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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16章 四.二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哥哥,你袖子断了。”陆令真趴在游廊下罗汉床上,托着腮笑。

“不用你提醒。”陆令从没好气道。

为了研究谢竟临走前写下的那行字,他专门把里衣裁下来一截,捏着个布片儿琢磨来琢磨去,始终不得其要。其实盯了一日,他早已将这寥寥数语背得滚瓜烂熟,再不济,另誊到张纸条上也就是了。但陆令从联想到谢竟走时的盈盈一笑,总觉得别有深意,讲不好是专门写在这个地方,咬了咬牙,还是被迫“断了袖”。

“写的什么天机,”陆令真直接把半个上身斜架在扶手上,凑过去,一板一眼地念道,“我瞧瞧——‘九月九群玉山头见’,哟,这是约你出去幽会呢!”

陆令从把她往一边推:“去去,别添乱。”

陆令真不理他,自顾自疑道:“九月九是快到了,只是这‘群玉山’却在哪儿呢?”

这正是陆令从困扰之处。群玉山是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地,别说京城,便是九州海内都未见得有这么一处所在。谢竟此句若真是约他“幽会”之意,难不成还要与他“天上人间会相见”?

他这边还没来得及烦过一轮,一旁陆令真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呀!我晓得了!”

“吓死我了你。”陆令从皱眉望她,便见小姑娘激动地都有些结巴:

“若非……若非群玉山头见!”她高声叫道。

陆令从无动于衷。

“李太白的诗!娘寝宫那幅仕女屏风上题着的!”

她见陆令从仍然一头雾水,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急道:“你还不如我呢!怪不得当年张太傅日日罚你抄书!”

听到此处,陆令从的神色终于有一丝波动。

“哦,”他眯了眯眼,“哦——”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金陵是没有群玉山,可是金陵有瑶台。建宁年间落成,城西临江的危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多为宴饮交游、登高远望之处。

陆令从知道他还和谢竟有个不尴不尬的并称,瑶台双璧。

想起谢竟下车前那伶俐得过了头的笑,他现在反应过来,状元郎没有明写作“瑶台月下逢”,应该是故意要捉弄他这不爱读书的武人一番。

但他又觉得谢竟不会这么无聊。再细思忖,后者多半是临时起意,决定约他私下见面,而诱因必然和那晚临海殿中发生的事情有关系。更深一层,很可能和摘星楼那晚,陆令从提出的“在宫内铺一条线”有关。

谢竟说过“笔端的物什我信不过”,大约又记着陆令从曾道王府内不全是自己人,所以才临时决定,玩了这么个字谜。

但他也就真没考虑,陆令从猜不出来怎么办。

陆令从有点郁闷,转念一想,若他猜不出来,谢竟可能也就乐得干脆不见他了,顿时更加郁闷。

陆令真为自己猜破了谜语而雀跃,好奇地问:“哪个约你出去,搞得这样神神秘秘?让我再猜,是端午宫宴上遇到的美人嫂嫂,对也不对?”

“对……不对,”陆令从没细听,信口胡诌,“对不对。”

“你心虚了,”陆令真满意地下结论,“我就说嘛,那么美的字自然是美人写的。”

长公主分给断袖的兴趣到此为止,哼着小调扬长而去。

可惜九月九不是个好天气,白天见不到日头,黄昏淅淅沥沥下了小半场雨,到晚也见不到月亮。陆令从提了两坛梅山雪酿,估摸着月上中天的时辰,屏退了闲杂人等,命左右在附近守着,独自登上了楼阁顶层,倚在坐榻上等人。

等了半个时辰,他有点困,顺手拉过案几上的棋盘,把一黑一白两坛云子都放到手边,开始自己和自己对弈。

又下了半个时辰棋,打盹儿打得一胳膊肘杵在了棋盘上,云子七零八落清脆地撒了满地,把陆令从叫醒。

他收拾了残局,又开了坛封,自斟自饮,就在觉得再喝下去可能就要一不留神全喝干净之时,廊上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竟姗姗来迟,全身被严实裹在件豆绿色披风中,鬓发却湿透了,鼻尖上水痕在烛火下亮得像珠玉,陆令从才知,外面原来是又下起雨了。

他等得不耐烦,有心揶揄两句,却见谢竟褪下披风,长身玉立站定,微微歪着脑袋,用搭在椅背上的一团布料擦拭湿发,又不忘掀起眼帘瞄他。

这个角度,只有把眼睛瞪得很圆很大,才能望见另一侧的陆令从。谢竟歉意地笑了笑,小声道“我来迟了”。

陆令从便什么气也没有了。

谢竟擦完长发,只觉得那团布料触感极佳,便又擦了擦手,低头随意一瞧,愣了,“呀”一声,又欲盖弥彰地将其飞快丢回了椅背上。

陆令从只觉他像只惊弓的雀儿,十分好笑。

“我还当是张薄衾。”谢竟随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仪,上前去拾起陆令从那被他当了巾帕的外袍,重新叠好,规规矩矩地放在椅子上,还伸手安抚般地拍了拍。

“原以为你今日要放我鸽子了。”谢竟在坐榻另一侧就座时,陆令从开口道。

他很认真地说:“若我会爽约,当日便不会邀你出来。”

陆令从侧脸看着他,问:“雨大么?”

