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各异的洋娃娃、漂亮的小裙子、精致的儿童首饰,是刘璃每次出差都会为女儿精心挑选的礼物。不符年龄的积木、超前的儿童书籍、牛奶巧克力,则是简坤喜欢送给女儿的。父母从事的都是需要频繁出差的工作,年幼的简若谷总是心心念的盼望母亲回家。至于父亲嘛,她也有所期盼,只是没有那么强烈。
不过有件事,她对父母的期待是相同的,即使她并无所知。
四月江南,烟雨蒙蒙,繁花似锦。自然呈现水墨与油彩交融的美景,时而清冷,时而温暖。每到这个时节,家附近公园的月季便进入了盛花期。娇艳的红色、含蓄的粉色、素雅的白色、灿烂的黄色,五颜六色的花朵探出枝头,如同美丽大方的女子,在绝美的景色中争奇斗艳。
刘璃和简坤不忙的时候,会带女儿来公园踏青。工作原因,他们很少一起行动。简若谷八岁那年的春天,两人难得同时有时间,三口子便一起来到公园。那天的月季美得不可方物,简若谷只看一眼,便再也忘不了了。
“这些月季每年都开的呀。”女儿赖在月季园中不肯走,刘璃笑着说,“咱们以前也见过。”
年幼的简若谷没有理会母亲的话,而是凑近一株月季,轻轻吸了吸鼻子。好香,她盯着面前的花朵。与其他月季不同的是,这朵花的花瓣由两种颜色组成,红色包裹着黄色,如同春风中燃烧的火焰。
刘璃见女儿是真心喜欢,便不再催促,而是悄悄拿出相机,为女儿拍了很多照片。四周花团锦簇,在她眼中,女儿比那些绚烂绽放的月季花还要美丽。
不一会儿,简坤回来了,手中拿着三支奶油冰淇淋,上面撒有坚果粒和巧克力豆。女儿喜欢吃冰淇淋,每次带女儿逛公园,他都会买,而且人手一支。今天妻子也在,他便多买了一支。快乐要和家人分享,那样会更快乐。
“咱们三个一起拍张照片吧。”他提议。
刘璃欣然同意,走到步道旁,将相机交给公园的保安。她让女儿站在自己和丈夫中间,三人举着冰淇淋,大喊了一声“茄子”。
简若谷高兴得像枝杈间叽叽喳喳的小鸟,一张照片不够,噘着嘴巴、叫嚷着要再拍几张。保安是个随和的人,没有拒绝小姑娘的请求。那天的月季格外美丽,冰淇淋格外甜,阳光格外温暖。他们拍了很多照片,直到冰淇淋化了,流了简若谷一身。
也是从那天起,刘璃和简坤会在每年的四月专门腾出一天,陪简若谷逛公园,欣赏美丽的月季花。
“他们承诺,以后每年的四月会带我去公园赏花,然后就真的这样做了,一坚持就是很多年,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竹璃又要了一杯咖啡。她平静地讲述往事,时不时地啜饮一口。
卓小丘安静地听着,眼底酸胀。竹璃的母亲去世了,难道美好的生活要以悲剧收场么?
“小竹小时候很可怜,我和她妈妈十分内疚。”简坤的声音有些沉闷,“我们没时间陪小竹,觉得对不起这孩子。”
竹璃看向父亲,表情惊讶。
“年幼的你可能对自己的行为一无所知。那天的月季花与众不同,可能不是因为花更美丽。事实上,这些花每年都一样。”
“是因为父母都在身边。”卓小丘脱口而出,“啊,抱歉,我不该打断您。”
“没关系。”简坤微笑着摆摆手,“就是你说的这样。哪怕心爱的冰淇淋化了,也要和父母一起拍照。小孩子不会表达,心思都体现在了行动上。”
“可能吧……”竹璃恍然,露出回忆的表情。她不确定当初赖皮的行为是否饱含刻意的色彩,但想起那时的情形,她仍然很开心。如果有机会回到过去,她恐怕仍会赖在月季园中不肯离开。
“你们一家的关系很好……”卓小丘犹豫地开口,“至少以前是这样的,对吗?”或许,这才是故事的重点。
“是的,在我出国之前都不错。我曾认为我们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竹璃坦言,低头笑了笑,难得露出羞涩的表情。“很幼稚的想法,但他们确实给了我这样的感受。”
“会吵架吗?”
