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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30章 七.四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从议事厅出来,何诰正要引二人去正堂用午膳,陆令从却摇摇手示意不必,只是问道:“这半日还没顾得上见书宁呢,她可吃过饭了?我们回内院陪着她一处用过便是了。”

于是三人便同往内院去。这半个月谢竟不在太守府内,陆书宁养在何夫人膝下,夜里也便不回冷清清的后房,只在内院的厢房住下。

院门前碰上个侍女正神色匆匆要出来,谢竟打眼一瞧,认出是除夕那夜帮陆令从给他端梅花蒸饺的女孩,叫三娘的。

三娘迎面见了几人一愣,但一时却顾不上见礼,只是扑上来对谢竟道:“吴先生可算回来了!您快进去瞧瞧,宁姐儿早起说没什么胃口,结果吐了两回,刚躺下睡了半晌,这会子又有点发起热来。夫人在里面照料着,我这正要找大夫去。”

谢竟几乎没听她说完话就已经抬步冲了进去,陆令从跟在他身后,跑了两步又回头向三娘道:“先等片刻再去。”

室内,何夫人正侧坐在床沿上,半俯下身,用沾了水的帕子一点点给陆书宁擦着额头。听到声响见谢竟进来,面上颇有愧色,显然在为没能看顾好别人家托付的女儿而歉疚。

谢竟俯下身用侧颊试了试陆书宁的体温,好在并不算太高,睡梦中吐息也算平稳,放下心来,向何夫人道:“夫人莫慌。她昨儿可是吃了什么重油重辣的?”

跟进屋来的三娘立刻回答:“昨夜玩得晚了些,回来误了饭点,宁姐儿不愿惊动后厨,我便热了些羊肉汤饺给她。”

何夫人道:“想是腻住了,此事怪我疏于管照,让闺女吃了苦头。”

谢竟笑了一下,从何夫人手中接过帕子,温声道:“夫人切莫如此,昨夜战事突起兵荒马乱,您要操持太守府上下这么多口,哪里能处处兼顾。她小孩子家肠胃娇嫩些,养一两日就痊愈了。”

何夫人颔首,舒一口气,起身把位置让出给谢竟,这才注意到何诰和昭王也在室内,一怔,道:“殿下这是……”

何诰见状,正欲支开三娘,陆令从却道:“她晓得也无妨。”何诰便招手示意何夫人与三娘都上前去,彼此凑在一处,小声交谈了几句。言毕何夫人转过身来,已是满脸惊愕,三娘却因为有了送蒸饺的心理准备在先,且不熟悉谢家旧事,倒也尚还冷静。

半晌,她讷讷地开口:“……王妃,是否还需婢子去请大夫?”

陆令从在榻边半蹲下轻轻摸着陆书宁垂在枕畔的鬓发,仰脸问谢竟:“要不要传个信,让军中医官过来瞧瞧?”

谢竟摇摇头,道:“不必了,今早带回去不少伤兵,这会儿营内正忙得紧,哪里走得开?”

他转向三娘:“劳烦你跑一趟,把她的症候给药堂里说一声,抓些药回来便是了,毋须亲至。”

三娘答应着下去,何诰夫妇又关照了几句,也悄悄退出去,留室内三口人静静围在床上。

“她常这样吗?”陆令从问。

“从前有过几次,头一回最严重,吃得不干净再加上受了寒,上吐下泻的好几日,如今这症状轻多了,服两副药,清淡饮食几日,不碍着什么大事。”

盆中水有些冷了,陆令从起身添了一小注滚水。雍州不富庶,过冬的物资自然先紧着百姓,太守府的用度也仅仅是足够而已,自然谈不上多么好,更别提和宫中或是王府比。屋内炭火虽然稍有些熏人,但谢竟早习惯了,陆令从也不在意,因此倒无甚所谓。

谢竟挽起袖子拧一下帕子,又浸入调好的水中摆了摆,小心翼翼地将陆书宁的上身翻起一些,把她的团子发髻拨开,轻柔地为她擦拭着后颈和脊背上的汗渍。

陆书宁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陆令从便把她的手托在掌心中,揉着她的虎口处的穴位。

不多时,何夫人去而复返,为尚未进食的昭王与王妃端了两碗冒着热气的汤面。二人草草用过,刚放下碗筷,三娘便捧着煎好的药进来,室内顿时散逸出一阵淡淡的苦意。

谢竟皱了皱鼻尖,嗅出白术的气息,他自己怀着长子时喝的安胎药中也有这一味,虽免不了苦些但好在性温而甘,显然三娘抓药时特别知会了大夫病人是一介幼女,故药性不算过猛。

他向三娘道过谢,接过药盅和勺子,又示意陆令从将陆书宁抱起来好方便喂。陆令从正要上手,忽想起身上冰冷坚硬的甲胄未除,恐硌着或是划伤她,便先到一旁解了银甲,才坐到床边俯身下去,将陆书宁连人带被褥搂起来抱在怀里。

陆书宁本来觉就有些浅,身上又不舒服,基本在被抱住的同时就迷迷糊糊醒过来了,蔫巴巴地眨了眨眼,然后像鸵鸟一样把脸扎回了陆令从身前。

谢竟见她睁眼便道:“我们是大姑娘了,可以一口气把药喝了,是不是?”

