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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17章 四.三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从重阳过后三个多月,谢竟果然再没有见过陆令从,不惟是私下里,就连在人前也不曾照面,不知是当真错过,还是被有意避开了。

纳征之礼早已走完,与皇室结亲不好讲“聘礼”,便通通模棱两可唤做“赏赐”,光是成文的礼单便有四套,分别从皇帝、皇后、吴氏和昭王府处来,昭王的舅舅吴钦又暗中足足地添了一笔,车马箱奁浩浩荡荡,长龙流水一般从朱雀大街排进了乌衣巷。

这实在是给足了谢家排场,天家对新王妃的爱惜和看重可见一斑。不乏有人嘲笑说“生子当如谢之无”,肯委下男儿身便能收获一场风光大嫁,还附带可供十个纨绔大手大脚五十年起步的丰厚彩礼,多么上算的买卖。

谢家百年望族,尽管谢翊不喜奢靡两袖清风,也改变不了家财雄厚的事实,但是他望着管家足足清点了三天才全部登记入府的“赏赐”,棘手之感却完全不亚于见有人要公开向他行贿。

不过他更不敢说这是不义之财,只能吞声受着,谢主隆恩。

谢竟不缺钱花,根本没有关心过究竟有多少东西抬进了谢府。还是某一日晚膳后,他嫂子悄悄唤住他,才头一次瞧见那礼单长什么样子。

“我今日核算的时候觉得稀奇,想着还是拿来同你商议。”嫂子出身吴兴姚氏,掌家多年,如母如姊,待谢竟一向亲厚。

说着从袖间掏出一幅卷轴,递给谢竟让他细看,又道:“这是王府的,我看着实在不寻常。咱不算计这些身外之物,只也不能不知世故,你仔细瞧瞧,是否逾制或太过贵重?”

谢竟一眼就看出,那昭王府的礼单是陆令从亲笔。尽管从来没有见过陆令从手迹,但字如其人,他的笔迹不像去瑕体一般浑柔清隽,却骨骼十分劲瘦,长横大捺,磅礴飞扬。

而且运笔的轻重缓急,明白无误地揭示了笔者写字时的情绪,心思全在纸上。

帝后和吴贵妃都是按照礼制赏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三份,规格数目上递减罢了。而真正迎人的昭王府,却开出了一张叫司礼监看了头疼的单子。

那上面当然也有循旧例的——比如喻忠贞不二的一对大雁,由昭王亲手射落,一箭双雕穿眼而过,皮毛毫发无伤,陆令从字间颇有得意,仿佛在炫耀射术;再比如喻多子多福的四京果,陆令从显然不太好意思提及这个,只写了头一种“龙眼”,便用两个潦草的“等”字带过了。

但更多还是他自己添上去的——焦尾琴、青女瑟各一张,云蜀二锦百匹,明前龙井、信阳毛尖各五十斤,湖笔、徽墨、宣纸、端砚若干……等等,最末一列写着,“谨附梅山雪酿秘方,愚婿陆令从顿首”。

倒没送钱,不论是否附庸风雅,看得出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且对谢家称婿,显是将姿态放得极低,把“谢竟其实是高嫁”这件事轻飘飘抹去了。

谢竟有些好笑,摇头道:“他送这许多茶叶,偏这府上谁也不好这口,怎么喝得完?”

“就是这个话,咱们家哪里消受得起这些?还有这落款……殿下未免也太客气些。”

谢竟琢磨片刻,对姚氏道:“退了更不合适。绸绢锦缎留着,府中上下裁衣穿,笔墨纸砚都给浚儿。茶存些平日待客用,余下的等明春佃农们上京来,分着赏了,是自己留还是转手卖了都随便。琴和瑟,还有那张方子,我到时都带回王府去。”

姚氏点头道:“这也罢了。殿下肯用心,想来也还属意这门亲事,来日总不至于薄待你。”

他不置可否,只道:“但愿罢。”

