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邮轮缓慢行驶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尾波涛涛,明日一早即可抵达出发港口。
巡航日无事可做,如果有什么想了解的,不如在上岸前问清楚。大海很包容,它能接纳各种真相,不如将质疑、不满、困惑统统留给它。竹璃平静地表达了上述意思。
田谷听闻,识趣的表示要先行离开,章晓在房间等她。她打包了一些食物,与众人告别。卓小丘陷入两难,她一点儿也不想了解竹璃的秘密了,可如果就这么回去,她又不甘心,以后去双壳酒吧也会感到不自在。与好朋友的父亲同处一室喝酒,偶尔还会口不择言的吐槽别人,想想就挺可怕的。
竹璃看破了她的心思,主动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这里太乱,你等我们吃完,咱们去咖啡厅聊。”说完,她便起身去拿食物了,回来时端着盘子,里面仅有一个牛排汉堡和几块水果。简先生与竹璃同时去取餐的,岁数大了步履慢,稍晚几分钟才回来。他端了碗牛肉面。
“我说什么来着,自助餐厅的中餐种类是多,但味道不如顶楼餐厅。”竹璃盯着父亲面前的那碗面,生无可恋地嚼着汉堡,那表情分明在说——不好吃。
卓小丘心下了然。顶楼餐厅只对VIP客人开放,这意味着竹璃订的是豪华套房,也难怪她没有在邮轮上碰见过这对父女。能去VIP餐厅吃饭,又怎么会选择拥挤的公共餐厅呢。更何况,VIP客人还有专属酒廊。
她看向正对面,简先生吃了口面条,随即皱起眉毛,表情与竹璃相似。卓小丘认为还算可口的面条可能在对方看来难以下咽。
“确实不好吃。”简先生小声说。
卓小丘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到十分钟,竹璃和简先生便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三人起身,离开自助餐厅,前往咖啡厅。卓小丘点了免费的美式咖啡,简先生点了茶。竹璃犹豫了一番,最终也选择了美式。
咖啡和茶很快被服务生端了上来。竹璃和父亲坐在卓小丘的对面,三个不同的啜饮声交替出现,接着是杯底碰触杯碟的声音,细微而清脆。
“原来你真的不姓竹。”卓小丘率先打破沉默,故作轻松地说道。
竹璃听闻,夸张地摸了摸身体两侧。“不好,没带户口本。”与在自助餐厅相比,她的心情似乎明朗了不少,可能是因为咖啡厅的环境更加安静舒适。
“你才查户口的呢。”
“说吧,想知道什么?”
“我用不用先回避?”插话的是简先生。
竹璃摆摆手,示意不用。
卓小丘挠了挠眉毛。她忽然发现不知道要问什么。简先生是竹璃的父亲,也是双壳酒吧的常客,表面上看没什么不妥。她好像没有立场打听人家的家事。思考了一会儿后,她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为什么瞒着我啊?”她问竹璃,又觉得此话不妥,便换了种说法,同时克制语气,以免对方听着像质问。“也不是瞒着,就是不告诉我你也在这艘邮轮上。你知道我在的,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是啊,我们是朋友。”竹璃肯定道,语气波澜不惊。卓小丘稍稍安心了。
竹璃接着说:“你告诉我出海时间和游轮号时,我震惊了。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但我又想,起初拒绝了你的同行邀请,若让你知道我也买了同样的船票,你恐怕会为此感到困扰。”
卓小丘心中一暖。如竹璃所言,一旦知晓此事,就算她不会放弃旅行计划,也会觉得别扭。“怪体贴的。”她小声嘟哝,眼眶热热的。
“不必感动,这只是原因之一,微不足道。”
感动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端起咖啡杯,没好气地瞪了竹璃一眼。咖啡依然温热。
竹璃扑哧一笑。简先生也微微提起嘴角。
“你说你每年都会去海边度假,就是乘邮轮出海吗?还是说只是今年选择了邮轮?”卓小丘问。
“每年都会乘邮轮出海。我是这家邮轮公司的高级别会员。”
对方毫不掩饰炫耀的语气,卓小丘装作一副要打人的模样,恨恨地提起咖啡勺。
“别仇富嘛。”竹璃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不开玩笑了,我们聊正事。不能否认的是,如果没有碰见你,我仍会向你隐瞒此趟行程。你也不会知道他是我的父亲。”她换了副认真的口吻,将视线落在简先生身上。“这是我们家的私事,没必要告诉其他人。你能理解吧?”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卓小丘点头。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一开始就让你发现了,我可能也就解释了,前提是咱们的关系支持我这么做。然而咱们去年才认识,我爸来酒吧在前,你在后,咱们当时的关系也没有熟络到现在这个程度,我便没有必要解释,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竹璃说的不无道理,卓小丘能理解。即使是现在,对方也没有向她解释的义务。
“另外,我也有所顾及。突然告诉你,时常出现在酒吧、性格有些古怪的客人是我爸,你会被吓到吧。”竹璃顿了顿,瞄了一眼简先生。对方一副淡淡的模样,没有因女儿的形容感到冒犯。“恐怕心中也会冒出‘为什么早不说’之类的怨言。”
“不至于有怨言。”卓小丘矢口否认。
但她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人很奇怪,有的事明明与自己无关,却还是容易心生抱怨。可能觉得当事人没把自己当朋友;也可能担心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态,进而影响在陌生人心中的形象;又或者单纯的认为当事人不够坦诚,与自己的认知不符,三观不合。总而言之,抱怨的理由有很多。卓小丘不能免俗。如果可以,她希望对所有事知情,不光是这件事。她甚至会想,这或许是人类的本能,对信息的**和贪婪程度不亚于对金钱。
