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烬从沈府离开后,在京城外最偏僻破旧的小客栈住下。他不再是隐忍度日的少年侍从,也不是满眼戾气的苏家遗孤,可真相像一把钝刀,磨碎了他的执念,却没给他半分解脱——皇上的话、沈辞岸的隐忍、天下大义,落在他身上只剩剜心刺骨的疼。
苏家满门数百口一夜化为灰烬,他从众星捧月的小公子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恨了数年要手刃仇人,到头来仇人却是为护他甘愿背负万世骂名的沈辞岸。他能理解沈辞岸的身不由己,能接受所谓大局,可理解从不等于原谅:那些噩梦、亲人尸首的画面、流离失所的日子,不是一句“我是为了护你”就能抹平的。
他不甘心,更想清楚了:不会因沈辞岸的苦衷放下血海深仇,不会因“身不由己”原谅推他入地狱的人。当年构陷苏家的官员、推波助澜的世家、冷眼旁观的朝臣,一个都别想逃;最终,他要亲手站在沈辞岸面前,把刀送进他心口——只有沈辞岸的命,配得上苏家满门的血;只有沈辞岸死,他这一生的恨才算有尽头。
第一夜,他杀了当年第一个上书弹劾苏家的御史,一刀致命;第二夜,杀了负责抄家的副将;第三夜,杀了落井下石的老臣……京城大乱,人人自危,禁军封锁搜查,凶手却人间蒸发。
沈辞岸在第一桩命案发生时就知道是苏月烬,他没有意外、愤怒,只有早已预料到的疲惫——他亲手护住的少年,终究走上了这条绝路。下属问是否格杀勿论,他只说“留他活口,带到我面前”,他欠苏月烬一条命,少年要,他亲自奉上。
苏月烬杀完最后一位相关朝臣后,握着染血的短刃走向沈府。那一夜月色惨白,沈府大门敞开,书房灯火通明,沈辞岸坐在案前,只借月光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没有惊慌。苏月烬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沈辞岸,我来杀你。”沈辞岸眼底翻涌着疼惜与愧疚:“我知道,我等你很久了。”他一步步走近,短刃刺破沈辞岸的衣料,触到温热肌肤,只要再用力一点,一切就结束了。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恨是真的,痛是真的,可日复一日相处里悄然滋生的悸动也是真的。他记得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是沈辞岸,被人欺负时不动声色护住他的是沈辞岸,磨刃试探时从不躲闪的是沈辞岸,扛下所有骂名委屈的是沈辞岸。
刀刃停在沈辞岸心口,他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不躲?”沈辞岸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欠你的,本就该还。你若解气,便动手,我绝不躲,也不怨。”
苏月烬忽然笑出泪,猛地收回短刃扎在桌案上:“我杀不了你。我连恨都恨不彻底,连为家人报仇都下不去手。”他输了,在这场数年的爱恨纠缠里一败涂地。他杀了朝廷命官,罪证确凿,难逃一死。他平静地说:“我不杀你了。但我做过的事,我认。你不必再护着我,不必求皇上,不必为我开脱。该如何,便如何。”
沈辞岸眼底露出慌乱,想为他开脱,却被苏月烬决绝打断:“你是权臣,是忠臣,是天下依仗的沈大人。你不能为了我,毁了你自己。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