谢竟不需要闷在绣楼里等待吉日,于是照旧做着他昼讲的差事。陆令章渐渐与谢竟熟络了起来,有时也觑着空儿闲谈几句话。他自小被锁在朱墙里,一心向往宫外,知道谢竟长在故乡陈留,自然免不了多问两声。

谢竟便拣些逸闻,添油加醋讲了。其实他自己大多时间也是被祖父按在屋内读书罢了,没有什么传奇,无非是些江北风物,却也令对这些全然陌生的陆令章听得入神,听罢恹恹道:“皇兄也有好多故事,都是他从前游历途中见闻。什么时候我也能亲眼去看一看便好了。”

谢竟很少听陆令章提起他的兄长,不免好奇:“倒不曾听说昭王还有这等雅兴。”

陆令章便解释:“吴娘娘母家有许多商队,天南地北都去,皇兄开府后偶尔会跟着走上一两月,还会给我带些玩意儿回来。”

且不论背后的弯弯绕绕,陆令从对这个弟弟应当是还不错的,稚子无心,流露出的全是艳羡向往。但谢竟揣测这应该也是前几年陆令从刚封王时的事,随着他长成立身,逐渐出挑耀眼,引朝野议论,恐怕他舅家也不敢再放任他跟着商队乱跑了。

陈留下辖的汴州是商路枢纽,谢竟知道的、归属在吴家名下的商号就有三处,只不知陆令从是否跟着去过。

还不等谢竟再答上两句,陆令章却已经讷讷噤了声,显然是记着那日的事,怕再牵连谢竟落着错处。

谢竟笑一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解惑亦是臣分内之事,二殿下无需多虑。”

陆令章却只是摇摇头,显然是意犹未尽,却也不再问了。

一来二去,转眼到得年下,除夕夜,皇帝在神龙殿外备酒宴群臣,命妇们入内廷给各宫主子叩头,一时间太初宫内外车马如龙,许多女眷聚在一处娇笑私语,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喧哗。

原本只须谢夫人入宫便足够,但今年与以往不同,谢竟与昭王婚期在即,谢家便已算是半只脚踏进了皇亲国戚的行列,连带着姚氏与谢浚也跟着进去,听说是吴贵妃“想都见一见”。

谢竟不善客套,便干脆和母亲站在一处,虽说确实有不少异样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也习惯了。唯有一个高挑的姑娘,被婢子小厮簇拥着,瞧着出身显贵,也不谈笑也不寒暄,却只是站在人丛外,直勾勾盯着谢竟。

谢竟叫她看得心里发毛,自问从来没见过这副玉容,更想不通是哪里招惹了人。盯回去太过失礼,他只好避开视线,假作不知,待姚氏把到处钻着瞧新鲜的谢浚捉回身边,站定喘着气,谢竟才悄声问:“那边穿银红袄子、一直瞪着我的是哪家闺秀?”

姚氏眯眼瞧了瞧,也不敢动作太明显:“咦?她还未出阁呢。”

谢竟:“……我又没问这个。”

姚氏转脸,诧异地看他:“你真不认得?”

谢竟哭笑不得:“我怎么认得?我若认得这种闺阁千金,传出去合适吗?”

姚氏表情十分精彩,一手无意识地揉着谢浚的脸蛋,道:“旁的当然可以不认识,但这位不一样。”

谢竟挑眉,示意她继续。

姚氏煞有介事,掩嘴低道:“那便是崔太尉的长女。”

谢竟愣了半晌,张口,“啊”了一声。

“明白了?”姚氏笑道。

饶是谢竟还没在京城正经住满一年,也对这位崔小姐的事迹略有耳闻——毕竟人家痴心苦恋的是他的未婚夫君。

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也不是应该拿出来取笑的谈资,因此谢竟也只知道大概。据说是崔小姐当年随父亲一同往京畿军中巡营,演武场上遥遥一瞥,窥见彼时只有十五岁的昭王风姿,自此便是一往情深、非君不可。