陆书宁没作声,反而将脸往陆令从怀中埋得更深了些,只剩下毛茸茸的后脑勺露在外面,一对丫髻像是耳朵般耷拉着。

谢竟与陆令从对望了一眼,前者端着碗从对面坐到了后者身旁,略微倾身,凑近陆书宁耳后,夸张地嘶了一声,道:“呀,烫着手了。”

陆书宁一动,陆令从配合地轻轻拍了拍她,哄道:“你看娘被烫着了,你给他吹一吹,嗯?”

苦肉计果然见效,窸窣一阵,陆书宁缓缓抬起头,转过脸来,垂着那双圆圆的、和谢竟形状十分肖似的眸子,盯着他的手指。

谢竟便将食指送到她面前,陆书宁抬起手抓住他的指节,鼓起腮帮子吹了几口气,温热的触感弄得谢竟稍有点痒,于是他笑了起来,捉住陆书宁的小手拉到自己唇边亲了亲。

陆令从把褥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后背,以免出着汗又受了风,继续诱劝道:“你娘昨儿一宿没睡,好累好困了,你喝了药正好陪他歇一会儿。”

谢竟附和道:“没有你陪着我可睡不着。”

陆书宁做了一番权衡取舍,最后显然是思母之情压过畏苦占了上风,伸出手接过已经被谢竟连吹带搅晾得不烫了的药,带着赴死的决绝闭上眼,深呼吸,闭住气咕嘟咕嘟仰头将药一口闷了。

陆令从变戏法儿般捻了粒果干送进陆书宁嘴里,酸酸甜甜,暂缓了她被苦得龇牙咧嘴的表情。

谢竟又问:“这会儿还想不想吐?有没有饿,喝一点清粥?”

见陆书宁都摇头,陆令从便重新将她抱回枕上,道:“那便乖乖再睡一觉,睡醒就不难受了。”

陆书宁往床最里侧靠了靠,拉着谢竟的衣袖要“陪他”。谢竟便脱了鞋除了外衫,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来,伸展开手臂让她依偎着:“感觉不舒服要叫我。”

许是病中确实困倦,又或许是母亲身畔的气息总是熟悉又令人安心,陆书宁攥着谢竟的发梢,没多久便又睡着了。

谢竟垂下眼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温暖柔软的小身躯和有节奏的呼吸节律,让他自己的心也随之沉了下来。

厢房的床都不算宽敞,但陆书宁娇小基本不占地方,谢竟又纤细,母女俩搂在一处,也给最外侧的陆令从留出一些半躺着的空间。好在两人早上回到太守府都先仓促沐浴过,此时上榻倒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陆令从见谢竟仍然睁着眼,低低道:“有我留神着呢,你睡罢。”

他们两个都是超过一昼夜不曾阖眼,谢竟确实精神和身体极度疲乏,只不过方才被陆书宁的病吊住所以不明显,此刻放松下来躺着方觉眼皮子打架。

他便也不再坚持,只用气声道:“那你早些喊我。她若先醒了也要喊我。”

陆令从应了一声,附过来吻了一下他的耳根,谢竟便翻身过去,完全侧躺着拥住女儿,放心睡去。

这一觉他和陆书宁睡得安生,室内不冷不热,被褥又松软干爽,陆书宁身边有他他身边有陆令从,两人都酣然无梦,谢竟被唤醒时天已然黑尽了,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恍然还以为自己是在王府的卧室。

怀里吐息声仍然绵长平稳,陆书宁该是还睡着。叫他的是陆令从,怕惊着他所以先用手捋了捋他的后背,待他有了动静才在耳边轻唤他的名字。

“醒了,”谢竟揉了揉眼,“怎么?”

陆令从的下一句使他神思骤然清明:“圣旨到了。”

谢竟一凛,倦意全消,轻缓地把自己的手臂从陆书宁颈下收回,转身坐起来,借一旁的烛火看清陆令从,对方已然脱去戎装换上了常服,显然是才从外面回来。

“说的什么?和亲之事议定了不曾?要你回京?”他小声而急促地问。

陆令从摇摇头:“没提到和亲。”

谢竟先舒一口气,随即又觉出异样,按他对陆令真的了解,她和她侄儿一样惯于报喜不报忧,若非当真十万火急到了没法独自妥善处理的地步,断不会轻易给沙场上的陆令从来信求援。

除非,圣旨上的事情比和亲更为特殊或者干系重大——

谢竟有所预感地凝望住陆令从,后者沉默了片刻,开口复述道:“‘昭王乃朕之手足,朝之肱股,朕恒感太妃世子念远之情,命其归来以成人伦之序矣。

原礼部侍郎谢竟,动摇国本,祖德荫荣免死耳。朕闻其去国三载,时时自省,襄息边患,戴罪图功,今命虎师押解返京,听封待诏。’”

语罢室内一片沉寂,良久,谢竟问:“是写的‘原礼部侍郎谢竟’?”