“好吧。我确实不高兴来着。”几番犹豫,她沮丧地承认了。既然想知晓真相,就要摆出坦诚的态度。“在异国他乡碰见关系不错的朋友,本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但对方却跑掉了。你好像在躲我。我会质疑咱们的关系,会思考咱们的关系是否与认知相符。”
吐露心声的同时,卓小丘也明白了一件事。她费劲心思试探竹璃,无非是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在咖啡厅遇见的人究竟是谁。她更希望不是竹璃,可惜事与愿违。这也是为什么当田谷提到每个人都有专属秘密时,她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那其实是对自己不安想法的释然。
“谢谢你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竹璃探出身体,微微低头,笑着仰视她。
“我试探你来着。”不如彻底坦白吧,卓小丘心想。真心换真心,等会儿竹璃可能也会将自己的故事毫无保留的告诉她。“虽然你不承认,但我基本确认那天见到的人就是你。不过我只知道你去了牛岛,不知道你在这艘邮轮上。”
竹璃露出颇为意外的表情。
卓小丘将自己的推测又对竹璃说了一遍。竹璃时不时地轻轻吸气,眼睛越睁越大,就好像在看怪物。
“好厉害啊你。”这好像是一句嘲讽。
“对不起嘛。”
“我猜到你会试探我,但没想到一招接一招。我以为自己的回复天衣无缝。”这会儿的语气又有点像佩服了。
“我当你在夸我了。”
“是,想必谭琦和你交往的时候,他的压力挺大的。女朋友是思维缜密的记者,哪里还敢做坏事啊。”竹璃不忘揶揄。
“不要提他!”卓小丘气急败坏地皱起眉毛。旅行的目的是找对象。不仅没找到,临上岸了,前男友的名字再度出现在耳边,简直阴魂不散,真是令人恼火。
桌前传来笑声,是简先生。他依次看过竹璃和卓小丘,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不错。”他的声音不大,似乎是说了这两个字。
卓小丘愣了愣。“好像和认识的完全不一样。”她揪着自己发烫的耳朵,看向简先生。
“应该是什么样?这样吗?”简先生故意绷住脸,用严肃的口吻问,“你之前一定认为我是性格古怪的老头子吧。”
“没有、没有。”卓小丘收回心虚的目光,慌忙摆手。
“有这样的印象不赖你,是我的问题。”简先生恢复淡淡的表情,语气也软了下来。他用拇指摩挲金属茶杯的杯沿,突如其来的沉默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您经常来双壳酒吧是为了支持竹璃生意吗?”卓小丘用试探的语气问。
“不愧是记者啊。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经常去女儿的酒吧。你对我的初衷感到好奇,对吗?”
姜还是老的辣。目的被拆穿了,卓小丘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默认了对方的想法。
“我是去保护小竹的。”
“小竹?”
“我的小名……”竹璃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我的大名叫简若谷。”
“您是担心小竹……”无论是小名还是大名,称呼起来都有点别扭,卓小丘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原来您是担心竹璃的安全,才经常去酒吧啊。”她重复了一遍简先生的意思,感觉有些怪怪的。
简先生刚要点头,竹璃抢先一步回答:“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卓小丘吃了一惊。没错,这就是她感到怪异的原因。
简先生没有反驳竹璃。对方揭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根本也否认不了。自三年前的某天开始,他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坐到双壳酒吧的角落,是保护,也是监视。
“我有我的问题。”他重申道。
“是的,你有问题,但我能理解。”竹璃抬起手,在空中停了一秒,拍了下父亲的肩膀。对方的表情僵住了,张嘴欲言又止,呼吸也有些局促。
“妈妈去世后,他才这样的。”竹璃转而看向卓小丘,眼底有东西在闪烁,清澈透明。“不赖他。”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听?”卓小丘打起退堂鼓。
“怎么了?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想听朋友的故事了吗?怕有负担?”
“绝对没有。”她举起右手发誓,并为瞬间的退缩感到懊恼,“我当然想了解你。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也可以帮忙。”
“倒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有的,她可以帮我。”简先生说。
竹璃不解地看向父亲。
简先生没有理会女儿的眼神,而是看向卓小丘。“我们从头说起吧。我和小竹之间的隔阂是我造成的。”
对方的口吻透着几分认真,卓小丘不由得挺直腰背,“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每年都出海吗?”
她摇头。“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是的,小竹的母亲在三年前去世了。”简先生说了一个日期,正是十二月初的某天。“那天下了雨,很冷。”
卓小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竹璃提过母亲去世的时间,她怎么给忘了。
“我好像知道了……你妈妈喜欢大海?”卓小丘问竹璃。
“没错,她喜欢大海。她觉得大海包容,象征自由。”
“难怪啊……”
“但我们出海有更重要的目的。”竹璃轻轻吸了下鼻子。卓小丘抽了张纸巾给她,她擦了擦眼角。“我们是来祭奠她的。”
“祭奠?”
“是的,妈妈她……葬在了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