味,没忍住,怕冲着银绸吐影响她食欲,就只好冲着秦太医吐了。”谢竟慢吞吞地解释,末了幽幽转向陆令从,“我觉得还挺失礼的,你觉得呢?”

傍晚陆令真来了,打包了些箱笼,说是这时节王府有好景赏有好蟹食,她在宫里锁得要闷死,好容易才缠得吴氏开口去和皇帝说,允她到昭王府上暂住。

长公主才十岁便荣升一辈,沾兄嫂之光也是成了要做姑姑的人,有了新的稀奇事,暂且不太顾得上以前那拿着小木剑与陆令从比试的保留节目。

她将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谢竟小腹上去听,可什么也听不出来,扬起脸皱眉,严肃地问小娃娃在哪呢,谢竟只好哄她,道是娃娃睡了,真真也早些睡。

陆令真可以睡,但不能只是睡,她要听了故事才睡。母妃识得几个字能念念绣像本,可早已满足不了她旺盛的求知欲。她借去临海殿请安之机,偷偷听过那些个先生大儒给陆令章上课,子曰诗云之乎者也,把她门牙酸掉。讲故事这件事非得她哥哥来不可。

陆令从玩心上来也出格,故意唬她,于是讲书生遇女鬼的艳情话本,陆令真听了一回大怒,头头是道地骂假。陆令从只能换了前朝轶事,从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到时无英雄竖子成名,前后讲了好几轮。没想到陆令真聚精会神,听在耳里转在心里,口里还含着一大串问题,一一等着陆令从掰开了揉碎了回答她。

长公主对用兵布阵之道有着某种敏感嗅觉,陆令从认为假以时日,让她隐去名姓到军中小试一试身手,说不定也能在那帮喜欢臧否人物的老头子们嘴里捞一句“有将才”。

但是,对陆令真天赋的挖掘并不影响他被缠得不胜其烦。好容易有谢竟在侧,陆令从就差锣鼓齐鸣地把这个担子卸给他,忙不迭道,上回讲了失空斩,这次要讲逍遥津,谢先生快请快请。但又怕他劳心耗神累着了,于是和陆令真立下军令状,约定只讲一个就去睡,耍赖的话下回过招要先让他十个回合。

陆令真一听这还得了,陆令从让她十个回合也就算了,她要让陆令从十个回合,早被揍得找不着北。但不同意就一个故事也没得听,只好含恨应下。

谁也没料到谢竟讲故事的水准委实堪忧。陆令从学的是外面的说书人,咋咋唬唬抑扬顿挫,还拿腰牌当惊堂木在桌上乱磕;而谢竟则难免将书卷习气带到口头上来,平铺直叙,有时文绉绉地讲上一段,陆令真眨眨眼,揪出十句之前的某个词,问这是哪两个字,怎么写来。

这倒也罢了,为人师表他也不是外行,但一场以少胜多的奇战讲到最后把陆令真给讲睡着了,实在是让他非常挫败。

陆令从给他妹妹掖了被角,放下帐子抬起灯盏,与谢竟并肩回后院去。察觉出对方悻悻的缄默,他忍着笑道:“往好处想,至少她是睡着了,总归你圆满完成任务。”

谢竟不无郁闷地叹了口气,在宫中不必说,他多和陆令章讲两句闲话,皇后都有微词;在家时他也只管教谢浚念书,谢浚若是要玩,他就一句“闹你爹去”打发了,现在想来是有些后悔,不该这么敷衍,也好学学如何逗孩子。

“但我确实是一个不太有趣的人,”他道,“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被孩子喜欢的……母亲。”

这是他真正顾虑的。陆令真在昭王府只住几日,可他自己的孩子却要由他一手抚养长大,朝夕相对。而他实在还太年少,留给他适应从子到母的角色转变的时间太少了,在这种事上,他实在没法保有一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

血缘和亲疏从来不是完全等同的,谢竟不敢打包票,他的孩子就一定会全心全意地亲近、爱戴、信任、倚赖他,如他对他父兄那般。

但陆令从对他得出的这个结论好像很诧异:“你在担心这个吗?你的亲骨肉,怎么会不喜欢你?”

谢竟斜他一眼,心道活生生的例子身边就有两个——说句掉脑袋的话,陆令从并不在他面前遮掩对皇帝这个生父的厌恶;而陆令章与皇后的关系更是微妙复杂,绝对难称一句孺慕之情。

陆令从很快也察觉到自己的话缺乏说服力,便进一步解释:“我的意思是,不会有人不喜欢你,更遑论你的亲骨肉。重点在‘你’。”

谢竟收回目光,经历过那一句“笑你可爱”他已经学聪明了,不再会为这些含糊暧昧的措辞而乱了方寸。陆令从坦荡地言及“可爱”与“喜欢”,谢竟笃信就算直接问他“我哪里可爱?喜欢我什么?”,陆令从也能不假思索地数上一堆他的“优点”,正气凛然,无关风月。

“你好像很自信。”半晌谢竟下结论。

陆令从是有自信的资本的。照谢竟所见所闻,皇帝对自己一嫡一庶两个儿子尚且如此,对陆令真这个夹在中间的女儿想必更不会如何上心。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可以想见,兄长代替行使了太多父亲的权职,陆令从对于“为人父母”这件事,应该有点超越年纪的驾轻就熟。

“你的错觉,”陆令从往后仰了仰头,“爱妃,你也太抬举我了。”

这下轮到谢竟微讶:“我看你八风不动的,每次跟宫里回话也是滴水不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儿女双全少说十年,怎么一下成我的错觉了?”

“我装的,”陆令从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我以前根本没想过自己还会给人当爹。”

“我带真真就是赶鸭子上架,父皇不管,那只能我来管。但其实我也就是陪她解闷哄她开心,真正教养她、抚育她长到今天的是我娘。我能教她拳脚刀剑,可教不了她处世立身的诸般道理,因为我自己也没琢磨明白。”

说话间已走至卧房门前,迈过门槛时陆令从扶了扶谢竟的肘,继续道:

“说回给人当爹,也是一样。就算这位小祖宗,”他用眼神向谢竟腰间示意了一下,“到了开蒙的岁数,我也才及冠没两年,与现在这一脑门子官司的模样估计也区别不大,出去误人子弟尚且不敢,回来误己子弟,你还不收拾我?”

“那怎么办?”谢竟本来是想讨陆令从几句宽慰做定心丸的,结果反被倒了一通肺腑之言,当下也有点无措,“我比你还小呢,要论教养、抚育,怎么能跟吴娘娘比?”

侍女按谢竟刚进门立的“规矩”,没跟进屋里来,陆令从搁下灯盏,谢竟自然而然地背过身去,把长发拢到肩前。

“不怎么办,琢磨明白一点教一点,反正来日方长,”陆令从在身后帮他宽解着繁复的衣带,“又没有人会把他从我们家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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