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AD三期患者生活能够自理,只是在做复杂任务时会受到影响。这个阶段是治疗干预的‘黄金窗口’期,应通过包括药物治疗在内的各种手段延缓病情进入四期的速度。AD四期即轻度痴呆,患者的日常生活能力受损,而且可能出现远期记忆减退,这意味着他们会逐渐忘掉以前的人和事。”
翌日晚,卓小丘将医生的原话转述给竹璃。得知宁女士可能是AD患者后,竹璃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震惊程度不亚于昨日的卓小丘。
“看来猜测是对的。”不到营业时间,竹璃没有待在吧台里,而是与卓小丘面对面的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她捂着胸口,合上震惊的嘴巴,转而露出思索的模样。“宁女士突然出现在双壳酒吧不是偶然,而是有目的的。她的目的可能与霁雨有关。”
“是的。”卓小丘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
对宁女士的怀疑源于对方捡到的小熊手机链。竹璃营业前会打扫门口卫生,她没有看到小熊手机链。卓小丘早早到了双壳酒吧,她也没有看见。然后宁女士来了,在门口捡到了小熊手机链。再之后,霁雨证实手机链是她的,可她当天未曾出现。那么,手机链是谁掉的呢?
非说是霁雨掉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或许她之前来的时候,不小心将手机链掉到了犄角旮旯里,宁女士来的那天刚好冒了出来。但是,手机链上的亮黄色毛绒熊太干净了,就像刚洗过的一样。卓小丘来回翻看过小熊,上面没有一丝灰尘。不仅如此,小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明显是洗衣液的味道。若真是“风餐露宿”了几天,这股味道恐怕早就没了。
另外,宁女士对小熊手机链的叫法也令卓小丘感到在意。如果是卓小丘,当她看到一只有绳子、半个手掌大小的毛绒熊时,她会认为那是一个挂件,而不是一条手机链。她与竹璃表达过这个想法,对方表示认同。什么人会上来认为那是一条手机链,大概率是见过失主使用的人。
怀揣疑问和猜测,卓小丘与竹璃耐心等了几天。不久后,又捡竹璃到一个U盘,经证实也是霁雨的。巧的是,在霁雨来的前一天,宁女士也到过酒吧。仔细想想,竹璃每次捡到东西之前,宁女士都来过。
一个巧合是巧合,多个巧合是必然。宁女士和霁雨大概率认识。虽然不能确定霁雨的东西为什么在宁女士手里,但几乎可以确定那些东西是宁女士故意留下的。设置失物招领台也是宁女士的主意,对方似乎是在用遗失物向霁雨传递信息。
于是,卓小丘决定调查宁女士。可惜的是,她没能从郝律师口中套出宁女士的家庭关系。不过,她查到了宁女士患有阿尔兹海默病的事实,这一事实让她对自己的猜测多了几分确信,她似乎看到了背后的真相。
“咱们该怎么办啊?”卓小丘杵着下巴问,“也不好直接问,毕竟涉及宁女士的**。她找郝律师做私人顾问,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让患病一事闹得人尽皆知。”
“你觉得霁雨和宁女士是什么关系?”竹璃问。
“只可能是母女吧?霁雨说钢笔、手机链是家人在她小时候送给她的。”
“也没准是姐妹。”
“相差三十多岁的姐妹?霁雨也就二十岁出头,宁女士得有五十多岁。”
“是不太可能哈。婆媳?”
“啧,婆婆会送钢笔给上小学的儿媳?童养媳吗?竹老板,你上班前喝酒啦?”
“开个玩笑嘛。我这不是在做排除法嘛,要排除一切不可能,我才好出手啊。”
“出手?什么意思?你有主意了?”
“算是吧。我觉得解决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宁女士。咱们不知道宁女士和霁雨之间发生过什么,导致她如此大费周章的行事。但是,这恰恰说明宁女士似乎忌惮与霁雨直接沟通,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
“打开心门的钥匙恐怕在霁雨手中啊。”
“有道理,可霁雨会拧动那把钥匙吗?”