谢竟不太自然地用食指绕着尚未全干的鬓发打了个旋儿,道:“不大,是我出门晏了。白日陪家父家母登栖霞山,归城已经傍晚,我等他们歇下才溜出来的。”

他又不太确定地添道:“想来宫中也会设宴罢?”

陆令从不答,只是说:“重阳阴,一冬温,明岁该有好收成。”

可是秋渐晚,夜浓又逢骤雨,凉意仍盛。他倒了一盏酒递给谢竟:“暖暖身子。”

谢竟接过,浅尝了一口,疑道:“毕竟这个日子,我以为会是菊花酒。”

陆令从显出嫌弃神色:“菊花酒里总有股药味儿。你要喝吗?这现成的不行吗?”

“当然行,”谢竟忙道,由衷地肯定,“梅山雪酿当真是好酒。”

“王府的梅山雪酿当真是好酒,”陆令从严谨地纠正他,同时十分满意,“今年没管住嘴,不剩几坛了,你喜欢的话,来年可以多酿一点。”

他这么说,谢竟倒不知该如何接茬了。毕竟这话从萧遥的口中说出来是调笑,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却叫他有些难为情。

好在陆令从很快问到了正题:“费这么大周章把我找出来,到底有何贵干?”

谢竟立刻道:“那日天晚了,神思不太清醒,很多话没琢磨好怎么说,但想着还是该说给你。”

陆令从失笑:“你跟我说话不必像面圣那般战战兢兢的,往后都不必。”

谢竟便道:“头一件,皇后不许我偷摸给你弟弟放水。”

陆令从毫不惊讶,只说:“那你便听她的话。”

谢竟皱眉望他:“她知道我是因为你才通融此事的,没关系么?”

“你当然是为我,她当然知道,”陆令从向他解释,“我还没出宫开府前,令章犯了错受罚,总来向我诉苦。但母后觉得我不学好,求情也是因为见不得她儿子受管教成大器,并不领情,还连着我一起骂。久而久之,令章也便不找我了,我也便不去讨嫌了。所以你尽力而为过就算了。结果如何,到底只是临海殿的私事。”

他看着谢竟难以言喻的神情,觉得挺有意思:“兴许你不太能明白这种关系——很少有人能明白,而且非得处在这个风口浪尖的位子才能明白。你哥哥待你很好罢?”

谢竟毫不犹豫地点头:“长兄如父,我们差十一岁。”

陆令从眨眨眼:“与我和令章一样。我小时候不懂事,便也总是想,为什么先出生的不是令章,为什么他不能是我哥哥。”

谢竟哑然,只能道:“真若那样,许多事倒可以迎刃而解了。”

陆令从挑眉,语气中不自觉带出了讥笑:“可以吗?我倒觉得未见得。”

他盯着灯火下谢竟清隽却稚气未褪的眉目,想他妹妹所言的确不错,这实在是个美人,最美在眼神的澄澈纯粹,和展颜时无意间漏出来的一星半点天真。那是被保护得很好、被十分小心善待过的证据。

这其实是陆令从对这一桩婚事最大的迟疑和诚惶诚恐。别人家珍而重之的璞玉,他不费吹灰之力接到手中,来日能不能给全须全尾地送回去,完璧归赵?

“猜疑、忌惮还有筹谋,在那四面宫墙里,永远不会因为父子、夫妻、兄弟而改变,古今从来如此。”陆令从忽半握住谢竟的腕子,轻轻挪到一侧,以防快烧尽了的烛泪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又有什么区别。”

他收敛了语调的沉重:“你知道这个道理,可你未必真的懂得。”

谢竟却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我但愿一辈子不懂得。”

陆令从被他逗笑了,连声应道:“但愿但愿,糊涂是福,但愿小谢公子有享不尽的这福气,顶好是再匀出来些分给我。”

谢竟没应声,他知道陆令从没完全明白他的话,但这样最好。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此生绝不会陷入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境遇,仅有的目睹这些事的机会——如果真有的话——便将是通过陆令从。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陆令从落到这一步。

“本来还有另一件事,如今看来却不该再问了。”

陆令从心下已经了然:“你是想问,我对那个位子究竟有没有念头,对吗?”

