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是外企的市场部总监,真实的热爱着她的工作。她经常出差,缺席了我的大部分成长过程,连家长会都没有开过几次。我曾经问她:妈妈,你爱我吗?她当然会回答:傻丫头,妈妈爱你呀。然而没过两天,她又出差了,一走就是半个月。”
“每次出差回来,妈妈会给我带各式各样的玩具,还有好吃的。但我从小就不缺玩具,对那些礼物自然没什么兴趣。年少的我哪里知道,那是爱的一种体现。我只知道去公园时别的小孩有妈妈陪,我没有;被请家长,别人的妈妈会到学校为孩子与老师据理力争,而我的妈妈来不了。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会替妈妈来,与我一起接受老师的训斥,然后回家。”
“我认为妈妈不爱我,这样的想法持续到成年,并且根深蒂固。现在想想,如果我妈妈和其他妈妈一样,我就认为她爱我了吗?可能不一定。若真是一样,我可能又要埋怨妈妈不给我买玩具、不给我买好吃的了。‘为什么总管我。’——我可能还会因此心生抱怨。”
“我是什么时候对妈妈有所改观的呢?大概是留学以后。我爸爸也是公司高管,我家算是中产家庭,家庭收入十分可观。这里面当然有妈妈的贡献。正是这样的贡献,我才可以去瑞士上学。瑞士的消费水平非常高,一只普通的烤鸡折合人民币要上百元。但我从来没有因吃穿用度发过愁。不是所有的留学生都和我一样衣食无忧,当我看到同学为了省钱,每天打10个小时黑工时,我终于意识到妈妈的贡献,而这份贡献源于她心底无私的爱。她不是打心底的热爱工作,她是打心底的爱我,才爱那份工作。”
“可惜的是,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在我回国后的某天,妈妈在出差的路上倒下了,再也没有醒过来,死因是主动脉夹层破裂。我那时才知道,刚过五十岁的她因高度紧张的工作节奏和压力患有高血压,需要长期吃药。出事前两天是公司最忙的时候,她没有按时吃药。缺失的药片成为压垮她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子欲养而亲不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妈妈在世的时候,我们很少交流。我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她还没有爸爸了解我。可是等她走了,我又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喜欢的人啊、在国外的所见所闻啊、生活中的不顺啊、实习时的苦恼啊、实习的收获什么的。我做过的唯一可以称为孝顺的事就是回国时给她带了礼物。那是一件品牌连衣裙,花了我不少钱。那个价格对妈妈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收到礼物的那一刻,妈妈笑了。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悔是肯定的,但是没用。和你聊这些是不是给你造成困扰了?我只是想说,爱的形式不同,但都是爱。我不屑一顾的爱对别人来说却是难能可贵的。就像现在,看到大街上有孩子和妈妈顶嘴,我会很难受。我就在想,哪怕在妈妈生前和她多吵几架也行啊。现在,我连和她吵架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板平静地讲述着与母亲的过去,店内仿佛安静了。对方像是在专门对她讲似的,自始至终凝视着她的眼睛。她没有回避,听得也认真。
听到后面,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与那个女人多久没见面了?自摔门而出,好像有三年了。“三年”,她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时间过的好快。
那个女人好像坚持不住了,要低头了,最近找到了双壳酒吧。这一次,她好像赢了。宁霁雨看向自己的酒杯,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张脸。是她……还是那个女人……奇怪的情绪在胸口涌动,泪水滑面而落,映在酒液上的脸颤抖了几下,消失的无影无踪。赢了又如何?她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毫无疑问,她想她了。
宁霁雨出生在单亲家庭。她的外公是南方某照明集团的创始人,该集团主要生产各种照明设备,比如:路灯、LED灯、景观灯,等等,并提供工程安装服务。近两年随着新能源产业的发展,集团也开始研发制造新能源设备,如:太阳能路灯、充电桩等。
外公家很有钱,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她的母亲,所以她家也很有钱,这是宁霁雨在成长过程中慢慢知晓的事情。她也慢慢明白,她家的大房子里为什么总有五颜六色的灯,她为什么能邀请小学同学来家里开灯会。
即使没有父亲,宁霁雨仍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你的爸爸出车祸死了”——这是母亲告诉她的。年幼的她对生死没有概念,也不曾感受过父爱,所以她不认为没有父亲是一件可悲的事。更何况,她的母亲及外公外婆视她为掌上明珠,平日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对她呵护备至。她获得了全家人的爱,没有父亲又如何?
