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优秀的职业判断。”
“臭屁。”
“哈哈哈”,靠窗的餐桌传来明朗的笑声。现在是午饭时间,卓小丘与田谷相对而坐。昨天也是下船日,她们在福冈玩了一天。田谷实在太能买了,把负责拎包的章晓累得够呛,今天起不来了。
疯狂购物的不止田谷一人,卓小丘的收获也很大。她在药妆店买了足够用一年的化妆品、护肤品、零食和各种药。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代购,但他们的服务态度十分友好,笑容标准的令人无可挑剔。
自助餐厅的食物种类多,味道只能说是一般,甚至没有国内几十块钱的自助餐好吃。不过这里的用餐时间相对自由,挑挑拣拣的总能选到几样可口的,倒是也方便。卓小丘的盘子里有刚出锅的炸薯条和炸鱼柳,以及几块烤牛腿肉。她坚信,在后厨多是外国人的餐厅里,西方食物会比中餐好吃得多。
卓小丘夹起一块儿炸鱼柳,蘸了番茄酱,送进嘴里。有点烫,鱼柳肉质细腻,鲜甜酥脆很好吃。她喝了口果汁,一股廉价的味道,但舌尖的热痛感瞬时得到缓解。
“我昨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没时间。”
“为什么那么确定咖啡馆里的女人是竹璃?”总听卓小丘提起,田谷已记住这个名字。
“我试探她来着。”卓小丘吃着炸薯条说,“我问你,如果你从来没有去过济州岛,会知道牛岛吗?”
夹着咕咾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田谷思考了几秒,回答:“大概率不会,又不是国内的地点。但这事不绝对,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前天和竹璃说,在牛岛看见了和她很像的人。她并没有对牛岛是哪产生疑问。试想一下,如果别人问你,我在某个地方看见和你很像的人,你会怎么回答?前提是你根本不认识这个地方。”
“那是哪里啊?”田谷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愣了愣。
“是不是?我觉得一般人对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的反应就是你这样的。他们可能会抱有疑问,这样的疑问也不限于地点。‘牛岛是哪?’‘哈哈,是吗?’‘啊?’‘你怎么不拍下来?’‘是不是想我了?’”卓小丘声情并茂地演绎着各类人的反应,“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直接否认。”
“她否认了?”
“她说我出现了幻觉,肯定是想她了,以后多去酒吧消费,只字未提牛岛。”
“有点意思。”田谷认同般地点了下脑袋。“可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反应也不尽相同。而且,凡事无绝对。我不认识牛岛,竹璃却不一定。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她知道你在济州岛,但并不关心你具体在哪里。她可能对济州岛和牛岛完全不感兴趣。”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她之前和我表现出没去过济州岛的样子,但我怀疑她根本就是去过。哪怕不是这次,她也是去过。”
“说出你的理由。”田谷伸出右手手掌,摆出聆听的姿态。
“我给她发了很多照片,她对那些美食景点完全不好奇。”
“可能就是不感兴趣啊,而且,你俩的关系真的到了能彼此分享快乐的程度吗?”
“一猜你就会这么说。”卓小丘点开微信,找到与竹璃的对话框,然后递给田谷。“你自己看。”她的语气颇具自信。
田谷上下翻了翻,很快将手机还给了卓小丘。她应该明白卓小丘的意思了。卓小丘与竹璃的聊天不像是单方面的分享,更像是讨论。卓小丘会对济州岛的美食做出评价,竹璃就好像了解似的,会对评价做出正向的反馈,甚至是肯定。抛开别的不提,拥有这样的朋友是件很美妙的事情。
“看来不是不感兴趣啊。”田谷改变了说辞。
“是吧!我买了几个冰箱贴,让竹璃挑一个当礼物。她选了石头老人。”卓小丘说,“那上面只有几个韩文。石头老人是济州岛的特色,若不了解,人们很难将石头老人和济州岛联系在一起。换句话说,可能只有来过的人才知道石头老人的意义。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田谷若有所思地回答,“换作是我,如果没去过济州岛,我会选带地标性建筑或标有地名的冰箱贴。我想这应该是多数人的选择。”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认为她去过济州岛,只是表现出没去过的样子。”
“是的。知道什么是交叉验证吧?就像你说的,凡事无绝对,但当多个线索共同指向一个结果时,它很可能就是事实。这个世上,多数事实结果是由大概率事件或必然事件积累而成的。当然也有小概率事件导致的结果,我们通常称之为意外或者幸运。”
“瞧把你能的,扯上概率了。”田谷调侃了一句。
“毕竟我是新闻专业出身。”卓小丘仰起脖子,显摆了一把。田谷不是新闻专业毕业的,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在对方面前炫耀的资本。
田谷被她做作的模样逗笑了,双手合十装作投降的样子。“好吧好吧,我认可你的想法。可是,竹璃为什么要隐瞒去济州岛的事实啊?又或者说,她为什么要表现出一副没有去过济州岛的样子?”
“你的第二个疑问可以回答第一个。撒谎肯定是有原因的,她那天可能就在济州岛,也看见我了,但就是不想承认。”
“为什么呢?”田谷挑起眼梢。这样的表情在公司常见,尤其是记者不按时交稿的时候,卓小丘就见过很多回。
“不知道。”卓小丘努起嘴巴,摇摇头。她也想知道原因。“我不好意思问她,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田谷摊开双手,“每个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秘密。或许,她不想让你发现那个秘密,所以选择隐瞒。”
“秘密……”田谷的话令卓小丘豁然开朗,“是啊,”她低声沉吟,“我应该当作没看见她。”她忽然对自己的试探行为感到懊恼。竹璃对旅行一事三缄其口,或许她就不该去试探。
见她沉默了,田谷站起身。“我去拿点吃的,你呢?”