谢竟未答,就看他弯了弯嘴角:“怪道你那晚诸多拘束,如履薄冰的,是怕你我将来也会把日子过成父皇母后那般?”

谢竟仍不吭气,不置可否,陆令从并拢起三指,一本正经却又十分滑稽,道:“我起誓,向昭王妃起誓,向谢之无起誓,临海殿中情形,此生绝不在昭王府中重演。”

“少浑说罢。”谢竟把他的手指按下去。陆令从轻佻的誓言让他有些分神,但却没有让他忽略,对方偷换了概念,且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短暂沉默后,陆令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风裹挟着细雨斜刮到脸颊上,探出栏杆去望,下面是奔涌不息、千万年无声流去的长江,汇作玄武湖,穿绕紫金山,养了无情台城柳和淮水东边月,养了三百载国祚和四百八十南朝寺,养了世世代代渔樵耕读、繁衍生息的皇都子民。

他们不会问龙庭坐谁,不会管江山姓甚。这不是陆氏的子民,这是金陵的子民。

陆令从忽然回过头来问:“你喜欢金陵吗?”

谢竟正在发怔,闻言看向他,便完完全全现出那种澄澈纯粹的眼神。他笑道:“喜欢不喜欢的,我虽生在此,可三岁上便随祖父致仕回到陈留,之后只零星来过一两次,金陵无论如何得算是他乡了。”

陆令从耸了耸肩:“好吧。你若愿意,等明年开春得了空,带你在城中四处转转。”

谢竟听到此处,想到了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起身走到陆令从背后不远处。

“殿下,”他这个称呼出口显然有着某种特殊含义,“在明年元月初七之前,这应该是你我最后一次私下见面了。”

谢竟用具体时间来代替“婚期”,到底还是脸皮有些薄。

这是他的表态——摘星楼那晚陆令从问他,是否愿意成为临海殿中的那条线。谢竟早说过他不相信纸笔书信的可靠度,此时又明言是成亲前最后一次“私下”见面,即是给出了答复——他不愿意。

陆令从却似乎早有预料,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颔首,云淡风轻道:“好。”

随即他上前两步,袖间滑出个物事来:“有个东西送你。”

谢竟定睛瞧去,那是一把质地生冷的匕首,样式有些眼熟,林中遇刺那一回陆令从起了杀心,横在谢竟喉间的应当就是此物。

“你是当真一点都不会武,是吧?”陆令从确认道。

谢竟想也不想:“是。学不会。”

陆令从:“……”

“若真心想学,这世上还能有你不会的?”

谢竟坦然地与他对视,摆明了在说“我不会但我就是不学”,十分嚣张。

陆令从无奈,只得道:“这把匕首名唤‘飞光’,为上一代宣室首领所有,传给萧遥,萧遥又给了我,以作彼此间交易结盟的凭证和抵押。”

谢竟心道与他猜测的一样,陆令从与宣室之间应当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但他没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轻声诵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是李昌谷的〈苦昼短〉。”

“这名字取的是不是很符合您的风格?”陆令从还不忘挖苦一句他那个破谜语。

“飞光六式,你会么?”谢竟却忽然问道。

陆令从微讶:“你知道?”

谢竟点点头又摇摇头:“话本上看到过,但只闻其名,不知其详。”

陆令从静了片刻,匕首倏然出鞘,谢竟的眼睛只能来得及捕捉到寒光流星般一闪,瞬间没入暗色,而面前的人已经消失,身影快如鬼魅,眨眼间便在他身后站定。

那一霎没有温度的戾气袭卷谢竟周身,陆令从几乎不留空隙地紧紧贴着他的背脊,长臂微屈横揽在他身前,反手倒握飞光,却是在一息之间,用匕首的底部在谢竟的天灵盖、喉间、腕脉、小腹几处要害蜻蜓点水般掠过一轮,轻得只仿佛透明的蝉翼一振,最终停在他胸口的心脏处。

谢竟的呼吸都在刹那间窒住了。陆令从停了须臾,收刃入鞘,周身凛冽的寒意顷刻潮水般退得无踪无影,他把匕首交到谢竟手中,掌心却是暖的。

他退后半步,拎起半垂在椅上的豆绿披风,展开,抖了抖,覆在谢竟肩头。

谢竟下意识双手拢住前襟,却启唇问:“你只点了五处。最后一式是什么?”

“不告诉你,”陆令从重又绕到他前面,垂下头,抬手系上了披风的带子,“你这辈子用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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