母亲很爱她,体现在方方面面。对方为家里公司工作,在她上小学前,会带她一起上班,将她安置在企业幼儿园中。不过,她从不在幼儿园和小朋友们吃饭。每到饭点,母亲会接她回办公室,届时桌上已摆好对方亲手做的营养餐。为了让她健康成长,母亲甚至学习了营养学。
“不准扔掉胡萝卜哦,不爱吃也要吃。”
面对母亲执着的目光,她无数次吃掉难吃的胡萝卜。每每这个时候,母亲会伸出大拇指,并夸一句“小雨真乖”。如果那天母亲高兴,她还会收获新玩具,就因为她很听话,吃掉了不爱吃的胡萝卜。
“听妈妈的话。”——这是母亲的口头禅,外公外婆也经常这么嘱咐她。年幼的她不认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因为只要不听话,她好像就会遭到报应。
母亲不让她爬树,她爬了,不小心摔断了胳膊;母亲不让她碰打火机,她碰了,烧焦了头发帘;母亲不让她逗街上的流浪猫,她逗了,脸被挠出个血印子。如果说以上都是淘气造成的,那么小学时发生的一件事,让她更加认为一定要听妈妈的话。
“听妈妈的话,不要和XXX走得太近,你们不适合做朋友。”
母亲的意思是,让她远离一个与她关系不错的同学。这次不要听妈妈的话,那时她有了这样的意识。只不过,她很快就吃到了恶果。
某次课间休息,那位同学请她吃橘子,并帮她剥好。她开心地接受了。吃完以后,同学向她要钱,声称一瓣橘子一元钱,服务费五元。如果她不给钱,同学就会告老师,说她偷吃橘子。她吓坏了,把钱包里的钱全给了对方。
放学后,她越想越委屈,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立刻给班主任打了电话。次日,“卖”橘子的同学当着全班的面向她道歉。同学的家长也来了,不仅把钱还给了她,还给她买了好多零食。当时她的母亲也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同学家长与母亲说话时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还时不时地赞美她们。这学期结束后,她再也没在班里见过那位同学。同学去哪了不重要,事实再次证明——母亲的话是对的。
初中以后,类似的情形也偶有发生,母亲禁止她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远离那些嘴上长毛、开口闭口带黄腔的男生。”这是母亲的原话。可问题是,那个年纪的男生很多都这样,总不能拒绝和任何男生交流吧。而且,不知从何时起,她对成年人的话题也开始感兴趣了。
“为什么不能和男生接触?”“为什么不能单独和男生出去?”“为什么上学不能化妆?”“为什么要在七点前回家?”“为什么一定要穿过膝的裙子?”
面对她的诸多“为什么”,母亲通常会说:“没有为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听妈妈的话。”
她也曾问过外公外婆类似的问题。“妈妈有她的道理,听话就好。你妈妈从小就很听话,你看她现在多厉害。”——她总听到同样的回答。
妈妈的道理究竟是什么?从没有人告诉过她。
可能也不重要吧,毕竟大多数时候,她的生活一帆风顺。母亲为她提供了令其他同学羡慕的物质条件。每逢寒暑假,对方还会在百忙之中带她去旅行。她喜欢迪士尼乐园,母亲带她去过好几次,分别在不同的国家。
她曾在日记里写道:妈妈就像一颗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星星,时刻守护着她,照耀着她。因妈妈的存在,她的世界一片光明。即使偶遇不顺,但只要妈妈在,她的生活就充满了底气。
学业方面,由于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母亲希望她能留在身边,没有让她出国留学的打算,自然没有让她上国际学校。她很乖,学习方面从不让母亲失望,不仅会好好听讲、按时完成作业,也不会对母亲安排的辅导班、家教产生怨言。
“学生是很幸福的。等长大你就会知道,只有在学生时代,努力是一定有回报的。”
母亲好像又对了。她得到了回报,不仅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重点高中,还被分到了重点班。母亲许诺她,如果三年后她考上理想的大学,就无条件的帮她实现一个愿望。
怀揣对自我的期待,她满心欢喜的开始高中生活。始料未及的是,一个学期之后,她有了新外号——“乖乖女”。她发现,她好像被同学排挤了。
“叫她做什么?乖乖女怎么会吃脏摊?”“你去试试,她要是能来参加派对,我给你一百块钱。”“装什么清高,不定交过几个男朋友嘞。”“就是一个书呆子。”
同学们丝毫不在乎她的感受,这些闲言碎语甚至会当着她的面闯进她的耳朵里。同时她也终于意识到,她好像连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有。她将心中的困扰告知母亲,对方的反应十分平淡,似乎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现在孤独不代表以后也孤独。只要你变得厉害,身边就会围满了人。”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听妈妈的话。”
“我不想听!”那天的她突然大吼大叫。她很委屈也很痛苦,没有同学愿意和她玩,没有人愿意和她组队练习排球,答错老师的问题会引起全班的哄笑,还总是被卫生委员打发去扫厕所。每天起床,她都不想去学校。她大哭着,将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母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慢慢平复心情。“好好学习,剩下的你不用管。”对方帮她擦干眼泪,丢下了这句话。
很快,她就知道“不用管”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班里的卫生委员被撤掉了,她再也没有扫过厕所;不再有老师让她回答问题,即使班上只有她自告奋勇地举手;上体育课时,凡涉及分组的项目全部由老师指定搭档。甚至有一天,一个曾叫她“乖乖女”的女同学主动与她搭话,邀请她去逛精品店。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女同学的家长是家里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
困扰似乎被解决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为此感到开心,反而更孤独了。尤其是看见个别同学害怕、闪躲的眼神时,这样的孤独感会特别的强烈。
母亲为她做了这么多,过多的抱怨只会显得她矫情。她感谢母亲为她做的一切,有对方在,她很安心。但同时,潜藏的不满在心底慢慢滋生。妈妈很过分、太霸道了,她时常会想。想多了她又会自责,明明都是为了她啊,她到底在不满什么。不去对付霸凌她的同学,却在背地里抱怨母亲,她岂不是更过分!