“霁雨没有视而不见不是吗?她收回了宁女士故意留下的所有物品。而且,她也没有因为宁女士的出现再也不来酒吧。恰好相反,她来酒吧的次数变多了。我甚至觉得她每次来都抱有期待,进门就看向失物招领台。”
“这样啊……”
“咱们不清楚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想,她和她大概都需要一个台阶。记得我给酒吧起名的原由吗?我希望客人能够在酒吧内敞开心扉,没有包袱的做自己。既如此,就由酒吧老板我来为她们提供一个台阶吧。”
只能这样了,卓小丘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如就交给竹璃,与人交心是对方擅长的。她煞有介事地抱起双臂,郑重地点了下头。她好像很久没有如此期待一件事的成功了,就像嫩芽渴望破土而出,温暖而生动。网上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很投入。现在看来,好事也一样。
“你觉得霁雨长得像宁女士吗?”她问竹璃。
“以前没觉得,现在想想,真的很像啊。”
……
钢笔在笔筒里,黄色“小熊”坐在笔筒旁。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
这个无聊的女人竟然设置了密码。她微微提起嘴角,偏头想了几秒,在键盘上敲下六位数字。
密码正确,是她的生日。她的鼻头又痒又酸,眼眶温热。
屏幕上显示出几个文件夹,文件名分别是:学龄前、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她点开“学龄前”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她的照片。
简直像个小老头,看着呱呱落地的自己,她吸了吸鼻子。
在求抱抱吗?另一张照片上的她噘着嘴巴,伸出双手,眼底泛着泪花,正一脸委屈地看向镜头。
文件夹足足有5个GB,照片实在太多了,她没有一一翻看。那个女人真的很爱拍照,初为人母的她一定很兴奋吧。只是……也不知道拍几张合影,她在心里抱怨。照片几乎都是单人照,而且是被整理过的。她在家里的相簿中见过这些照片,是早年间用胶卷相机拍摄并洗好的。
退出“学龄前”相册,她依次点开其余几个文件夹,也是照片。她大致浏览了一番,视线越来越模糊,心脏像被手捏住一般难受。照片数量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锐减,大学时期的照片只有几百MB。同时减少的,还有照片上的笑脸。
“出来玩还噘着个嘴。”
“别管我,烦不烦!”
回忆如潮水般涌向心田,泪水毫无征兆的落在键盘上。她无助地趴在桌面,后背难以抑制地上下起伏。
“霁雨。”
“……”
“霁雨。”
“……”
“宁霁雨。”
好像有人叫她,她转过头,男朋友正一脸茫然地站在身后,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你怎……”对方张了张嘴,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侧边的U盘,又落到她的脸上,“你还好吗?”他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很好。”
对方听闻,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后,无所适从的心脏渐渐踏实下来。
“我想出去坐坐。”她闷闷不乐地说道。
“双壳酒吧?”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起身坐到梳妆台前。镜子右侧的小抽屉里放着一对星星耳环,是母亲送给她的,她很喜欢。
租住的公寓离双壳酒吧不远,打车仅需十分钟。她很久没有打开过叫车软件了,出行基本选择公共交通,虽然耽误时间,但是便宜。她马上大学毕业,基于目前的就业情况,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立刻找到一份工作。花钱容易存钱难,她不得不为将来的生活提前做打算。
除此之外,她还将常年不穿的衣服挂到了二手平台,尤其是冬天的衣服。她有许多价格不菲的大衣和羽绒服,每卖掉一件都能给她带来不小的收入。虽然有些心疼,但她还是卖了。她不断地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然而令她焦虑的是,能卖的衣服越来越少了。
与司机师傅道了一声“谢谢”,她和男朋友在弄堂口下了车。她迫切地想要前往双壳酒吧,就叫了车。至于为什么这么迫切,她也解释不清楚。
推开格子木门,温暖的灯光下,温馨的感觉铺面而来。酒吧还是老样子,她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美女老板正站在吧台后与漂亮的记者姐姐聊天。她们看见她了,双双朝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回馈了对方的笑容,旋即看向吧台一角。那里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没有看见熟悉的物件,期待落空,她感受到了瞬间的失落。
木架上还是那些东西,奥特曼玩具、网球……都是很早之前放上去的。她没有见到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个女人最近没来吗?是不是彻底放弃她了……她不敢往深了想,那感觉比失望还糟糕,会令她感到痛苦和悲伤。
“没有小桌了。”男朋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下意识地看向常坐的位置,没人,但桌上放着“已预约”的木头立牌。其他小桌也坐满了人,双壳酒吧的生意似乎越来越好了。
“不如坐吧台吧。”男朋友又说。
那位头发有些稀疏的先生今天没来,记者姐姐的身边恰好空着两个位子。就在她犹豫时,老板朝她招了招手,问:“今天想喝点什么呀?”
那就喝点什么吧,她点点头,坐到记者姐姐的旁边,点了两杯金汤力。仔细想想,这个月花在酒吧的钱可是不少,都怪那个女人。
“我是卓小丘。”
“叫我霁雨就行,这是我的男朋友——安洋。”
以前只是浅浅的打个招呼,今日难得坐在一起,她与记者姐姐正式做了自我介绍。
“朋友们,酒吧今晚可能会提前关门哦。”老板一边调酒一边说,“明天是我妈妈的忌日,我要去扫墓。”
“什么?”卓小丘露出惊慌的眼神。
她也有点吃惊,下意识地看向安洋,对方的表情和她相似。老板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情,语气也很平淡。
老板岁数不大吧?三十岁出头?她的妈妈怎么就去世了?她不了解情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去世三年了。”
老板自顾自地嘟哝,并将调好的金汤力放在她面前。她没有道谢,而是道了一声“抱歉”。
“没关系。”老板耸耸肩,看上去有些无奈,“其实该说抱歉的是我。”
包括她在内的三人看向对方。
“别误会,不是对你们,是对我妈妈说的。”