“当然,没有争吵是不可能的。他们两个都很强势,不可能不吵架。”竹璃意有所指地看向简坤,对方含蓄地笑了笑。卓小丘发现,他们的笑容很像。
“不过现在想想,他们之间的争吵更像是秀恩爱。我妈会抱怨,为什么总给她买同样的衣服作为礼物,看上去像糊弄,而她每次都是精挑细选。事实上,爸爸对我也是如此啊。”
咖啡的香气夹杂着哄笑声,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给你妈妈买衣服,我是认真挑过的。”
“那还买同款?”
“颜色不一样。既然她喜欢那款衣服,我就想不如再买个其他颜色的,让她换着穿。”
竹璃一时语塞,弯曲的嘴角似笑非笑。
“算了,不提了。”她决定转移话题。美好的画面终有戛然而止的一刻,她要扮演那个残酷的人了,不然时间不会流动,故事不会继续。“我们家第一次爆发严重冲突是在我大三那年。当时我打算出国读研,我们在专业选择上出现了分歧。我想读酒店管理,他们想让我读MBA。”
“我们想让她成为优秀的职业经理人。”简坤解释,“这孩子以前也是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酒店管理专业与目标不冲突吧?”卓小丘不解。
“就业范围变窄了。”
“并没有,只是更专了。”竹璃反驳道,“我妈后来认可了我的想法。事实上,即使我毕业不干酒店行业,也能进其他行业的企业,毕竟我的本科专业是工商管理。爸爸在这方面……”她停顿了一下,喝了口咖啡才继续,“有些守旧。”
竹璃的评价很直白,简坤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只是很快又摇摇头,一副颇为无奈的神色。卓小丘不得不认为,未来出现同样的分歧时,他依然会坚持己见。固执的老头,就这件事来说,她更认可竹璃的想法。
“二比一,最终是我胜利了。”竹璃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看向父亲,“那阵子家里的氛围十分压抑,原本热闹的家庭群只有我和妈妈在说话。你接连出差好几个月,我放假也没能看见你。临开学,你才回来。”
“但我依然给你们带了礼物。”
“是,又是那些同样的东西。”
“因为你们喜欢。”
“好了好了,”再不打断二人就要争执起来了,卓小丘苦笑着摆摆手。“后来呢?”她问竹璃。
“后来我去留学了,那两年家里无事发生。逢放假回国,我们三个依然会找时间逛公园,即使季节不对,没有盛开的月季花。”竹璃回答。她的语气不像先前那般充满追忆,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欲生事端。
卓小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和你说过吧,我爸不同意我开酒吧。”
说这话时,竹璃没有看父亲。卓小丘偷偷瞄了简坤一眼,对方脸色消沉,像被突然抽走了灵魂。
“我不知道别的家庭什么样。在我们家,我妈总是那个率先被我说服的人。”
她家也是,卓小丘感同身受地点点头。面对子女提出的要求,母亲似乎更容易妥协。这样的妥协并不敷衍,反对时是真心的,支持也是真心的。当然,妥协与支持并不妨碍她们会满腹牢骚。
“接下来的事,我直说没有关系吧?”竹璃看向父亲,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
“你已经说这么多了。”
“你要是不舒服了,可以打断我。”她将视线再度移到卓小丘身上。“他不仅不同意,还要断掉我的经济来源。失去家里的支持,我一个穷学生怎么有资本开酒吧?我从不认为父母会在金钱方面难为我,我当时非常失望。你也可以认为我是被惯坏了,觉得向父母索取是理所应当的。”
不是吗?卓小丘回视竹璃的目光。她确实这么认为。
“我认为那其实是一种不信任。”竹璃说,“不愿意做亲生女儿的天使投资人源于对她梦想的不认可,也不相信她能就此做出一番事业。对于你来说,前者的占比更大。我说的没错吧,爸?”