她怀揣矛盾的心情度过高中。幸好,她在学习方面一贯听话,最终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大一时,她恋爱了,这也是她与母亲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安洋是她的学长,比她大两岁,同属机械工程学院。她的专业是工业工程,对方的专业是机械工程。二人相识于社团招新的那天。
母亲曾建议她加入文学社,理由也简单。即使她是工科专业,良好的文学表达也是未来工作中不可或缺的能力,尤其对于管理者而言。社团招新那天,她的确是奔着文学社去的。排队报名时,她被旁边登山社的口号吸引了——“站在大山之巅,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心中的某个位置被触动了,心脏热烈地跳动着。这么多年,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组装的机器,走的每一步都如图纸设计的那般精准。她不想做机器了,她想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她鬼使神差地脱离了文学社的报名队伍,走向隔壁展位。登山社的招新负责人是安洋。
无论是作为学长还是后来的男朋友,安洋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感觉。对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孩子,但与母亲大包大揽的方式不同,每当遇到困难时,安洋不会替她摆平,而是陪她一起克服。爬山如此,生活中亦是如此。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每当她战胜困难,比如:登上一座陡峭的山峰,对方都会由衷地夸赞她,并将团体胜利的功劳分给她一份。可以说,直到遇见安洋,她才发现自己是独立的个体,才知道什么叫成就感。
与安洋的恋爱是秘密进行的,不告诉母亲是担心节外生枝。安洋这样普通的男生多半不在母亲为她设计的“图纸”上。只是她低估了热恋的力量,甜蜜的笑容、满是爱意的眼神、心不在焉的状态暴露了热恋的事实。母亲什么时候发现的不得而知,秘密被拆穿的那天,对方将几张A4纸摆到她面前,上面详细记录了安洋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
父母是工薪阶层,家中有个妹妹,在她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这些是她早就知道的。还有些她不知道的,比如:安洋曾在小学连续三年获得区三好学生证书。
“分手吧。”
“为什么?”
母亲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对她说“以后你就知道了”,而是给出了理由。
“太普通了。”
她顿时大发雷霆,母亲平静的状态和像看疯子的表情也令她万分恼火。当晚,她收拾了行李,摔门而出。
那道门一关就是三年。
“霁雨,你还好吗?”
温柔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宁霁雨愣了愣,四周充斥着客人们的谈话声,声音虽然不大,氛围却是热闹。
“你还好吗?”温柔的声音再次出现。她看向一旁,是小丘姐姐,对方一脸担心,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给。”
“谢谢,我失陪一下。”她接过纸巾,快步走向卫生间。
与母亲之间的隔阂不是一天两天产生的。三年前摔门而出时,她太生气了。对方背着她调查男朋友,并试图干涉他们的恋情。她有自己的人生,有选择爱人的权利。普通怎么了?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平凡而普通,这有什么问题?母亲为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为什么总是试图控制她?她不是机器!
时至今日,想到这些她仍然很生气。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既然那么讨厌母亲,又为什么哭呢?或许是有一点委屈,但绝不是主要原因。她最近频频想起母亲。她想起的不是霸道跋扈的母亲,而是那个送她定制钢笔、百忙之中带她去迪士尼、那个任劳任怨为她拍照的母亲。
她记得母亲曾经举着相机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想帮你记录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