卓小丘看向自己的盘子,早就空了。“走吧,一起。”
二人起身,朝面档走去,煮好的面可以凭喜好加浇头,味道可控。“我还是觉得挺巧的。”田谷在面里加了很多蔬菜,卓小丘也是同样的做法。
“是吗?”卓小丘说。
“在异国他乡遇见国内的朋友,这绝对是小概率事件!我是没碰见过。”
“好像是哦。”卓小丘跟在田谷屁股后面,端着面往回走。真的是小概率事件吗?她问自己。如果不是竹璃说要去海边休假,导致她非常羡慕,她可能也不会动休假的心思。这个世界只是看上去存在太多的巧合,她始终相信,大部分的巧合并不单纯。
过了十二点半,自助餐厅的人渐渐变多了,窗边能看海景的桌位紧俏起来。不少人放弃其他空闲桌位,站在窗边等待。卓小丘吃得七分饱了,仍慢悠悠地动着筷子。她不想被几道催促的目光破坏松弛的心情,显然,田谷也是这么想的。
“有地方不坐,偏要站咱们旁边等着,想看海景就早点来啊。”田谷嘟哝着,将一块儿西瓜送进嘴里。她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附近等位的年轻女人听见了。对方翻了个白眼,走向其他桌。不一会儿,有客人让座。女人坐下后,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
“有病!”田谷低声骂道,“谁欠她似的,我就是吃完了也不给她让。”
“同意!”卓小丘也有点生气。
“你吃好了吗?”田谷问。
“差不多了。”
“行,我气死她。”田谷双手抱胸,露出杀气腾腾的模样。她伸长脖子,朝卓小丘身后热情地挥了挥手。
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找座位,见田谷挥手示意,便朝她们走来。对方越走越近,卓小丘看清对方的样貌后,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嘴巴也张大了。
男人穿了条黑色牛仔裤、一件黑毛衣,肃穆的打扮就好像刚参加完葬礼。
她认识这个男人,但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个两鬓斑白的男人经常出现在双壳酒吧,总是默默无闻地坐在角落,直到深夜。
竟然又碰见熟人了,这回应该是彻彻底底的巧合了!卓小丘心想。没等她做出反应,男人已走到她们面前。
“我们吃好了,您坐这里吧。”田谷起身笑道。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她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看向刚刚的年轻女人——让谁也不让你。见对方面露愠色,田谷方才罢休,将目光收了回来。
男人微微颔首,向田谷表达感谢,继而看向卓小丘。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充满慈爱。卓小丘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中,男人偶尔会露出温厚的目光,但大多数时间里,他都维持着沉闷的模样,令人生畏。
“您、你……”卓小丘好像失去语言功能了,“好巧啊!”
“是啊,好巧。”对方的声音沉稳有力。
“你们认识?”换田谷瞪圆眼睛了。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二人,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
“他是双壳酒吧的常客。”
“她也是。”
“真是个神奇的酒吧。”田谷惊叹。
“你吃好了吗?”男人问。
“小丘。”田谷拍了下卓小丘的肩膀。
卓小丘回过神,意识到男人是在问她。她连忙起身,让出位置。“吃好了,您坐。您是一个人吗?”
“不是。”男人向门口张望。
看来有同伴。对方一把年纪了,肯定有家有室。卓小丘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餐厅门口,刚刚进来一家三口,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被年轻的父母牵在中间。
陆陆续续的,后面又进来很多人,几乎都是成双结对。
认识是认识,但卓小丘与男人并不熟。最早的时候,她甚至认为男人对竹璃心怀鬼胎。“您慢慢吃,我们先回去了。”她挽住田谷的胳膊,一门心思想赶紧离开。
男人就像没听见似的,仍盯着餐厅门口。就在卓小丘准备告别时,对方忽然睁了下眼睛。“来了。”
卓小丘扭头。一瞬间,她仿佛失去了知觉,四肢难以动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来者也看见她了,猛地停下脚步。
是竹璃。
她们互相看向彼此,一动不动。这感觉就像掉进了时空隧道,周围人头攒动,时间飞逝,她们之间的画面却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秒针淘气地向前跳了一下,时间回来了。交谈声、吵闹声、大笑声、埋怨声一股脑的涌进卓小丘的耳朵里,她摩挲着双臂,发现竹璃不知何时已站到她的面前。
“抱歉,我骗了你。”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的。
“没、没关系。”卓小丘心里发毛。
她好像发现了她的秘密——竹璃千方百计想隐瞒的秘密。可能的真相就摆在眼前,她没有感到释然。恰恰相反,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让她感到尴尬的了。
卓小丘来来回回地看男人和竹璃。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心脏越跳越快。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呢?她很懊恼。“你们……”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竹璃耸起肩膀。
田谷似乎看明白了,咯咯直笑。能不笑了么?卓小丘有些烦躁。
“至于这么惊讶吗?”竹璃一屁股坐下,抬头看她。
卓小丘端详着男人的脸,又看向竹璃。她大概猜到他们的关系了,心中有股无力感。想到自己之前在酒吧喝酒的情形,这样的无力感更重了,而且有些难为情。
“他是……”她不敢说出心中的猜想。
“我姓简,是小竹的父亲。”不等竹璃回答,男人露出宽厚的笑容,正式做了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