陆令从颔首。

谢竟慢慢地放开绷得僵硬的后背,斜身跪坐在榻边,望着面前地上陆令从的影子出神。

且不论这三年内他的行踪是否被京城掌握,至少此时此刻他身在雍州并在战争中举足轻重,朝廷心知肚明。而圣旨措辞中白纸黑字的“谢竟”二字,便是对他不加掩饰的警告。

“你觉得给金陵通风报信的是哪一方的人?”陆令从问。

不是太守府或者雍州百姓,谢竟一向极为慎重,轻易并不出府上街,这座边城里若真有人认识他这张脸,朝中不可能沉住气到今日才动手。

也不是虎师军卒,那些年轻将士中甚至极少有金陵人氏,且谢竟绝对信任陆令从治军和用人的手腕。

那只剩下一方势力。战场瞬息万变,有时形势根本不容许他藏匿面容或者闪避敌人,对方的探子也不可能打听不到雍州太守身边有他这么一号人,况且京城既然能知道他在战事中发挥过作用,传信之人便必然曾与他在战场上照过面。

谢竟与陆令从对视一眼,牵过对方手掌,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北”字。

陆令从显然与他思路一致,沉声道:“这样的消息来源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朝中在北人帐下有卧底,其二,”他顿了顿,“朝中有人通敌。”

谢竟点头,脑内飞速琢磨着,续道:“但不管哪一种,对方——乃至于朝廷,应该暂时不知你我已经相认。否则圣旨中不会称我为‘原礼部侍郎’,而会叫我‘废昭王妃谢氏’。”

在外人眼里,他和陆令从当年的婚姻结束得不体面极了,重逢之后两人在公开场合的相处比谢竟独自外出更要小心,除非最亲近他们的人,根本无法发觉这月余来他们之间有任何交集。

贞祐十二年谢竟擢了礼部侍郎,转过年来岁次己亥开恩科,操持会试忙了半载,此后渐渐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只十天半月领着陆书青去应一次卯,喝两盏茶,叫一圈叔叔伯伯便回家。待到生了陆书宁,更是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所以谢竟离京时在朝中虽有公职,但其实早已经是个只挂名儿的闲差。而圣旨上重新提起这个几乎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官身,却又是明明白白地将他与谢家灭门案中的谢竟分成两个人看,且话里话外不乏尽释前嫌之意,又兼特别声明“由虎师押解”,在试探他与陆令从如今的关系之外,显然更有其他筹算。

至于这筹算究竟是什么,除了他亲自回去、亲自站在神龙殿下之外,无从得知。

他不禁感叹陆令真那封信之及时,倘若再晚几个时辰,都不足以让他们抓稳这个时机给予漠北重创,得以暂时为雍州换取一丝喘息的生机。

“我早该料到,仍是那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谢竟无声一笑,抬起眼来凝视陆令从。

“如果你不想回去——”

谢竟摇了摇头,止住他接着说下去:“我该谢谢这道旨意,有‘听封待诏’四个字,比我靠一己之力一步步往回爬、往上爬,要容易太多了。”

陆令从不语,半晌才出声,不是问句却是笃定语气:“你想过雪谢家之恨。”

这是他们自重逢以来默契地、不约而同地从未触及过的话题,是最残忍的梦魇和最难愈的沉疴,是彼此心头最不堪的痼疾。身上的伤就算再重也有长好的时候,这一道疤却千余日夜始终不息地汩汩渗着鲜血。

“我不是想过,”谢竟掀起眼帘,“我是想。”

他跪坐在床边的姿态平静挺秀,与公车门下雨夜中那个哀极恸极却从未屈折半分的背影,如出一辙。

身后床榻深处还悄然睡着他的女儿,谢竟伶仃单薄的身体裹在洗褪色的布衣内,鬓发因为久睡而略显纷乱,柔顺地垂在一侧肩头,说出口的话却轻而易举抵消了他周身所有的暖意温情:

“我无一时无一刻不想,无一时无一刻不恨。”

陆令从与他沉如寒潭的双眸相视良久,道:

“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怎么恨的;你想过的每一件事,你恨过的每一个人;你要做的每一件事,你要杀的每一个人——毫无保留,全部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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