崔太尉爱女心切,当着皇帝和昭王的面,都旁敲侧击提过此事。且不说昭王心意如何,左右他也做不了主;而能做主的皇帝却又装聋作哑,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了便打哈哈,说什么皇儿尚未加冠,暂时无意婚娶,更与崔家千金不熟,怎好平白耽误女儿家终身大事……诸如此类。

但是转过脸来将谢竟指给昭王时,这套说辞又统统不作数了。崔小姐自然无法明着怨怼圣上,也无怪把气撒到谢竟身上,用那种眼神瞪他了。

谢竟之前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情:他视之为“天降横祸”的好姻缘,对于很多人来说却是真正求之不得的好姻缘。崔小姐应该不是个例,只是旁人没有她这般执着硬气。

他不能过去对崔小姐说“要不我让给你吧”,更不能唏嘘她为了一个男人这样耿耿于怀——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无法如他一般出来考功名走仕途,一辈子最终指望不得不落在夫婿和子嗣上,若没有办法求得意中人,最幸运的结局也只能是终老闺中。

谢竟没再出声,耳畔隐约听到谢浚抗议道“娘别揉啦真的很痛”,姚氏咯咯笑着。他这一次没有闪避,静静地望回去,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崔小姐合适,便也只能尽最大努力,真心实意地笑了一笑。

理智告诉他,这个姑娘出身于清河崔氏,她父亲太尉崔宪手握重兵,真若将她许给陆令从,皇帝两边都不能放心。

可心底有个声音悄悄说,他自己也是一样的望族出身,倘若崔小姐是自己的姊妹,是清正刚直、谨言慎行的御史大夫谢翊的女儿,也许便真的可以得偿所愿。

谢竟过去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皇帝相中做儿媳,到此刻才发现,尽管并非自愿,但他其实偷偷撬走了许多人的运气。

不知道有朝一日,上天会不会再来找他讨回来。

夜宴席间,群臣分列,家眷随座,掌事太监钟兆来传过皇帝稍后便至,众人可自行斟饮,却没人敢真的动筷,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足有小半时辰,连皇后与陆令章都入了席,皇帝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似乎有些疲惫,兴致不高,说了两句场面话,众臣便悉数陪笑。谢竟下意识四处找了找,没看到陆令从的影子。

按说不应该,没有君和父到了,臣和子还没露面的道理。以陆令从的慎重,该当不会出这种岔子。

那不然就是没在京城?可是除夕新岁,又婚期在即,他能上哪里去?何况帝后下首、陆令章身旁,分明空了一席给他。

谢竟神游天外想了半天,自己掐了掐小臂,决定少管闲事。他困得不住打呵欠,暗自祈祷皇帝大发慈悲早点放人各回各家守岁,他还念着府中厨子做的那一口醋溜鱼。

谢翊显然也瞧出了异样,少言寡语,也不怎么与同僚举杯,谢家这张案桌旁便只能偶尔听到姚氏逗弄谢浚的笑语,间有谢夫人关照几句“趁热吃”。

就在谢竟喊住一个常在临海殿走动的内侍、打算使点银子问一问究竟时,忽然听远处的宫门发出沉闷声响,从外而内,被缓缓推开。

为安全起见,晌午群臣进宫后宫门便落了锁,此时此刻,不需圣旨便能叫开宫门纵马而入的,想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随即便是一人一骑如风般卷进来,过公车门也不下马,而是径直停在了神龙殿阶下数步之外。

陆令从跃下白马猗云,衣袍有些凌乱,跪地只是朗声道:“儿臣来迟。”

谢竟的位置离他不远,只一眼,便看出了陆令从眉宇间深重的郁气。他暗道原来如此,这是在皇帝处受了屈,跑出宫泄愤去了,只不知究竟是什么事,连一贯人如其名的昭王都藏不住悖逆的心思。

便听皇帝在龙椅上开口,也不叫他起来,却问:“出去转了半日,可想清楚了?”