简坤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认可?”卓小丘问。
“因为我是女孩子。”
“啊?什么年代了?”她立刻用这样的眼神看简坤,迫切地想要验证答案。对方依然沉默,看来竹璃所言不假。
“如果我是男孩,他应该不会拒绝。男孩子嘛,就该出去闯荡。女孩子的话,安稳一点比较好。做一名职业经理人,成为公司高管,获得相应的社会地位,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我要开的是酒吧。那是不正经的地方,谁家大姑娘会开酒吧啊。”
难以置评,卓小丘伸手摸向咖啡杯,咖啡喝光了。她挥了挥手,又点了一杯美式。
“我不认为这么想有问题。”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了,“男人找漂亮女孩喝酒是因为她好看,可以满足征服欲和控制欲,会所的那些女孩心知肚明。”他是公司高管,应酬多,出入会所在所难免。这么说恐怕也是出于真实所见。“酒吧也一样。吧台前的那些男人多半是冲你去的,他们喜欢被奉承。”
“男性调酒师也会陪客人聊天,提供情绪价值是他们的工作,并没有奉承不奉承一说。我也是客人,是个女人,喜欢和竹璃聊天,那样会让我感到放松。”卓小丘替竹璃打抱不平,她觉得简坤所言有失公允。“您现在仍然不认可竹璃的工作吗?”她不禁好奇。
简坤摇摇头。
是否认还是不认可?卓小丘不是很明白。就在她要开口问时,对方垂下脑袋,摆出谢绝交流的姿态。
竹璃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这件事,他们大吵了一架。为了不让我妈为难,我找了家酒吧打工。我想用实际行动向他们证明,女孩是可以开酒吧的,我也会为此而努力。工作的酒吧老板是个知性的女人,她用一年的工夫教会了我许多,那些都是在学校学不到的,管理经验啊、人情世故啊之类的。我时常与我妈分享所学,她很高兴听我聊这些。大概是看到了我的成长,也看见了我的决心,她决定瞒着我爸给我一笔钱。”
卓小丘留意到,简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原来你回国先打工了一年。”
“是。虽然有在酒店的实习经历,但国内与国外文化环境不同,消费水平和消费者心理也不同。打工学习是创业前的必要步骤。”
“简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悄悄开了酒吧的?”卓小丘小心翼翼地问,尽量不去看简坤。她能感觉到,对方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酒吧开业后的第二年,疫情让我非常焦虑,被他看出来了。我很烦,也不想再瞒着了,索性告诉了他。”
“我记得你说过,当时经常闭店。”
“是的。装修就赶上疫情了,拖拉大半年。我没想到疫情会这么久。渴望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却意外遭遇天灾,你懂那种无力和失落的感觉吧?我会觉得对不起妈妈。她那么支持我,我却让她失望。”
“她永远不会对你失望。”说话的是简坤。竹璃和卓小丘颇感意外,双双看向对方。“小竹,我一直感到抱歉。刚知情时,对你和你妈妈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过去的事了。”
“你妈妈背地里骂了我一顿,差点动手。”
“什、什么?”竹璃猛地转身。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就是这个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仍记得她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提起妻子,简坤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以前也吵架,但她从没有失控到如此地步。”
“你混蛋!我不指望你支持小竹,但身为父亲,你不该是那个雪上加霜的人。小竹需要的是时间和坚持下去的信念,而不是毁掉信念的冷嘲热讽。难道让女儿活在遗憾和后悔中,你会很高兴吗?”妻子的那番话至今留在简坤的脑海中,“小竹要是因为你的责骂出现心理问题,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咱俩也别过了。”
竹璃和卓小丘不明白,一向沉稳内敛的男人为什么忽然笑了。他沉浸在回忆中,眼底泛着泪光,笑得很开心。
然而,笑着笑着,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