陆令从毫不犹豫道:“父皇问多少遍,儿臣仍是那一句话。”

皇帝凝视他半晌,轻描淡写道:“那便是还没想清楚,就在那儿再想一想罢。”

一时间席上推杯换盏声全停了,都嗅出天家父子之间的火药味来,没人敢轻易打破沉寂。皇帝却权作无事发生,当真不再睬陆令从,只是扬了扬手,示意起歌舞。内监上来要将猗云牵走,白马起初纹丝不动,主人打了个呼哨,它才不情不愿地挪步走了。

陆令从便一个人直直跪在阶下,身后是轻歌曼舞、花团锦簇,两侧是群臣各怀心思、阒然注目。

良久,皇帝又率先出声,拣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国事,漫不经心地询问有司,官员慌忙起身,浮夸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众臣便像被上了发条,出奇一致地戴上面具,开始表演失真的宾主尽欢、一团和气。

不知过了多久,更深寒意盛,杯空酒冷,皇帝撂下盅,又扬了扬手,道“散了罢,众位卿家自便”,于是乌泱泱的人又浪一般站起身来,躬身作揖,渐次散去。

谢竟路过陆令从身边时瞟了他一眼,闻到隐隐一阵酒气,陆令从却没抬头,更没看他。

他跟着父兄家人往宫门处走去,就听身后渐行渐远的对答:“晾了这些时候,现下可想清楚了?”

“儿臣一向清楚得很。”

“清楚不清楚不晓得,你一向最看重你母亲和妹妹,却是不假。”

“生母幼妹,除了儿臣,还可以仰仗谁?”

“你不去洛邑,是因不愿离了你母亲和妹妹;可子奉,你有没有想过,‘抗旨不遵’牵连到她们二人身上,又是何等罪过?”

身后沉默片刻,谢翊的脚步也顿了一顿,显是同样在留意听着。谢竟听到“洛邑”二字愣了一下,思绪飞快翻涌,隐约有了猜测。

陆令从缄口半晌,才道:“母亲是父皇的嫔妃,妹妹是父皇的亲女。父皇的看重,绝不在儿臣之下。”

皇帝语气不善:“方才说的不还是‘除了你无人可以仰仗’?”

陆令从想了想,踌躇些时,终是道:“您是前朝后宫、四海九州的君父,人人都可以仰仗您,所以人人也都仰仗不得您。”

谢竟暗咋,陆令从没醉,可是昏了头,这样冒犯天颜的话也敢往外说。“洛邑”是昭王的封地,他从两人的对话基本可以判断,是皇帝要求陆令从成亲之后便离开京城就藩,远走洛邑,陆令从自然是舍不下母亲和妹妹,执意不从。

“古来诸皇子皆是成亲之后去国就藩,你今日抗旨,来日也有百官万民的人言迫你。”

“那索性不要成这门亲,如此既无纷纷流言之困扰,更能常在父皇母亲膝下侍奉,岂不大家痛快?”

谢翊脚步一刹,谢夫人与姚氏面面相觑,这是谢家众人头一回听到昭王开诚布公地谈对婚事的主张,却不想竟是临门一脚,干脆拒婚。

谢竟捏紧了汗湿手心,却听皇帝并未动怒,连声调也不曾抬高一点,只是淡淡道:“谢御史还没走远,你便追上去,代朕问一问谢家的意思。若人家愿意,便将送去的聘礼讨回来罢。”

谢竟霎时了然,从一开始,皇帝这番话就不是只说给陆令从一个人听,显然是心知谢家众人正竖着耳朵,所以有意为之。

他后背发凉,心念急转,还不等谢翊阻止,已经蓦地转回身,逆着人潮大步走回阶下,驻足,跪在了陆令从身边。

谢竟叩首长拜,凛声道:“殿下言出无心,实乃情急,绝无拒婚抗旨之意!谢家与昭王府同进退,千过万错,竟理当与殿下共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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